每5岁一个等级…
20岁见习
25岁之后正式魔法师(别问为什么
30岁以后高级魔法师
35岁以后大魔法师
40岁魔导士
45岁大魔导士
50岁魔导师
55岁大魔导
60岁贤者
65岁大贤者
70岁及以上你就是法神了
文中的魔法师含义解释:
根据古老相传的传说:当保持处男之身到达30岁(最近这个门槛被放低到25岁),就可以转职成为魔法师,处男之身保持的越久,能使用的魔法就越多,威力也越大。
30岁这个概念出自漫画《萌系魔法师》中最经典的一句话:“你有没有听过这样的传说?直到30岁还保有童真的话,就能够使用魔法……。”此后这句话被万千宅男奉为经典用以自嘲,并因此广为流传。
最初是流传于2ch的传说:“到了25岁还是童贞就能使用魔法,到了30岁就成为魔法使”。后来诸多一般向漫画学以致用将此成句发扬光大,一款名为《ニイハオ!你好》的GALGAME更以此为主题打造出了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都市传说。《ニイハオ!你好》中,原本三十岁的魔法使职业资格下调到了25岁,故事讲述的是二十四岁十一个月的处男主人公,偶然邂逅了正牌的魔法使(四十七岁的工薪族、童贞),看过了那能力后,决定自己也要成为魔法使~。但是凭空出现的三位仙女为了解除魔法使逐渐增多的威胁而决定阻挠主人公的“ 就职计划”,男主角陷入贞操危机。童贞能守得住吗?能成为伟大的魔法使吗?不怕他已经是人生的赢家了……。《ニイハオ!你好》对“魔法使”这一职业做出的最大贡献在于游戏中那位被男猪称为“师匠”的正牌魔法使,这位能使炎之矢、水之枪的高阶魔法使隐藏在眼镜中的眼神锐利、声音充满知性,除了头顶地中海比较尴尬之外颇有伟大哲学者的风范。他的名句:“对男性来说,过了25岁依旧是童贞的话就能使用魔法哦”让诸多毒男宅男叛依魔道,“魔法使”在2008年一时间成为ACG爱好者圈子内最受欢迎的职业没有之一。
富士电视台2001年播出了一部叫《怪兽家族》(Vampian Kids)的TVA动画,共26话,包含3话未放映,人物原案出自龙之子初代社长吉田龙夫长女吉田すずか之手,监督为荒川真嗣,由Production I.G担任制作。这一动画最初源自1999年的一个约20分钟的pilot film,“pilot film”就是我们通常所谓的“试播集”或者“样片”,而这个试播集的监督正是汤浅政明(Masaaki Yuasa,1965),这个兴趣是料理的男人同时担任了分镜和制作进行。

一般来说动画制作的流程分为三步:Storyboard(分镜/故事板)、Layout(制作进行/动画流程规划)、Key Animation(关键帧动画);就像当年(1969)大塚康生在13分钟的样片中奠定鲁邦三世动画基调的情况差不多,汤浅政明可说是《怪兽家族》的基调奠定者,事实上当初也确是以TVA目标企划的,只不过事与愿违,在执导了剧场动画《心灵游戏》一举成名之后两年,时隔七年之痒,才终于得偿所愿,推出了监督生涯的TVA处女作《兽爪》。





当年Production I.G的《怪兽家族》这个企划案其实是部子供向定位的动画,事实上从此以后Production I.G就再也没做过此类低年龄层定位的动画。回过头来,我们是否可以将汤浅政明当年的失利解释成为:这个家伙根本是个披着子供向的狼,被拒绝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TVA动向被否定的同年汤浅政明还执导了另一部动画短片,根据漫画改编,而漫画则又是改编自Square Enix的经典RPG游戏“勇者斗恶龙”,漫画或者动画以游戏中一个叫Suraimu(スライム)的小角色作为主角;Suraimu是一个小雨滴似的可疑生物,它的形象其实挺符合汤浅政明的极简(元素)主义风格,而且充满幽默感。
纵然本年度初试监督,1999年的汤浅政明仍是打杂为业,幸许是在子供向作画颇有名气的缘故,《Animage》专栏「想听听这个人说的话」第4回榜上有名,高畑勋先生大概也是以这样的心情将之招揽到《我的邻居山田君》的原画阵容中的吧。不过他们根本不熟的机率也相当之大。

两年后汤浅政明又为Ghibli服务了一次,这次他在宫崎骏的16分钟动画短片《捕鲸记》(くじらとり)中担任原画,这部动画获得了当年的大藤信郎赏。自1979年宫崎骏的剧场监督处女作既第二部鲁邦三世剧场动画获此殊荣后,他就成了大藤信郎赏常客。这个短片改编自中川李枝子的童话,是一部关于幼稚园小孩子的故事,事实上《悬崖上的金鱼公主》原意是将《捕鲸记》补完成长片的,但老爷子后来转到另一条所谓原创的歪道上去了;《悬崖上的金鱼公主》也获得了当年的大藤信郎赏。你知道宫崎骏是谁,或他的人生大计是什么,他做孩子看的动画,他要让全世界的孩子爱上他,然后顺便让孩子他爸他妈也爱上他,而且做得颇为成功,子供向,表面上是的,但是很高级很诱惑人的那种。
从九州产业大学艺术系美术科毕业后汤浅政明由亚细亚堂入行,但在参与《樱桃小丸子》动画制作后,成了自由人(freelance)。那是1990年前后的事,所以之后他才能在Production I.G这边打下工,又跑去Ghibli那边凑下热闹,或者受大平晋也之托于AIC的《八犬传》(THE八犬伝)OVA第四话中做了作画监督并成了话题。不过,他与故主的联系仍然是相当紧密。
《兽爪》部分设定稿欣赏








亚细亚堂是1978年A Production改组时由芝山努、小林治(跟BECK的监督小林治是不同人)等人组建的动画公司,前面提及的大塚康生当时是后者的干事之一。A Production,是ンエイ動画(SHIN-EI ANIMATION)的俗称(又有称作“鳐鱼 Producton”的),简直是个子供向天堂,我们所熟知的《机器猫》、《怪物太郎》、《小鬼Q太郎》、《忍者乱太郎》、《蜡笔小新》、《热带雨林的暴笑生活》等等经典有趣的动画都出自该公司手笔。
作为裙带关系的亚细亚堂,A Production的动画他们自然也是参与不少,特别是《机器猫》的剧场版制作,汤浅政明在职时就担任过数部《机器猫》剧场版的动画以及原画;由于人脉联系,离开亚细亚堂成为自然人的汤浅政明倒是与A Production的《蜡笔小新》动画版结下了不解之缘,从1992年《蜡笔小新》TVA开始到次年的第1部剧场版,他参与了包括TVA在内的以及至今16部《蜡笔小新》剧场版中的11部,担任的职务从原画到设定设计、人设、分镜、作画监督不一而足。
有人可能对汤浅政明不熟知,有人可能对已逝的臼井仪人不熟知,但独立于创作者的作品的感染力却是任何人都所无法忽视的,以小新为偶像的人数肯定大大超过以臼井仪人为偶像的,所以在此我的总结是这样:小新是汤浅政明成长的食粮,(以平衡内心的另一种黑暗的天生精神食粮),这点毫无疑问,倒不是说他会像啃馒头(Suraimu那样的馒头样)那样一口吞一个小新,但如今作品骨子中的那一点古灵精怪无不带着小新精神,可能就是小新长大后应有的精神。从形象上看,汤浅政明也确实可以去演长大成人的真人版小新了。
《海马》部分场景设计欣赏 一















我们大概可以把汤浅政明称作低年龄向Production I.G的关门大猩猩,或者即便被安插到Ghibli也不会多显违和感,A Production和亚细来堂更是他孕育成型之所,但相比起与Production I.G、Ghibli、A Production和亚细来堂的干系,他更多的合作目标与友情联络其实在于STUDIO 4℃以及MADHOUSE,因为它们展露他的本质。

早在1997年,汤浅政明就在森本晃司的16分钟动画短片《音响生命体》(音響生命体ノイズマン/Noiseman Sound Insect)中担任了人设、设定设计和作画监督。STUDIO 4℃是自由动画人的大本营,这点众所周知。这之后七年,由STUDIO 4℃负责制作的剧场监督处女作《心灵游戏》(Mind Game,2004)上映,以前为他人作嫁衣赏所看过的大藤信郎赏、日本文化厅媒体艺术节大奖现在如数入囊,而汤浅政明这个名字的存在价值这个时候才第一次真正为人所意识到。


汤浅政明与MADHOUSE则合作了三部TVA,包括两部原创动画,《兽爪》(ケモノヅメ,2006)和《海马》(カイバ,2008),以及正在播放中的首部改编动画《四叠半神话大系》(四疊半神話大系,2010)。这其中:《兽爪》被R-15指定,血腥,情色,过于激烈,食人鬼的都市传奇;《海马》,再次斩获日本文化厅媒体艺术节大奖,以记忆为题,几乎柔情似水的太空歌剧,而此前一年STUDIO4℃的短片集《妖孽的齐集》(Genius Party)中的短片《梦的机器》(夢見るキカイ)算是一次投石问路。前两作都在WOWOW首播,而本次的改编动画《四叠半神话大系》却是在富士电视台播出,也许算是十年左右的一次雪耻;动画改编自有“京大双璧”之一之称的小说家森见登美彦的同名小说,在著名的以年轻女性向为收视目标的深夜档概念性动画栏目noitaminA(ノイタミナ)播出,这让人有种错觉,似乎未来会有一个更加柔和化的汤浅政明;同期在noitaminA播映的还有中泽一登担任人设的《江户盗贼团五叶》(さらい屋 五葉),若从风格吻合度上来说,汤浅政明与中泽一登合作不定会碰撞出什么强烈共鸣的东西来。


相对于与MADHOUSE的合作,STUDIO 4℃到像是汤浅政明的游戏场,落脚休息地,或者说联络感情的电话亭。比如说,渡边信一郎为《心灵游戏》作了音乐监督,同年汤浅政明就在《琉球狂侍》(Samurai Champloo)中画了画原画,同样,后来又在渡边的另一部音乐监督作品《道子与哈金》(ミチコとハッチン)中担任了ED的分镜以及演出;而像参与《Genius Party》这样的短片计划,这可以说森本晃司是个很有号召力的人,因为不少人,至少汤浅政明算其中一个,在他的认同下有条件好好练习过做动画的能力。
《海马》部分场景设计欣赏 二
















汤浅政明应该算是那种有着新浪潮意味的监督,特别是从动画本身的风格化表达方面来说。可能受《海马》影响,不少人将之与手塚治虫比较,论及师承云云,但相较手塚浓重的舞台剧风格,汤浅的电影化风格表达可能更为成熟,俯视、广角、远镜、特写镜头信手捻来,意识流的场景设计和台词安排更是让整体故事感蒙上了一层神秘色调,同时,疯狂、狂野、动感。
神秘感之外,氛围营造中又透着一股浓情,或者忧伤。擅于运用音乐的监督是好监督,在一般情况下,这都是个真理般的命题,因为音乐是最易营造氛围的媒介。1992年,汤浅政明一次制作音乐电视的经验对他来说难能可贵;当然,在他身边也不乏可供偷师的天才。在《心灵游戏》中,渡边信一郎第一次担起音乐监督一职,之后表明汤浅政明本人对音乐的敏感度也一点不差,比如《海马》,融入故事的配乐感人落泪,而且就算是单独听OST,也是百听不厌,毫无疑问的年度最佳音画配合,《Cowboy Bebop》和《Samurai Champloo》之后难得碰到这样的动画;当然本片的音乐吉田潔和音乐制片尾上政幸(本片中的职位为音楽テサイン(Music Design,音乐设计),而并非通常的音乐监督或音楽プロデューサー(Music Producer,音乐制片),所以稍许的差别之处还是暗示着汤浅的介入)也功不可没,两人在浜崎博嗣的R-15指定动画《死狂》(シグルイ)中也曾携手,那也是部音画配合同样出色的动画,而他们为NHK一部关于日本人起源的纪录片制作的音乐堪称New Age配乐经典之作。


相较于渡边信一郎的音乐混搭天赋,汤浅政明也有自己独到的领域,那就是玩转画面风格构成。玩过后现代主义(《Mind Game》)、象征主义(《兽爪》)、超现实主义(《海马》)之后,新作的《四叠半神话大系》里则玩起了抽象主义,康丁斯基式的风格其实是一直若隐若现存在的,但你只要看一眼《四叠半神话大系》的片尾动画中那蒙德利安式主题玩转得多么顺手,你就会觉得他不止是装一下而已;而主修油画出生的他对蚀刻版画的兴趣也非同一般,此类风格也时有透现。视觉表达上同经典画派的混搭,这就是汤浅政明的艺术,而作品的神秘感很大一部分便由此而来。他不时处于康丁斯基和蒙德利安(抽象主义)、达利(超现实主义)、梵高(象征主义,后印象派甚至野兽派)、后现代主义感觉(拼贴、解构的文本表达,怀疑主义、虚无主义;一些人认为后现代主义是基督教世界的终结)以及意识流(这当然是一个心理学家们使用的短语;如果说后现代主义着重空间、几何形态的解构,意识流则是心理时间的解构)的某种混合态,并带来种种超凡解读,随性画风下的某种古典质感的动感写实情怀,那就是他的动画理念。如果你提及学院派,从艺术系美术科毕业的汤浅政明,这才是学院派的完胜。
《四叠半神话大系》部分场景设计欣赏










狂野分镜

如上所述,事实上证明,子供向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可怕,可怕的应该是导演本人,掌握了动画技巧以及需要表达的情绪,导演可以演一出淡淡的人生哲理剧,要么令人徜徉幻想并被潜移默化灌输环保理念,或者让人满怀开心笑到肚子痛,也可以像汤浅政明那样硬生生地将此C(Childish)变成彼C(Cult),形成某种软性阴暗特质,令人着迷。

总得来说,比如白乙一黑乙一那样的游戏,汤浅政明的两部分,黑色调情绪被明亮的喜剧元素混搭的恰到好处,纯正的黑暗大概也就只得在《猫汤》(ねこぢる草/Cat Soup,2001)中才得一见。虽然当时未出任监督,但他在其中包揽了脚本、分镜、演出、以及作画监督多职,影片出色的抑郁诠释让它赢得了当年日本文化厅媒体艺术节的大奖。在这部半个小时时长的令人不安的阴郁动画背后,原作者桥口千代美(ねこぢる,1967)早于1998年自杀身亡。也许作为同代人,这种莫明的不安是有共性的,在于桥口千代美,这种不安情绪被夸大化并杀了她,在于汤浅政明,多亏他遇到小新,也许该这么猜测,他心存的大量乐观主义救了他一命,抑制、伪装了这种负面情绪,混合成一种成熟的表达风格,近乎邪典(Cult)。他是一头披着孩子皮的怪兽,这样的惊异感也许正是遭人吸引的原因所在。
他是野兽家园的孩子国王,他是汤浅政明。

湯浅政明(1965)
霍金解读爱因斯坦的“虫洞”理论。
虫洞是根据爱因斯坦相对论预测的连接时空中两个不同地点的假想“隧道”或捷径,上面的三维图轮廓集中呈现了这一点:负能量将时间和空间拖入一条隧道入口,并在另一个宇宙出现。虫洞至今仍是一种假设,因为从没有人见过,但在一些电影中被描述成时间旅行的通道,比如《星际奇兵》(1994年)和《时光大盗》(1981年),前者将虫洞描述成宇宙之间有门的隧道,后者则在天体图中展现了虫洞的位置。
北京时间5月5日消息,据国外媒体报道,继警告人类勿主动与外星人接触以后,英国著名物理学家斯蒂芬·霍金又抛出一个惊人言论。在一篇探讨如何建造“时间机器”的文章中,霍金详细分析了人类如何利用自然规律实现“时间旅行”的伟大梦想。尽管这一概念看起来有些荒诞,但他仍认为人类终有一天会实现这一梦想。以下是文章主要内容。
寻找穿越第四维的通道
大家好,我是斯蒂芬·霍金,是物理学家、宇宙学家及梦想家,尽管身体不能活动,只能通过电脑与大家交流,但从内心中我是自由的,自由地探索宇宙,思考以下重大问题:时间旅行是否可行?能否打开一个回到过去的通道,或找到通向未来的捷径?我们最终能否利用自然规律成为掌控时间的主人?
在科学界,时间旅行一度被认为是歪理邪说。过去因为担心有人会把怪人的标签贴在自己身上,我对这个问题常常避而不谈。但现在,我不再那么谨小慎微了。事实上,我更像是建造了巨石阵的那些人。我对时间痴迷已久,如果有一台时间机器,我会去拜访风华正茂的玛丽莲·梦露,或是造访将望远镜转向宇宙的伽利略。或许,我还会走到宇宙的尽头,破解整个宇宙湮灭之谜。
为了让这一切从虚幻变成现实,我们应以物理学家的角度来重新审视时间——即第四维。这个问题没有听上去那么晦涩难懂。每个好学的孩子都知道,任何物体都以三维形式存在,包括坐在轮椅上的我。一切物体都有宽度、高度和长度。此外,还有一种长度 ——时间的长度。例如,虽然一个人可能活了80岁,但巨石阵的石头却数千年屹立不倒。太阳系的运行将持续数十亿年。
一切物体都有时间以及空间的长度。时间旅行意味着我们要经过第四维。要想搞明白这一点,我们可以想象正在从事一种日常活动,比如开车。开车沿直线行驶,是在一维中旅行。向左转或是向右转,则是二维旅行。驱车上下山路意味着又多增加了高度,所以是在三维空间内。那么我们怎样才能实现时间旅行?怎样才能发现穿越第四维的通道呢?
无处不在的“虫洞”
让我们暂时从科幻电影中寻找答案吧。在此类电影中,通常会有一台巨大而高能耗的时间机器,这台机器产生通往第四维的通道——“时光隧道”。时光旅行者——勇敢但可能有些鲁莽的人,做好我们大家所知道的准备,然后走进时光隧道,来到一个他们想要到达的时间里。这一概念可能有些牵强,事实可能与之存在着天壤之别,但该想法本身不是那么的疯狂。
物理学家们也在思考时光隧道,但我们的角度不同。我们想搞清过去或未来的通道是否存在于自然规律中。事实证明,我们认为确实是这样的。而且,我们还给它们起了一个名字:虫洞。其实,虫洞无处不在,只是因为太小,我们肉眼看不到罢了。虫洞非常小,存在于时空的隐蔽处和缝隙里。你或许认为这是一个难以理解的概念,请耐心听我继续解释吧。
任何物质都不是平整无暇和实心的,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它们上面都存在小孔和裂缝,这是一个基本的物理原理,同样适用于时间。即便是像台球一样的东西,上面也有裂缝、褶皱或空洞。现在容易说明这种情况也存在于第一个三维中。相信我,这一原理同样适用于第四维。时间也存在许多微小的裂缝、褶皱和空洞。在最小的刻度下——比分子甚至原子都小,我们来到一个称为量子泡沫(quantum foam)的地方,这是虫洞存在之处。
时空中的微小隧道或捷径不停地在这个量子世界中形成、消失和重新形成。它们可以连接两个隔离的空间以及两个不同的时间。不幸的是,现实生活中这种时光隧道非常狭小,即使发现了它们,我们也不能从这个缝隙穿过——可这正是“虫洞时间机器”概念的前进方向。部分科学家认为,或许有一天捕捉到一个虫洞,将它放大数万亿倍,令其足够的大,能让人甚至飞船进入。
如果我们拥有足够的能量和先进的技术,将来或许甚至能在太空中建造一个巨型虫洞。我并不是说一定可以做到,但如果真的有这种装置,那么确实很了不起。一端在地球的附近,另一端则在遥远的星球附近。从理论上讲,虫洞或时光隧道不仅仅能把我们带到别的星球。如果两端在同一个地方,且由时间而非距离分离,在遥远的过去,飞船就能在地球附近自由出入。或许恐龙会看到飞船登陆的场景。
“疯狂科学家”悖论
如今,我意识到以四维方式思考并不容易,虫洞是一个令你绞尽脑汁的概念。我一直想做一个简单的实验,揭示人类通过虫洞的时间旅行是否可行,或是现在,或是未来,我喜欢简单的实验和成功后的香槟酒。所以,我将自己最喜欢的两件事情结合起来,探讨时间旅行是否可行。让我们设想一下这样的场景,我参加一个为未来旅行者举办的欢迎宴会。
由于出现意外,我没有让别人知道,直至欢迎宴会结束以后。我写好了邀请函,注明了准确的时间和空间坐标。我希望它能以这样或那样的形式存在数千年。或许,未来一天有人会发现邀请函上的信息,利用虫洞时间机器回到我的宴会,证明时间旅行将来是可行的。
与此同时,时间旅行贵宾应该随时会降临,五个或一个。但就在我说话的工夫,仍没有人到来,真是惭愧。我希望至少未来的“环球小姐”能踏进这扇门。这项实验为何不奏效?一个原因可能是回到过去的时间旅行所存在的问题——我们称之为悖论,一个众所周知的问题。探讨悖论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最著名的悖论通常被称为“祖父悖论”。
我有一个新的简化版本——“疯狂科学家”悖论。我不喜欢一些电影中科学家被描述成疯狂的群体,但在这种情况下,确实如此。这个家伙决心建立一个悖论,即便付出生命代价在所不惜。可以想见,他是在建造虫洞——仅需一分钟就来到过去的时光隧道。通过虫洞,这位科学家可以看到他一分钟以前的自我。
如果这位科学家利用虫洞向以前的自我开枪,会发生什么事情?他现在已经一命呜呼。那又是谁开的枪呢?这便是一个悖论,听上去毫无意义。但这却是那种让宇宙学家做噩梦的状况。这种时间机器会违反整个宇宙所遵循的基本规则。我认为一切皆有可能。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就没有任何办法阻止整个宇宙陷入混乱。所以,我认为有些事情总会发生以阻止这种悖论。
探索通向未来的“钥匙”
在某种程度上,这或许是科学家永远不会发现他面临向自己开枪境地的原因。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遗憾地告诉大家,虫洞本身就是一个问题。最后,我认为像这样的虫洞不能存在,原因就是反馈。如果你有到摇滚演唱会现场观看演出的经历,你可能会辨别出这种尖利的噪音。这就是反馈,引起反馈的原因很简单。声音进入麦克风,通过电线传播,经由扩音器令声音放大,在一个环状物内绕来绕去,每次令声音比上一次更大。如果没人阻止,反馈能够破坏音响系统。
虫洞也会遇到这种问题,只不过声音换成了辐射。一旦虫洞变大,大自然的辐射物会进入,最终形成一个环路。反馈变得如此强劲,最终摧毁虫洞。虽然微型虫洞确实存在,也有可能在某一天不断膨胀,但持续时间不会太长久,所以不能当作时间机器使用。这是没人能及时回到我晚会的真正原因。任何通过虫洞和其他方式回到过去的时间旅行或许都是不可能的,否则,悖论就会出现。
因此,遗憾的是,回到过去的时间旅行应该永远不会上演。对于寻找恐龙的人来说,这会令他们大失所望,但对于历史学家而言,他们可以彻底解脱了。故事到此并未结束。这并没有使所有的时间旅行不可行。我确实对时间旅行深信不疑,对通向未来的时间旅行更是如此。时间就像河流,我们每一个人仿佛被时光的流动无情地卷走,只不过时光是另一种形式的河流——以不同速度、在不同地点流动,这是通向未来的 “钥匙”。
一百多年前,爱因斯坦最早提出了这一概念。他认为,世上应该存在让时间慢下来的地方,以及让时间加速的地方。他绝对是正确的,证据恰恰就在我们的头顶。这便是全球定位系统,简称GPS。一个卫星网络正在地球周围轨道运行,它们使得卫星导航成为可能,同时还表明时间在太空的运行速度快于在地球上。每一艘太空飞船内部都是一台运行精确的钟表。虽然如此精确,但每天仍会快十亿分之一秒左右。
卫星导航系统必须为此做出矫正,否则,微小的差异就会扰乱整个系统,令地球上所有的全球定位系统每天都会出现大约6英里(约合9.7公里)的误差。你可以想象由此造成的后果。钟表并不存在这样的问题,走得快是因为时间在太空比在地球运行快。造成这种非同寻常影响的原因是地球的质量。爱因斯坦发现,物质会减缓时间运行速度,就像是河的下游一样。物体越重,对时间的阻力越大。这种惊人的事实为通向未来的时间旅行开启了大门。
引力无穷的超大质量黑洞
恰恰在银河系中心,距离地球2.6万光年远的地方,拥有银河系中最重的天体——一个质量相当于四百万个太阳的超大质量黑洞,在自身引力作用下,它被压缩为一个点。距离这个超大质量黑洞越近,遭遇的引力就越强。一旦距离其过近,连光线都无法逃脱,会被吞噬。这样的超大质量黑洞对时间具有显著的影响,令其减缓的速度远远超过银河系中的任何物体。这使得它是台“天生的时间机器”。
我喜欢想象宇宙飞船如何能充分利用这种现象。如果某个航天机构正在控制从地球发射的探测器,他们会发现绕轨道运行一圈的时间为16分钟。对于飞船上的勇敢者来说,靠近这个超大质量物体,时间就会慢下来。在这里,引力影响远比地球引力极端。机组人员的时间将会减慢一半。对于原本每圈要耗费的16分钟,他们其实仅经历了8分钟。
想象一下,当飞船及机组人员绕这个黑洞运行五年时,别的地方已经过去了十年。当他们回到家乡,地球上的人比他们老了五岁。所以,超大质量黑洞就是一台时间机器,当然,这还不是非常的实用。超大质量黑洞之所以比虫洞更有优势,是因为不会激发悖论。此外,它不会因反馈走上自我毁灭之路。
然而,通向未来之旅并非一路坦途。地球距离未来世界漫长无边,让我们距离未来非常遥远。幸运的是,我们还有另一种时间旅行方式,这也是我们建造货真价实的时间机器最后、也是最大的希望。旅行速度必须超级快,甚至比避免被吸进黑洞所需要的速度还快。这是因另一个涉及宇宙的奇怪事实所致。宇宙中存在着速度限制,即每秒钟18.6万英里(约合30万公里),亦称光速。
任何物体不能超越这一速度。这也是科学界最成熟的理论原则之一。无论是否相信,以接近于光速的速度旅行可以将你送达未来世界。要想理解这一点,我们可以想象一个具有科幻色彩的交通系统——一条遍布地球周围的轨道,为超高速火车准备的轨道。我们将利用这列想象出来的火车,尽可能地接近于光速,看它如何变成一台时间机器。列车上的乘客购买了通向未来的单程车票。火车开始加速,越来越快,不久开始绕地球一圈圈运行。
如何突破速度限制
达到光速意味着绕地球运行速度要飞快,比如每秒钟绕7圈。不过,无论这列火车的动力有多强劲,它永远也无法到达光速,因为物理学原理令其做不到这一点。假设它接近光速,距离这一终极速度还有一点距离。现在非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列车上的时间相对于地球开始减缓,就如同靠近超大质量黑洞一样,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列车上一切物体的活动都变慢。这是为了保护速度限制,原因并不难理解。
想象一个孩子跑向迎面而来的火车。他前冲的速度增加至列车的速度上,所以,他难道不能在意外中突破速度限制吗?答案是否定的。自然规律会令列车上的时间减缓,使得这一幕永远不会发生。这个孩子跑得再快,也不能打破速度限制。时间总是会减慢,足以“保护”速度限制。这一事实源于耗费多年踏上未来之路的可能性。
想象一下这样的场景:2050年1月1日,一列火车离开车站,绕地球轨道一圈又一圈,直至100年以后,最终在2150年新年夜停下来。此时,乘客们在世上的时间也只剩下一周,因为身在火车上,时间过得非常慢。当他们离开火车,会发现一个完全不同于车上环境的世界。在一周内,他们已经在通向未来的道路上前进了100年。
当然,建造一列能达到这种速度的超高速火车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过,我们已经在位于瑞士日内瓦的世界最大的粒子加速器——大型强子对撞机——建造了这样的装置。大型强子对撞机位于瑞士和法国交界地下100米深处一条总长16英里(约合 25.75公里)的环形隧道内,一旦开足马力,这台对撞机能在瞬间从零加速至每小时6万英里(约合每小时9.7万公里)。
令动力和粒子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直至它们能以每秒1.1万圈的速度绕隧道运行,这时,速度将接近于光速。但是,就像是上面描述的那列火车一样,它们永远无法到达这一终极速度,最快只能达到光速的99.99%。发生这种情况的时候,进行时间旅行是不切合实际的。由于一种称为兀介子的“短命”粒子,使我们了解了这一点。通常情况下,兀介子会在250亿分之一秒内分解。当它们被加速至接近光速时,寿命是以前的30倍。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情况的确就那么简单,如果我们想踏上未来之旅,那么速度必须快。我认为实现这一目标的唯一途径是进入太空。在人类历史上,速度最快的载人飞船 “阿波罗”10号,速度为每小时2.5万英里(约合每小时4万公里),但要实现在时间中旅行,我们的速度必须是“阿波罗”10号速度的2000倍。按照这种思路,我们应该先制造一个巨大的飞船,里面可以装载着巨量燃料,令其加速至接近于光速,在全负荷动力运行下,实现这一目标仍需要六年时间。
由于飞船如此的庞大和沉重,最初的加速度相对平缓。随着时间的推移,飞船速度非常快,不久即覆盖广大区域。一年以后,我们到达了系外行星。两年后,它的速度将达到光速的一半,距离太阳系越来越遥远,再过两年它可能会已经达到光速的90%。在发射四年后,飞船距离地球30万亿英里(约合4.8万亿公里)远,这意味着飞船将开始时间旅行,届时,它的速度接近于光速,在船上呆一天,相当于在地球上呆两天。
再经过另外两年全负荷动力飞行,飞船将到达其最高速度——相当于光速的99%。在这一速度下,在船上呆一天,那就意味着在地球上度过一年的时间。飞船确实“飞进”了未来。时间变慢还有另一个优势,从理论上讲,这意味着我们一生当中可以跨越无尽的距离。探索银河系边缘之旅将耗费80年的时间。
然而,未来之旅真正惊奇之处在于,揭示整个宇宙有多么的奇特。在宇宙中,不同的地点,时间运行的速度不同;微小的虫洞存在于我们周围每一个角落;最终,我们将利用掌握的物理学知识,成为穿越第四维的真正宇宙旅行者。
忏悔录
译本序
在历史上多得难以数计的自传作品中,真正有文学价值的显然并不多,而成为文学名著的则更少。至于以其思想、艺术和风格上的重要意义而奠定了撰写者的文学地位——不是一个普通的文学席位,而是长久地受人景仰的崇高地位的,也许只有《忏悔录》了。卢梭这个不论在社会政治思想上,在文学内容、风格和情调上都开辟了一个新的时代的人物,主要就是通过这部自传推动和启发了十九世纪的法国文学,使它——用当时很有权威的一位批评家的话来说——“获得最大的进步”、“自巴斯喀以来最大的革命”,这位批评家谦虚地承认:“我们十九世纪的人就是从这次革命里出来的”。
写自传总是在晚年,一般都是在功成名就、忧患已成过去的时候,然而对于卢梭来说,他这写自传的晚年是怎样的一个晚年啊!
一七六二年,他五十岁,刊印他的著作的书商,阿姆斯特丹的马尔克-米谢尔·雷伊,建议他写一部自传。毫无疑问,象他这样一个平民出身、走过了漫长的坎坷的道路、通过自学和个人奋斗居然成为知识界的巨子、名声传遍整个法国的人物,的确最宜于写自传作品了,何况在他的生活经历中还充满了五光十色和戏剧性。但卢梭并没有接受这个建议,显然是因为自传将会牵涉到一些当时的人和事,而卢梭是不愿意这样做的。情况到《爱弥儿》出版后有了变化,大理院下令焚烧这部触怒了封建统治阶级的作品,并要逮捕作者,从此,他被当作“疯子”、“野蛮人”而遭到紧追不舍的迫害,开始了逃亡的生活。他逃到瑞士,瑞士当局也下令烧他的书,他逃到普鲁士的属地莫蒂亚,教会发表文告宣布他是上帝的敌人,他没法继续呆下去,又流亡到圣彼得岛。对他来说,官方的判决和教会的谴责已经是够严酷的了,更沉重的一击又接障而来:一七六五年出现了一本题名为《公民们的感情》的小册子,对卢梭的个人生活和人品进行了攻击,令人痛心的是,这一攻击并不是来自敌人的营垒,而显然是友军之所为。卢梭眼见自己有被抹得漆黑、成为一个千古罪人的危险,迫切感到有为自己辩护的必要,于是在这一年,当他流亡在莫蒂亚的时候,他怀着悲愤的心情开始写他的自传。
整个自传是在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中断断续续完成的。在莫蒂埃和皮埃尔岛时,他仅仅写了第一章,逃到英国的武通后,他完成了第一章到第五章前半部分,第五章到第六章则是他回到法国后,一七六七年住在特利堡时完成的,这就是《忏悔录》的第一部。经过两年的中断,他于一七六九年又开始写自传的第七章至第十二章,即《忏悔录》的第二部,其中大部分是他逃避在外省的期间写出来的,只有末尾一章完成于他回到了巴黎之后,最后“竣工”的日期是一七七0年十一月。此后,他在孤独和不幸中活了将近八年,继续写了自传的续篇《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梦想》。
《忏悔录》就是卢梭悲惨的晚年的产物,如果要举出他那些不幸岁月中最重要的、甚至是唯一的内容,那就是这一部掺合着辛酸的书了。这样一部在残酷迫害下写成的自传,一部在四面受敌的情况下为自己的存在辩护的自传,怎么会不充满一种逼人的悲愤?它那著名的开篇,一下子就显出了这种悲愤所具有的震撼人心的力量。卢梭面对着种种谴责和污蔑、中伤和曲解,自信他比那些迫害和攻击他的大人先生、正人君子们来得高尚纯洁、诚实自然,一开始就向自己的时代社会提出了勇敢的挑战:“不管末日审判的号角什么时候吹响。我都敢拿着这本书走到至高无上的审判者面前,果敢地大声说:‘请看!这就是我所做过的,这就是我所想过的,我当时就是那样的人……请你把那无数的众生叫到我跟前来!让他们听听我的忏悔……然后,让他们每一个人在您的宝座前面,同样真诚地披露自己的心灵,看有谁敢于对您说:我比这个人好,’”
这定下了全书的论辩和对抗的基调。在这对抗的基调后面,显然有着一种激烈的冲突,即卢梭与社会的冲突,这种冲突决不是产生于偶然的事件和纠葛,而是有着深刻的社会阶级根由的。
卢梭这一个钟表匠的儿子,从民主政体的日内瓦走到封建专制主义之都巴黎,从下层人民中走进了法兰西思想界,象他这样一个身上带着尘土、经常衣食无着的流浪汉,和整个贵族上流社会当然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即使和同一营垒的其他启蒙思想家孟德斯鸠、伏尔泰、狄德罗也有很大的不同。孟德斯鸠作为一个拥有自己的庄园、同时经营工商业的穿袍贵族,一生过着安逸的生活;伏尔泰本人就是一个大资产者,家有万贯之财,一直是在社会上层活动;狄德罗也是出身于富裕的家庭,他虽然也过过清贫的日子,毕竟没有卢梭那种直接来自社会底层的经历。卢梭当过学徒、仆人、伙计、随从,象乞丐一样进过收容所,只是在经过长期勤奋的自学和个人奋斗之后,才逐渐脱掉听差的号衣,成了音乐教师、秘书、职业作家。这就使他有条件把这个阶层的情绪、愿望和精神带进十八世纪的文学。他第一篇引起全法兰西瞩目的论文《论科学与艺术》(1750)中那种对封建文明一笔否定的勇气,那种敢于反对“人人尊敬的事物”的战斗精神和傲视传统观念的叛逆态度,不正反映了社会下层那种激烈的情绪?奠定了他在整个欧洲思想史上崇高地位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1775)和《民约论》(1762)对社会不平等和奴役的批判,对平等、自由的歌颂,对“主权在民”原则的宣传,不正体现了十八世纪平民阶层在政治上的要求和理想?他那使得“洛阳纸贵”的小说《新爱洛伊丝》又通过一个爱情悲剧为优秀的平民人物争基本人权,而带给他悲惨命运的《爱弥儿》则把平民劳动者当作人的理想。因此,当卢梭登上了十八世纪思想文化的历史舞台的时候,他也就填补了那个在历史上长期空着的平民思想家的席位。
但卢梭所生活的时代社会,对一个平民思想家来说,是完全敌对的。从他开始发表第一篇论文的五十年代到他完成《忏悔录》的七十年代,正是法国封建专制主义最后挣扎的时期,他逝世后十一年就爆发了资产阶级革命。这个时期,有几百年历史的封建主义统治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长期以来,封建生产关系所固有的矛盾、沉重的封建压榨已经使得民不聊生,农业生产低落;对新教徒的宗教迫害驱使大量熟练工匠外流,导致了工商业的凋敝;路易十四晚年一连串对外战争和宫廷生活的奢侈浪费又使国库空虚;路易十五醉生梦死的荒淫更把封建国家推到了全面破产的边缘,以致到路易十六的时候,某些改良主义的尝试也无法挽救必然毁灭的命运了。这最后的年代是腐朽、疯狂的年代,封建贵族统治阶级愈是即将灭顶,愈是顽固地要维护自己的特权和统治。杜尔果当上财政总监后,提出了一些旨在挽救危机的改良主义措施,因而触犯了贵族特权阶级的利益,很快就被赶下了台。他的继任者内克仅仅把宫廷庞大的开支公之于众,触怒了宫廷权贵,也遭到免职。既然自上而下的旨在维护封建统治根本利益的改良主义也不为特权阶级所容许,那么,自下而上的反对和对抗当然更要受到镇压。封建专制主义的鼎盛虽然已经一去不复返,但专制主义的淫威这时并不稍减。伏尔泰和狄德罗都进过监狱,受过迫害。这是十八世纪思想家的命运和标志。等待着思想家卢梭的,就正是这种社会的和阶级的必然性,何况这个来自民间的人物,思想更为激烈,态度更为孤傲:他居然拒绝国王的接见和赐给年金;他竟然表示厌恶巴黎的繁华和上流社会的奢侈;他还胆敢对“高贵的等级”进行如此激烈的指责:“贵族,这在一个国家里只不过是有害而无用的特权,你们如此夸耀的贵族头衔有什么可令人尊敬的?你们贵族阶级对祖国的光荣、人类的幸福有什么贡献!你们是法律和自由的死敌,凡是在贵族阶级显赫不可一世的国家,除了专制的暴力和对人民的压迫以外还有什么?”
《忏海录》就是这样一个激进的平民思想家与反动统治激烈冲突的结果。它是一个平民知识分子在封建专制压迫面前维护自己不仅是作为一个人、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的人权和尊严的作品,是对统治阶级迫害和污蔑的反击。它首先使我们感到可贵的是,其中充满了平民的自信、自重和骄傲,总之,一种高昂的平民精神。
由于作者的经历,他有条件在这部自传里展示一个平民的世界,使我们看到十八世纪的女仆、听差、农民、小店主、下层知识分子以及卢梭自己的平民家族:钟表匠、技师、小资产阶级妇女。把这样多的平民形象带进十八世纪文学,在卢梭之前只有勒·萨日。但勒·萨日在《吉尔·布拉斯》中往往只是把这些人物当作不断蔓延的故事情节的一部分,限于描写他们的外部形象。卢梭在《忏悔录》中则完全不同,他所注重的是这些平民人物的思想感情、品质、人格和性格特点,虽然《忏悔录》对这些人物的形貌的描写是很不充分的,但却足以使读者了解十八世纪这个阶层的精神状况、道德水平、爱好与兴趣、愿望与追求。在这里,卢梭致力于发掘平民的精神境界中一切有价值的东西:自然淳朴的人性、值得赞美的道德情操、出色的聪明才智和健康的生活趣味等等。他把他平民家庭中那亲切宁静的柔情描写得多么动人啊,使它在那冰冷无情的社会大海的背景上,象是一个始终召唤着他的温情之岛。他笔下的农民都是一些朴实的形象,特别是那个冒着被税吏发见后就会被逼得破产的拿出丰盛食物款待他的农民,表现了多么高贵的慷慨;他遇到的那个小店主是那么忠厚和富有同情心,竟允许一个素不相识的流浪者在他店里骗吃了一顿饭;他亲密的伙伴、华伦夫人的男仆阿奈不仅人格高尚,而且有广博的学识和出色的才干;此外,还有“善良的小伙子”平民乐师勒·麦特尔、他的少年流浪汉朋友“聪明的巴克勒”、可怜的女仆“和善、聪明和绝对诚实的”玛丽永,他们在那恶浊的社会环境里也都发散出了清新的气息,使卢梭对他们一直保持着美好的记忆。另一方面,卢梭又以不加掩饰的厌恶和鄙视追述了他所遇见的统治阶级和上流社会中的各种人物:“羹匙”贵族的后裔德·彭维尔先生“不是个有德的人”;首席法官西蒙先生是“一个不断向贵妇们献殷勤的小猴子”;教会人物几乎都有“伪善或厚颜无耻的丑态”,其中还有不少淫邪的色情狂;贵妇人的习气是轻浮和寡廉鲜耻,有的“名声很坏”;至于巴黎的权贵,无不道德沦丧、性情刁钻、伪善阴险。在卢梭的眼里,平民的世界远比上流社会来得高尚、优越。早在第一篇论文中,他就进行过这样的对比:“只有在庄稼人的粗布衣服下面,而不是在廷臣的绣金衣服下面,才能发现有力的身躯。装饰与德行是格格不入的,因为德行是灵魂的力量。”这种对“布衣”的崇尚,对权贵的贬责,在《忏悔录》里又有了再一次的发挥,他这样总结说:“为什么我年轻的时候遇到了这样多的好人,到我年纪大了的时候,好人就那样少了呢?是好人绝种了吗?不是的,这是由于我今天需要找好人的社会阶层已经不再是我当年遇到好人的那个社会阶层了。在一般平民中间,虽然只偶尔流露热情,但自然情感却是随时可以见到的。在上流社会中,则连这种自然情感也完全窒息了。他们在情感的幌子下,只受利益或虚荣心的支配。”卢梭自传中强烈的平民精神,使他在文学史上获得了他所独有的特色,法国人自己说得好:“没有一个作家象卢梭这样善于把穷人表现得卓越不凡。”
当然,《忏悔录》中那种平民的自信和骄傲,主要还是表现在卢梭对自我形象的描绘上。尽管卢梭受到了种种责难和攻击,但他深信在自己的“布衣”之下,比“廷臣的绣金衣服”下面更有“灵魂”和“力量”。在我们看来,实际上也的确如此。他在那个充满了虚荣的社会里,敢于公开表示自己对于下层、对于平民的深情,不以自己“低贱”的出身、不以他过去的贫寒困顿为耻,而宣布那是他的幸福年代,他把淳朴自然视为自己贫贱生活中最可宝贵的财富,他骄傲地展示自己生活中那些为高贵者的生活所不具有的健康的、闪光的东西以及他在贫贱生活中所获得、所保持着的那种精神上、节操上的丰采。
他告诉读者,他从自己那充满真挚温情的平民家庭中获得了“一颗多情的心”,虽然他把这视为“一生不幸的根源”,但一直以他“温柔多情”、具有真情实感而自豪;他又从“淳朴的农村生活”中得到了“不可估量的好处”,“心里豁然开朗,懂得了友情”,虽然他后来也做过不够朋友的事,但更多的时候是在友情与功利之间选择了前者,甚至为了和流浪少年巴克勒的友谊而高唱着“再见吧,都城,再见吧,宫廷、野心、虚荣心,再见吧,爱情和美人”,离开了为他提供“飞黄腾达”的机遇的古丰伯爵。
他过着贫穷的生活,却有自己丰富的精神世界。他很早就对读书“有一种罕有的兴趣”,即使是在当学徒的时候,也甘冒受惩罚的危险而坚持读书,甚至为了得到书籍而当掉了自己的衬衫和领带。他博览群书,从古希腊罗马的经典著作一直到当代的启蒙论著,从文学、历史一直到自然科学读物,长期的读书生活唤起了他“更高尚的感情”,形成了他高出于上层阶级的精神境界。
他热爱知识,有着令人敬佩的好学精神,他学习勤奋刻苦,表现出“难以置信的毅力”。在流浪中,他坚持不懈;疾病缠身时,他也没有中断;“死亡的逼近不但没有削弱我研究学问的兴趣,似乎反而更使我兴致勃勃地研究起学问来”。他为获得更多的知识,总是最大限度地利用他的时间,劳动的时候背诵,散步的时候构思。经过长期的努力,他在数学、天文学、历史、地理、哲学和音乐等各个领域积累了广博的学识,为自己创造了作为一个思想家、一个文化巨人所必须具备的条件。他富有进取精神,学会了音乐基本理论,又进一步尝试作曲,读了伏尔泰的作品,又产生了“要学会用优雅的风格写文章的愿望”;他这样艰苦地攀登,终于达到当代文化的高峰。
他生活在充满虚荣和奢侈的社会环境中,却保持了清高的态度,把贫富置之度外,“一生中的任何时候,从没有过因为考虑贫富问题而令我心花怒放或忧心忡仲。”他比那些庸人高出许多倍,不爱慕荣华富贵,不追求显赫闻达,“在那一生难忘的坎坷不平和变化无常的遭遇中”,也“始终不变”。巴黎“一切真正富丽堂皇的情景”使他反感,他成名之后,也“不愿意在这个都市长久居住下去”,他之所以在这里居住了一个时期,“只不过是利用我的逗留来寻求怎样能够远离此地而生活下去的手段而已。”他在恶浊的社会环境中,虽不能完全做到出污泥而不染,但在关键的时刻,在重大的问题上,却难能可贵地表现出高尚的节操。他因为自己“人格高尚,决不想用卑鄙手段去发财”,而抛掉了当讼棍的前程,宫廷演出他的歌舞剧《乡村卜师》时邀他出席,他故意不修边幅以示怠慢,显出“布衣”的本色,国王要接见并赐给他年金,他为了洁身自好,保持人格独立而不去接受。
他处于反动黑暗的封建统治之下,却具有“倔强豪迈以及不肯受束缚受奴役的性格”,敢于“在巴黎成为专制君主政体的反对者和坚定的共和派”。他眼见“不幸的人民遭受痛苦”,“对压迫他们的人”又充满了“不可遏制的痛恨”,他鼓吹自由,反对奴役,宣称“无论在什么事情上,约束、屈从都是我不能忍受的”。他虽然反对法国的封建专制,并且在这个国家里受到了“政府、法官、作家联合在一起的疯狂攻击”,但他对法兰西的历史文化始终怀着深厚的感情,对法兰西民族寄予了坚强的信念,深信“有一天他们会把我从苦恼的羁绊中解救出来”。
十八世纪贵族社会是一片淫靡之风,卢梭与那种寡廉鲜耻、耽于肉欲的享乐生活划清了界线。他把妇女当作一种美来加以赞赏,当作一种施以温情的对象,而不是玩弄和占有的对象。他对爱情也表示了全新的理解,他崇尚男女之间真诚深挚的情感,特别重视感情的高尚和纯洁,认为彼此之间的关系应该是这样的:“它不是基于情欲、性别、年龄、容貌,而是基于人之所以为人的那一切,除非死亡,就绝不能丧失的那一切”,也就是说,应该包含着人类一切美好高尚的东西。他在生活中追求的是一种深挚、持久、超乎功利和肉欲的柔情,有时甚至近乎天真无邪、纯洁透明,他恋爱的时候,感情丰富而热烈,同时又对对方保持着爱护、尊重和体贴。他与华伦夫人长期过着一种纯净的爱情生活,那种诚挚的性质在十八世纪的社会生活中是很难见到的。他与葛莱芬丽小姐和加蕾小姐的一段邂逅,是多么充满稚气而又散发出迷人的青春的气息!他与巴西勒太太之间的一段感情又是那样温馨而又洁净无瑕!他与年轻姑娘麦尔赛莱一道作了长途旅行,始终“坐怀不乱”。他有时也成为情欲的奴隶而逢场作戏,但不久就出于道德感而抛弃了这种游戏。
他与封建贵族阶级对奢侈豪华、繁文缛节的爱好完全相反,保持着健康的、美好的生活趣味。他热爱音乐,喜欢唱歌,抄乐谱既是他谋生的手段,也是他寄托精神之所在,举办音乐会,更是他生活中的乐趣。他对优美的曲调是那么动心,童年时听到的曲调清新的民间歌谣一直使他悠然神往,当他已经是一个“饱受焦虑和苦痛折磨”的老人,有时还“用颤巍巍的破嗓音哼着这些小调”,“怎么也不能一气唱到底而不被自己的眼泪打断”。他对绘画也有热烈的兴趣,“可以在画笔和铅笔之间一连呆上几个月不出门”。他还喜欢喂鸽养蜂,和这些有益的动物亲切地相处,喜欢在葡萄熟了的时候到田园里去分享农人收获的愉快。他是法国文学中最早对大自然表示深沉的热爱的作家。他到一处住下,就关心窗外是否有“一片田野的绿色”;逢到景色美丽的黎明,就赶快跑到野外去观看日出。他为了到洛桑去欣赏美丽的湖水,不惜绕道而行,即使旅费短缺。他也是最善于感受大自然之美的鉴赏家,优美的夜景就足以使他忘掉餐风宿露的困苦了。他是文学中徒步旅行的发明者,喜欢“在天朗气清的日子里,不慌不忙地在景色宜人的地方信步而行”,在这种旅行中享受着“田野的风光,接连不断的秀丽景色,清新的空气,由于步行而带来的良好食欲和饱满精神……”
《忏悔录》就这样呈现出一个淳朴自然、丰富多采、朝气蓬勃的平民形象。正因为这个平民本身是一个代表人物,构成了十八世纪思想文化领域里一个重大的社会现象,所以《忏悔录》无疑是十八世纪历史中极为重要的思想材料。它使后人看到了一个思想家的成长、发展和内心世界,看到一个站在正面指导时代潮流的历史人物所具有的强有力的方面和他精神上、道德上所发出的某种诗意的光辉。这种力量和光辉最终当然来自这个形象所代表的下层人民和他所体现的历史前进的方向。总之,是政治上、思想上、道德上的反封建性质决定了《忏悔录》和其中卢梭自我形象的积极意义,决定了它们在思想发展史上、文学史上的重要价值。
假如卢梭对自我形象的描述仅止于以上这些,后人对他也可以满足了,无权提出更多的要求。它们作为十八世纪反封建的思想材料不是已经相当够了吗?不是已经具有社会阶级的意义并足以与蒙田在《随感集》中对自己的描写具有同等的价值吗?但是,卢梭做得比这更多,走得更远,他远远超过了蒙田,他的《忏悔录》有着更为复杂得多的内容。
卢梭在《忏悔录》的另一个稿本中,曾经批评了过去写自传的人“总是要把自己乔装打扮一番,名为自述,实为自赞,把自己写成他所希望的那样,而不是他实际上的那样”。十六世纪的大散文家蒙田在《随感集》中不就是这样吗?虽然也讲了自己的缺点,却把它们写得相当可爱。卢俊对蒙田颇不以为然,他针锋相对地提出了一个哲理性的警句:“没有可憎的缺点的人是没有的。”这既是他对人的一种看法,也是他对自己的一种认识。认识这一点并不太困难,但要公开承认自己也是“有可憎的缺点”,特别是敢于把这种“可憎的缺点”披露出来,却需要绝大的勇气。人贵有自知之明、严于解剖自己,至今不仍是一种令人敬佩的美德吗?显然,在卢梭之前,文学史上还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有勇气的作家,于是,卢梭以藐视前人的自豪,在《忏悔录》的第一段就这样宣布:“我现在要做一项既无先例、将来也不会有人仿效的艰巨工作。我要把一个人的真实面目赤裸裸地揭露在世人面前。这个人就是我。”
卢梭实践了他自己的这一诺言,他在《忏悔录》中的确以真诚坦率的态度讲述了他自己的全部生活和思想感情、性格人品的各个方面,“既没有隐瞒丝毫坏事,也没有增添任何好事……当时我是卑鄙龌龊的,就写我的卑鄙龌龊;当时我是善良忠厚、道德高尚的,就写我的善良忠厚和道德高尚”。他大胆地把自己不能见人的隐私公之于众,他承认自己在这种或那种情况下产生过一些卑劣的念头,甚至有过下流的行径。他说过谎,行过骗,调戏过妇女,偷过东西,甚至有偷窃的习惯。他以沉重的心情忏悔自己在一次偷窃后把罪过转嫁到女仆玛丽永的头上,造成了她的不幸,忏悔自己在关键时刻卑劣地抛弃了最需要他的朋友勒·麦特尔,忏悔自己为了混一口饭吃而背叛了自己的新教信仰,改奉了天主教。应该承认,《忏悔录》的坦率和真诚达到了令人想象不到的程度,这使它成了文学史上的一部奇书。在这里,作者的自我形象并不只是发射出理想的光辉,也不只是裹在意识形态的诗意里,而是呈现出了惊人的真实。在他身上,既有崇高优美,也有卑劣丑恶,既有坚强和力量,也有软弱和怯懦,既有朴实真诚,也有弄虚作假,既有精神和道德的美,也有某种市并无赖的习气。总之。这不是为了要享受历史的光荣而绘制出来的涂满了油彩的画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复杂的个人。这个自我形象的复杂性就是《忏悔录》的复杂性,同时也是《忏悔录》另具一种价值的原因。这种价值不仅在于它写出了惊人的人性的真实,是历史上第一部这样真实的自传,提供了非常宝贵的、用卢梭自己的话来说,“可以作为关于人的研究——这门学问无疑尚有待于创建——的第一份参考材料;”而且它的价值还在于,作者之所以这样做,是有着深刻的思想动机和哲理作为指导的。
卢梭追求绝对的真实,把自己的缺点和过错完全暴露出来,最直接的动机和意图,显然是要阐述他那著名的哲理:人性本善,但罪恶的社会环境却使人变坏。他现身说法,讲述自己“本性善良”、家庭环境充满柔情,古代历史人物又给了他崇高的思想,“我本来可以听从自己的性格,在我的宗教、我的故乡、我的家庭、我的朋友间,在我所喜爱的工作中,在称心如意的交际中,平平静静、安安逸逸地度过自己的一生。我将会成为善良的基督教徒、善良的公民、善良的家长、善良的朋友、善良的劳动者。”但社会环境的恶浊,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不平等,却使他也受到了沾染,以至在这写自传的晚年还有那么多揪心的悔恨。他特别指出了社会不平等的危害,在这里,他又一次表现了他在《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中的思想,把社会生活中的不平等视为正常人性的对立面,并力图通过他自己的经历,揭示出这种不平等对人性的摧残和歪曲。他是如何“从崇高的英雄主义堕落为卑鄙的市并无赖”呢?正是他所遇到的不平等、不公正的待遇,正是“强者”的“暴虐专横”,“摧残了我那温柔多情、天真活泼的性格”,并“使我染上自己痛恨的一些恶习,诸如撒谎、怠惰、偷窃等等”。以偷窃而言,它就是社会不平等在卢梭身上造成的恶果。卢梭提出一个问题:如果人是处于一种“平等、无忧无虑的状态”中,“所希望的又可以得到满足的话”,那么又怎么会有偷窃呢?既然“作恶的强者逍遥法外,无辜的弱者遭殃,普天下皆是如此”,那末怎么能够制止偷窃的罪行呢?对弱者的惩罚不仅无济于事,反而更激起反抗,卢梭在自己小偷小摸被发现后经常挨打,“渐渐对挨打也就不在乎了”,甚至“觉得这是抵消偷窃罪行的一种方式,我倒有了继续偷窃的权利了……我心里想,既然按小偷来治我,那就等于认可我作小偷”。卢梭在通过自己的经历来分析不平等的弊害时,又用同样的方法来揭示金钱的腐蚀作用,他告诉读者:“我不但从来不象世人那样看重金钱,甚至也从来不曾把金钱看做多么方便的东西”,而认定金钱是“烦恼的根源”。然而,金钱的作用却又使他不得不把金钱看作“是保持自由的一种工具”,使他“害怕囊空如洗”,这就在他身上造成了这样一种矛盾的习性:“对金钱的极端吝惜与无比鄙视兼而有之”。因此,他也曾“偷过七个利物尔零十个苏”,并且在钱财方面不时起过一些卑劣的念头,如眼见华伦夫人挥霍浪费、有破产的危险,他就想偷偷摸摸建立起自己的“小金库”,但一看无济于事,就改变做法,“好象一只从屠宰场出来的狗,既然保不住那块肉,就不如叼走我自己的那一分。”从这些叙述里,除了可以看到典型卢梭式的严酷无情的自我剖析外,就是非常出色的关于社会环境与人性恶的互相关系的辩证法的思想了。在这里,自我批评和忏悔导向了对社会的谴责和控诉,对人性恶的挖掘转化成了严肃的社会批判。正因为这种批判是结合着卢梭自己痛切的经验和体会,所以也就更为深刻有力,它与卢梭在《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中对于财产不平等、社会政治不平等的批判完全一脉相承,这一部论著以其杰出的思想曾被恩格斯誉为“辩证法的杰作”。
卢梭用坦率的风格写自传,不回避他身上的人性恶,更为根本的原因还在于他的思想体系。他显然并不把坦露自己、包括坦露自己的缺点过错视为一种苦刑,倒是为深信这是一个创举而自诩。在他看来,人具有自己的本性,人的本性中包括了人的一切自然的要求,如对自由的向往、对异性的追求、对精美物品的爱好,等等。正如他把初民的原始淳朴的状态当作人类美好的黄金时代一样,他又把人身上一切原始的本能的要求当作了正常的、自然的东西全盘加以肯定。甚至在他眼里,这些自然的要求要比那些经过矫饰的文明化的习性更为正常合理。在卢梭的哲学里,既然人在精美的物品面前不可能无动于衷,不,更应该有一种鉴赏家的热情,那末,出于这种不寻常的热情,要“自由支配那些小东西”,又算得了什么过错呢?因此,他在《忏悔录》中几乎是用与“忏悔”绝缘的平静的坦然的语调告诉读者:“直到现在,我有时还偷一点我所心爱的小玩艺儿”,完全无视从私有制产生以来就成为道德箴言的“勿偷窃”这个原则,这是他思想体系中的一条线索。另一条线索是:他与天主教神学相反。不是把人看作是受神奴役的对象,而是把人看成是自主的个体,人自主行动的动力则是感情,他把感情提到了一个重要的地位,认为“先有感觉,后有思考”是“人类共同的命运”。因此,感情的真挚流露、感情用事和感情放任,在他看来就是人类本性纯朴自然的表现了。请看,他是如何深情地回忆他童年时和父亲一道,那么“兴致勃勃”地阅读小说,通宵达旦,直到第二天清晨听到了燕子的呢喃,他是多么欣赏他父亲这种“孩子气”啊!这一类感情的自然流露和放任不羁,就是卢梭哲学体系中的个性自由和个性解放。卢梭无疑是十八世纪中把个性解放的号角吹得最响的一个思想家,他提倡绝对的个性自由,反对宗教信条和封建道德法规的束缚,他傲视一切地宣称,那个时代的习俗、礼教和偏见都不值一顾,并把自己描绘成这样一个典型,宣扬他以个人为中心、以个人的感情、兴趣、意志为出发点、一任兴之所至的人生态度。这些就是他在《忏悔录》中的思想的核心,这也是他在自传中力求忠于自己、不装假、披露一切的根本原因。而由于所有这一切,他的这部自传自然也就成为一部最活生生的个性解放的宣言书了。
卢梭虽然出身于社会的下层,但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他的思想体系不可能超出资产阶级的范围,他在《忏悔录》中所表现的思想,其阶级性质是我们所熟悉的,它就是和当时封建思想体系相对立的资产阶级人道主义的思想。一切以时间、地点、条件为转移。这种思想在历史发展过程中、在当时十八世纪,显然具有非常革命的意义。它以宗教世界观为对立面,主张以人为本,反对神学对人的精神统治,它从人这个本体出发,把自由、平等视为人的自然本性,反对封建的奴役和压榨,在整个资产阶级反封建的历史时期里,起着启迪人们的思想、摧毁封建主义的意识形态、为历史的发展开辟道路的作用。然而,这种思想体系毕竟是一个剥削阶级代替另一个剥削阶级、一种私有制代替另一种私有制的历史阶段的产物,带有历史的和阶级的局限性。因而,我们在《忏悔录》中可以看到,卢梭在与宗教的“神道”对立、竭力推崇自己身上的“人性”、肯定自己作为人的自然要求的同时,又把自己的某些资产阶级性当作正当的“人性”加以肯定;他在反对宗教对人的精神奴役、肯定自我活动的独立自主性和感情的推动作用的同时,又把自己一些低劣的冲动和趣味美化为符合“人性”的东西。他所提倡的个性自由显然太至高无上了,充满了浓厚的个人主义的味道;他重视和推崇人的感情,显然又走向了极端,而成为了感情放纵。总之,这里的一切既表现了反封建反宗教的积极意义,又暴露了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本质。
卢梭并不是最先提出资产阶级人道主义思想的思想家,在这个思想体系发展的过程中,他只是一个环节。早在文艺复兴时代,处于萌芽阶段的资本主义关系就为这种意识形态的产生提供了土壤,这种思想体系的主要方面和主要原则,从那时起,就逐渐在历史的过程中被一系列思想家、文学家充实完备起来了。虽然卢梭只是其中的一个阶段,却无疑标志着一个新的阶段。他的新贡献在于,他把资产阶级人道主义的基本原则进一步具体化为自由、平等的社会政治要求,为推翻已经过时的封建主义的统治的斗争,提供了最响亮、最打动人心的思想口号。他还较多地反映了平民阶级、也就是第三等级中较为下层的群众的要求,提出了“社会契约”的学说,为资产阶级革命后共和主义的政治蓝图提供了理论基础。这巨大的贡献使他日后在法国大革命中被民主派、激进派等奉为精神导师,他的思想推动了历史的前进。这是他作为思想家的光荣。在文学中,他的影响似乎也并不更小,如果要在他给法国文学所带来的多方面的新意中指出其主要者的话,那就应该说是他的作品中那种充分的“自我”意识和强烈的个性解放的精神了。
“自我”意识和个性解放是资产阶级文学的特有财产,它在封建贵族阶级的文学里是没有的。在封建主义之下,个性往往消融在家族和国家的观念里。资本主义关系产生后,随着自由竞争而来的,是个性自由这一要求的提出,人逐渐从封建束缚中解脱出来,才有可能提出个性解放这一观念和自我意识这种感受。这个新的主题在文学中真正丰富起来,在法国是经过了一两百年。十六世纪的拉伯雷仅仅通过一个乌托邦的德廉美修道院,对此提出了一些懂憬和愿望,远远没有和现实结合起来;十七世纪的作家高乃依在《勒·熙德》里,给个性和爱情自由的要求留下了一定的地位,但也是在国家的利益、家族的荣誉所允许的范围里;在莫里哀的笔下,那些追求自由生活的年轻人的确带来了个性解放的活力,但与此并存的,也有作家关于中常之道的说教。到了卢梭这里,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是他,第一次把个性自由的原则和“自我”提到如此高的地位;是他,以那样充足的感情,表现出了个性解放不可阻挡的力量,表现出“自我”那种根本不把传统观念、道德法规、价值标准放在眼里的勇气;是他,第一个通过一个现实的人,而且就是他自己,表现出一个全面体现了资产阶级人道主义精神的资产阶级个性;是他,第一个以那样骇世惊俗的大胆,如此真实地展示了这个资产阶级个性“我”有时象天空一样纯净高远、有时象阴沟一样肮脏恶浊的全部内心生活;也是他,第一个那么深入地挖掘了这种资产阶级个性与社会现实的矛盾以及他那种敏锐而痛苦的感受。由于所有这些理由,即使我们不说《忏悔录》是发动了一场“革命”,至少也应该说是带来了一次重大的突破。这种思想内容和风格情调的创新,是资本主义的发展在文学中的必然结果,如果不是由卢梭来完成的话,也一定会有另一个人来完成的。唯其如此,卢梭所创新的这一切,在资产阶级反封建斗争高涨的历史阶段,就成为了一种典型的、具有表征意义的东西而对后来者产生了启迪和引导的作用。它们被效法,被模仿,即使后来者并不想师法卢梭,但也跳不出卢梭所开辟的这一片“个性解放”、“自我意识”、“感情发扬”的新天地了。如果再加上卢梭第一次引入文学的对大自然美的热爱和欣赏,对市民阶级家庭生活亲切而温柔的感受,那末,几乎就可以说,《忏悔录》在某种程度上是十九世纪法国文学灵感的一个源泉了。
《忏悔录》前六章第一次公之于世,是一七八一年,后六章是一七八八年。这时,卢梭已经不在人间。几年以后,在资产阶级革命高潮中,巴黎举行了一次隆重的仪式,把一个遗体移葬在伟人公墓,这就是《忏悔录》中的那个“我”。当年,这个“我”在写这部自传的时候,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获得这样巨大的哀荣。当他把自己一些见不得人的方面也写了出来的时候,似乎留下了一份很不光彩的历史记录,造成了一个相当难看的形象,否定了他作为一个平民思想家的光辉。然而,他这样做本身,他这样做的时候所具有的那种悲愤的力量,那种忠于自己哲学原则的主观真诚和那种个性自由的冲动,却又在更高一级的意义上完成了一次“否定之否定”,即否定了那个难看的形象而显示了一种不同凡响的人格力量。他并不想把自己打扮成历史伟人,但他却成了真正的历史伟人,他的自传也因为他不想打扮自己而成了此后一切自传作品中最有价值的一部。如果说,卢梭的论著是辩证法的杰作,那末;他的事例不是更显示出一种活生生的、强有力的辩证法吗?
柳鸣九
一九八0年三月
看过《星际争霸》同人小说集的读者千万别放下这本书,因为这本书和那些完全不同。这一本不是国内的游戏文学爱好者写的。而是美国著名作家杰夫·格拉布的力作,由《利伯蒂的远征》和《黑暗降临之前》这两部背景取材相同但又各自独立的长篇故事组成,其质量和可读性只会在《血染的图腾》和《光辉岁月》之上,而绝不在其之下。
本书是美国著名科幻游戏《星际争霸》的蓝本小说,共分两部,各自独立成篇,均是亚马逊网最为热门的畅销书。
《利伯蒂的远征》的作者是著名游戏脚本作家杰夫·格拉布,龙与地下城系列游戏和《星际争霸》的脚本都同自他之手。而《黑暗降临之前》的作者更有名,乃是《龙枪编年史》的作者特雷西·希克曼!
《利伯蒂的远征》是《星际争霸》游戏任务版的小说版,内容在《星际争霸之血战》前半部一致,描写了人类的内战,“柯哈之子”的毒计,特兰联邦倾覆,以及繁华的塔索尼斯星的毁灭……
说起这两位作家,不仅在美国无人能小看,就是在中国,说出来也够大家“醒醒瞌睡”的。《利伯蒂的远征》的作者杰夫·格拉布是有名的游戏脚本作家,龙与地下城系列游戏就是他的大作,《星际争霸》的脚本也有他的份儿。
《利伯蒂的远征》是比较严格地按照游戏任务版的情节线索来写的,内容与《星际争霸之血战》的前半部一致,从普罗托斯(Protoss)人袭击特兰(Terran)联邦的殖民地开始,主要描写的是人类的内战,最后以“柯哈之子”操纵、利用泽格(Zerg)族毁灭明珠一般的塔索尼斯星,推翻特兰联邦的黯淡结局收场……
《利伯蒂的远征》绝不是任务版情节的简单复制,它充分发挥了语言文字的优势,运用富有张力的文句,激发读者的想像,使读者能获得玩游戏时体会不到的感受。作品的主人公利伯蒂并不是游戏中已有的人物,而是作家杜撰的一名随军记者,这样的身份可以
很方便地从全局展现整个战争,但又不失个人的独特感受。小说的人物塑造也很成功,富有正义感的利伯蒂,忠厚的雷纳,老谋深算、深沉狡诈的阿卡提诺斯·孟斯克,出身不幸让人同情但又手段凶狠的“幽灵战土”凯丽甘……这些血肉丰满的人物让整个故事丰富滋润,回味无穷,尤其当看到最后结尾的那几段时,相信大家都会黯然神伤……
导读:
写在故事之前的话
利伯蒂的远征
引子
第一章 主编与记者
第二章 肥差
第三章 萨拉星系
第四章 玛尔·萨拉行星
第五章 安瑟姆镇
第六章 蔓生菌丛
第七章 交易
第八章 泽格族和普罗托斯族
第九章 上尉和幽灵特工
第十章 诺德Ⅱ的残骸
第十一章 象棋
第十二章 泽格族的腹地
第十三章 黑暗的心
第十四章 爆心点
第十五章 分崩离析
第十六章 战争的迷雾
第十七章 前路漫漫
尾声
利伯蒂的远征-历史背景
星际争霸 TERRAN篇
第一章 联权同盟
西方文明的衰退
虽然二十世纪的科技和文化进步神速,但是和后世科技和文明的跳跃式进步相比起来,也只能甘拜下风。在二十一世纪的末叶,人类的文明经历了巨大而且难以想像的进步。崭新的科技以难以想像的速度窜起,即使是地球上最为落后的国家也开始拥有越来越先进的电脑和资料库。核子武器开始变得随手可得。
当系统控工学、复制和基因工程变成人人皆可掌握的科技之后,激进人道主义者和狂热的宗教团体开始质疑私人公司以基因工程图利的正当性。大众开始纷纷装置由精密工学所研制出来的人工器官,其他人则开始显现出各种各样的基因突变性状,包括了较为隐性的器官变得敏锐,到明显的心灵感应。人类基因库中所产生的这些变化,让全球各地的人文主义者感到非常的恐慌。
科技继续进步及扩张,人口增加的速度也开始飙升。在二十世纪结束的时候,地球上有六十亿人口。然而仅仅经过短短的三百年,人口暴增为两百三十亿。污染和自然资源、燃料的耗竭更是火上加油。各个国家莫不竭力寻找降低人口成长率的方法。在人口爆炸、基因突变横扫整个地球的同时,一般人都认为地球将因此而走向天灾地变的结局。
当整个世界开使用越来越狐疑的眼光打量人造器官和基因工程的结果时,全球许多重要的金融机体系因为承受不了本身的压力而纷纷崩溃。暴力行为和恐怖主义开始在日渐敌视的跨国公司和人道主义者之间蔓延,造成全球的警察都投入了控制暴乱的行列。不负责任的媒体以头条报导这些血腥的镇压行动,让许多大国的社会陷入了无秩序的混乱中。最后,原先互为抗衡的全球势力变成互相屠戮的地狱景象。
新秩序
在公元2229年11月22号,联合权力同盟(United Powers League)成立了。联权同盟是目前已经瘫痪的联合国的全球共治体系的继承者。这个新的权力结盟掌握了地球上将近百分之九十三的人口,只有少数几个反覆不定的南美国家没有加入这个同盟。这个同盟的基础是建立在“开明的社会化原则”之下,但是却常常依靠严酷、残暴的警察体系来控制整个社会的秩序。在它统治的将近八十年历史中,联权同盟努力的推广他们的制度,导致日后人类不同文明间的独特性被彻底消除,融合为一。他们花了非常多的功夫去消灭种族分离主义的后裔,废教协定禁止了世界上许多最古老的宗教。英文被规定为全球通用的语言,替代了许多在本国也被严格禁止的母语。
虽然联权同盟公开的禁止宗教信仰,但是这个组织却坚决保有一个信念,那就是“人类的神圣性”。这个类似信仰的信条让联权同盟立刻采取一切可能的手段去终止、消灭任何污染人类纯粹基因的实验和工作。古板的联权同盟成员和学者们坚决的相信,人造器官、基因工程和精神药物的滥用将会导致人类的衰败。联权同盟的领导者拟定了一个计划,确保人类将会永续生存,而不受到那些腐败新科技的诱惑。
第二章 净化与流放
大净化
如同八百年前横扫全欧洲的血腥猎巫行动一样,联权同盟开始了一项人类有史以来最残暴的计划——基因净化。这个大屠杀式的圣战计划是政府面对人类基因变种的最后净化手段。联权同盟的部队彻底地扫荡了地球上的每个国家,逮捕了异议份子、接受人工器官移植的人、网路犯罪者、嗑药族、科技仿冒者以及各种各样的罪犯。这场全球都难以幸免的残暴行为导至了四亿人丧失性命。而被联权同盟严格控制的媒体则懦弱地压制了这场大屠杀的真相,让全球大多数民众都不知道这场惨绝人寰的悲剧。
忽略他们残暴的行为不论,联权同盟的确让许多关键性的科技拥有了长足的进展。许多早已终止的研究都在联权同盟的鼓励下重新开始。在这个新的世代中,冬眠科技和曲速引擎科技的结合让人类终於可以漫步于群星之间。在四十年的时间中,联权同盟在月球和许多其他太阳系的行星中都建立了殖民地。
在这个世代里,一位名叫多兰·茹斯的年轻科学家,开始拟定计划,希望让自己可以在联权同盟里面的势力逐渐扩张。由于没有受到大净化惨剧的干扰,茹斯得以狂热地投身于在太阳系外建立殖民地的梦想。在茹斯的计划中,太阳系外所发现的新矿产和替代用的燃料将会让他在地球上的声望大为增高。靠著他的政界关系和幸运,茹斯很快就获得了联权同盟的授权,掌握了数以千万计的犯人来作为他实验的白老鼠。
这些原先因为大净化而将要被处死的犯人被转送到了茹斯的私人实验所中。这位科学家计划要利用这些犯人在太阳系外建立殖民地,他让手下挑选了五万六千人来进行冬眠的准备。同时他也把这些人的基因突变和基因性状的变异详细建档,输入新型的超级电脑中。这套系统被称为“人工智慧情感逻辑分析系统”,代号为擎天神。擎天神负责处理这些基因的资料,并且试图预测出哪些囚犯会在将来的严酷考验中生存。只有四万人能够在将来的环境中挣扎求生。这四万人被送上了四艘巨大无匹的全自动、太空勘探超级航舰。当这些囚犯陷入冬眠的时候,四艘超级航舰载着足够的补给、粮食和软硬体,准备在他们抵达目的地的时候给予他们支援。导航系统中的目的地都瞄准了远方的沾翠四号行星。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完美无缺,即使是茹斯也没办法预料到这些犯人正航向银河系的悬臂边缘,准备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
流放和长眠
擎天神系统安装在超级航舰的第一艘——内加法(Nagglfar)号上。另外的三艘航舰——亚哥、萨伦哥、雷根,则被设定为跟随着内加法号航往沾翠四号行星。在这段被后世称为“长眠"的漫长旅程中,擎天神持续的观察那些躺在冬眠舱中的囚犯。在彻底评估了这些囚犯体内的基因突变和变化之后,擎天神在其中某些人的体内发现了一串强有力的基因株。虽然这个变异只有发生在不到百分之一的囚犯身上,但很明显的这个基因是和人类大脑中的心电感应性状有关系。擎天神推测,若是这些囚犯能够在新的环境中存活下来,在几个世代之后应该就能顺利的产生心电感应的能力。这个发现被记录起来,并且直接传送回多兰·茹斯的资料库中。
这次在原先计划中只有一年的旅程,却遭到命运的捉弄。在旅程中的某个时间,连结到擎天神上的导航系统关闭了,这不但导致了目的地的座标被删除,连地球的座标都一并消失不见。这四艘船携带著无助的冬眠者,无声无息的在宇宙中以曲速航行了近三十年。
最后,其中一艘航舰的引擎融毁了。在经过二十八年的曲速旅行之后,这些巨大的船只重新出现在三度空间中,靠近一个可居住星系的外缘。这里距离地球六万光年之远,他们的曲速引擎全毁,生命维持的系统几乎已经耗竭。所有的船只只有进入紧急状况,准备迫降在最接近的可居住行星上。
雷根和萨伦哥号迫降在被命名为巫魔加(Umoja)的行星上。萨伦哥号在穿越大气层的时候系统受到严重的损害,坠毁在地面上,全舰的八千多名乘客全部罹难。雷根号是最为幸运的,它毫发无伤地降落在地面上。当航舰降落之后,这些冬眠者们慢慢地苏醒过来,试图要搞清楚自己所在的位置和到底经过了多久时间,却发现擎天神号已经将所有跟这旅程相关的记忆全部消去。
亚哥号降落在后来被称为莫瑞亚的红色行星。它的乘客遭遇到跟雷根号乘客一样的命运,所有和他们目前状况有关的资料都已经被消去。只有内加法号的乘客可以进入电脑的资料库中,了解目前的困境。他们直接进入了擎天神的资料库,在发现了事实之后,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再度回到地球的机会。虽然他们降落在温和的塔桑妮行星上,但是内加法号所受到的损害已经无法修复。这些残存的流放者散布在三颗行星上,开始拆卸船只的残骸,试图在新的环境中挣扎求生。
第三章 地球联邦
联邦与新世界
每个行星的居民都努力的试图在被称为“新世界”的星球上生存。他们并不知道还有其它的同类挣扎着在别的地方求生存,他们只能努力的利用手边的资源活下去。由于失去了星际通讯的科技,难民们又将航舰所有可用的零件都拆卸下来,因此他们孤立生活了数十年。在相当短的时间内,这些难民们就在行星上建立了各不相关的殖民地。要等到六十年后,他们才会因为重新研究出太空旅行的科技而发现彼此的存在。在此之前,每个行星都独立发展成繁荣且自给自足的社会。最大而且科技最先进的殖民地塔桑妮很快就发展出了第二代的次曲速引擎。这让他们的船只可以自由地探索四周荒凉的行星,最后终於发现了同为“长眠”之后的幸存者。
在彼此之间恢复联络之后,三个殖民地彼此之间受到贸易及交流的互惠。虽然塔桑妮持续地施压,要求巫魔加和莫瑞亚加入一个联合的政府,但是这两个殖民地坚决的拒绝。塔桑妮的舰队持续的探勘这一块远离地球,后来被称为克普鲁星区(Korprulu)的区域。
塔桑妮在这个区域建立了七个繁荣的殖民地之后,大为增加了他们的军事力量,并成立了一个新的联合政府,为纪念地球而命名为地球联邦,由塔桑妮底下的殖民地组成。而拥有最富饶矿产的莫瑞亚殖民地开始担心这个联邦会不会觊觎他们获利丰富的开矿事业。于是,凯尔-莫瑞亚连合体成立了,这个合作组织将会对受到联邦压迫的矿业公会提供武力上的支援。联邦和连合体之间的紧张关系很快开始升高,最后终于演变成史称地球公会战争的事件。
公会战争持续了几乎四年,最后联邦终于和连合体“协调”出了和约。虽然连合体依旧保有自治权,但是几乎它辖下的所有公会都被割让给联邦。巫魔加殖民地在看到了联邦的滥权将会导致什么结果之后,成立了巫魔加护国军,这个由全国人民所组成的民兵团体誓言要保护自己的殖民地不受联邦的暴政染指。最后,公会战争所带来的结果是联邦奠立了它在这个星区中的地位,变成第一强权。
联邦的“探勘者”们无休止地往外扩张。随着联邦的执法者不断滥用权力,海盗和各地自组的民兵开始如雨後春笋般出现。这其中最著名的一个例子就是公然抗争联邦政策的克哈星(Korhal)。
克哈的叛变
克哈是联邦辖下的星球中最早被殖民的几个星球之一。克哈不但生产力高,创造力也毫不匮乏,联邦军事和科技的领先地位有一大部份是靠著他们而达成的。虽然克哈持续的生产力一直对联邦有莫大的贡献,但是殖民地中的人民一直很厌恶与那些腐败的联邦参议员共事。为了取得自治权,殖民地的居民对当地联邦民兵们掀起了一场又一场的暴乱。联邦毫不迟疑地予以回应,宣布了戒严。这个回应只不过对居民们造成了更大的刺激,让原先动荡不安的社会更加混乱。联邦相信,如果这个他们最宝贵的殖民地都会起而叛乱,他们就很难阻止其他殖民地不起而效尤。联邦的高层官员很快就决定,克哈的事件必须要用任何可能的手段来制止——克哈要作为一个杀一儆百的范例。
克哈星的一位名叫恩格斯·曼斯克(Angus Mengsk)的活跃议员决定利用这个机会来鼓励他的同胞们的一腔热血。当曼斯克对联邦宣战的时候,民众呼喊自由的热情的确是无法忽视的。藉着煽动克哈星上所有的群众,曼斯克成功地让狂热的民众们占领了联邦在当地的所有前哨站。在公开宣布了自此以后联邦不再拥有克哈星的任何主权之后,曼斯克成功地争取到了其他许多同样在挣扎中的殖民地的尊重与敬佩。
联邦政府为了压制这个状况,反而将他们所有的部队从克哈星撤走,舰队也离开了克哈星的领空。曼斯克和其他叛变的领袖们相信已经获得了胜利,开始庆祝他们脱离联邦的革命。联邦政府知道克哈星的失陷可能会鼓动其他殖民地叛变,计划用更为迂回的方式夺回克哈。
联邦政府派出了三名最强悍的杀手,代号为“鬼子”部队的菁英,前去除掉在克哈星上的曼斯克和他们的支持者。第二天,在曼斯克的高耸如同要塞一般矗立的高塔中,支离破碎的曼斯克被发现和他的妻子、女儿一起陈尸在自己的房间中。没有人知道曼斯克的脑袋到哪里去了。虽然刺客成功的重创了克哈星的反抗势力,但是曼斯克的死也制造了联邦日后最大的敌人。
牧夫·曼斯克(Arcturus Mengsk)是一位著名的联邦探勘家和成功的商人,他不甘默默承受家人横遭杀害的厄运。在担任了许多年的联邦探勘家之后,他知道联邦会为了达到目标而运用各种卑劣的手段。他本来对星系间的政治丝毫不感兴趣,甚至对自己老爸的狂热感到十分尴尬。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联邦会为了证明自己观点的正确而杀光他全家。恩格斯·曼斯克的死激起了年轻的牧夫心中的涟漪,他放弃了自己的未来,开始过着漫长、孤独的复仇生涯。
在联合了当初和他父亲一起反抗联邦的激进团体后,牧夫成功地组成了一群数量惊人的叛军。曼斯克的部下勇敢地攻击联邦的前哨战、各种设施,导致联邦损失了数十亿的人、装备和机器。由于谣传曼斯克已经和巫魔加护国军秘密结盟,联邦政府毅然决然地使出最后手段,要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个问题。从遥远的联邦政府首都塔桑妮发射了一千枚的启示录级核弹,对准克哈星而去。在这场残酷的攻击中,四百万人尸骨无存。在一瞬间,原先繁荣的克哈星变成一片焦黑的辐射荒漠。这场大灾难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曼斯克座落在巫魔加护国军势力范围内的秘密基地。现在的牧夫一无所有,只剩下复仇的意志,他和跟随他的人当天立下了毒咒,发誓要尽一切的可能推翻联邦。
牧夫和他的叛军们称呼自己为“克哈之子”,很快就成为整个星区最恶名昭彰的要犯。“克哈之子”迅速、寂静无声的突袭为他们对抗联邦的战争赢得了无数次的胜利。但是,他们每以大义之名赢得一次胜利,联邦控制下的媒体就更加的把他描述成疯狂的恐怖份子。大多数殖民地都不愿意收留这些臭名在外的恶徒。即使在受到众人唾弃、数目悬殊的状况下,曼斯克从来不放弃对抗联邦的战斗。直到今天为止,“克哈之子”依旧继续对抗联邦的官员,将他们的理想散布到全星区。
第四章 大战前夕
虽然有许多团体彼此对抗,但是地球人在克普鲁星区的力量依旧是在稳定的扩张和成长中。而这些微不足道的争端,很快就在两股极大力量的压迫下被弃之一旁。
毫无预警的,由五十支船舰所构成的外星船队出现在联邦最外围的赵莎拉(ChauSara)殖民地上空。这些巨大的船只对于不知情的殖民地展开毫不留情的轰击,有系统地消灭整个星球上的每个屯垦区。这次突如其来的攻击让联邦手足无措,匆忙间将部队派往救援。虽然他们以前从来没遭遇过外星人,但是他们依旧飞快的赶往对抗这股神秘的敌人。
联邦对于这些航向第二个殖民地马莎拉(Mar Sara)的舰队发动了一次笨拙的反攻。这个自称为神民(Protoss)的种族神秘的撤退,并且放过了那个星球。很快的,另一群恐怖的外星人出现在马莎拉的边缘。这些新的,类似昆虫的入侵者与之前的攻击者神民有非常大的差别。
没有地球人能够想像到不只一种,而是两种外星人同时出现在他们的家园。每个派系都陷入了瘫痪的恐惧中,再加上他们原先彼此斗争的重担,让这些人类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一波波的外星入侵者朝著地球人的家园而来……
《利伯蒂的远征》-引子 [2004-5-23]
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立在暗影幢幢的房间里,浴在光中。错了,其实没有光照着他,光是从男人身体内部发出的。光线盘绕弯曲,勾勒出一个全息图像,这是发射信息者本人的三维复制图像。
这个发光的幻影对着灯光黯淡的房间讲话,它不知道从自己身上发出的光照耀着谁,也不知道听众是什么人。它并不在乎。—缕虚幻的烟从它手中的香烟上缭绕着冉冉升起。
已逝的岁月留下的一丝残星,消亡的事物留下的一点碎片,凝结在全息图像的光影中,面对说话者无法看见的听众述说。
“你们认识我,”发光的幻影说,略停一下,吸了口烟,“你们在宇宙新闻网络(UNN)上见过我。不少人可能还读过我的专栏报道,其中有一些的确是我写的。另外那些,我声明一下,和我无关,要归功于我聪明能干的主编。”光影讥讽地说,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这个幻影的大小像个小模型,看样子此人应当是个中等个子,比常人稍瘦一点。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岁数关系,他的肩膀有些倾斜。脏兮兮的金发中略有些灰白的发缕,梳向后脑,希望遮住头上一块明显的秃斑。他一脸倦容,不大像电视新闻的主持人,皱纹更多一些。但这依然是一张人们熟悉的面孔,一张让人放心的面孔,一张人类空间里众所周知的面孔。哪怕在这些战火肆虐的日子里,也还是这样。
他的眼睛让人难忘,双目深陷,犀利的眼光好像正从光影里向外刺出。给人一种这个发光的幻影能看到他的听众的错觉。这是他特有的才华,即使远隔几光年,他也能吸引住他的听众。
光影抬起手中的烟,抽了一口缓缓吐出,他的头部笼罩在一团淡淡的烟雾中,“你们可能已经看过了官方的报道,关于特兰联邦的崩溃,以及被称为‘特兰帝国’①的新政权的崛起。另外你们可能也听说了异星种族侵犯人类的故事,蜂蚁一般拥来的泽格族②和无情的普罗托斯族③。有关萨拉星系的战事和塔索尼斯星的毁灭,你们见过不少报道。我刚才说过,其中一些是以我的名义发布的。
我想在这里告诉大家,那些报道大多数都是编造的。
“在那些广播报道中,权力机构肆意删改添加。谎言公然流行,形形色色的谎言,最终把我们推到了现在这种凄惨的处境中。除非我们敢于面对现实,了解身边发生的实际情况,否则难以改变目前的处境。那么,切奥·萨拉,玛尔·萨拉,安提卡主星,还有塔索尼斯,在这些行星上发生了什么事?我的周围,我的朋友,还有我的敌人,发生了什么事?真实的情形到底是怎样的呢?”
幻影停顿一下,挺直身体。它用自己那双无法看到听众的眼睛,扫视一圈暗黑的房间,咄咄逼人的目光仿佛看透了所有人的灵魂。
“我是迈克·利伯蒂。我是一个记者。在这里,我要向你们披露的,是我最重要的报道。也许这是我记者生涯中最后的报道。我向你们披露我的自述,披露你们想了解的事件。我只是想让大家都知道,在我们身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在这里,我将直言不讳地告诉你们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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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Terran:音译特兰,意为地球的、人的。指人类。游戏玩家俗称人族。
②Zerg:入侵地球的一种外星种族,繁殖方式近似于爬虫类,卵生孵化,扩张速度极快,其武器和其它制品都是活体生物。游戏玩家俗称虫族。
③Protoss:另一种外星种族,Zerg的死对头。游戏玩家俗称神族。
<<利伯蒂的远征>> 第一章 主编与记者 [2004-5-23]
在战争之前,人们是盲目的。倒回去看那个时候,我们津津有味地过着日常生活,忙于工作,拼命挣钱,争先恐后地在背后诽谤他人。没有人意识到即将到来的一切会是多么糟糕。我们脑满肠肥,像腐肉上寄生的蛆一样沾沾自喜。偶尔有一些动乱事件发生(比如谋反、革命、某个殖民星球政府发动叛乱之类),联邦军队立刻就会去处理,这些动乱丝毫不会影响我们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哪怕一场真正的战争爆发了,好得很,让军方和星际陆战队操心去吧,那可不关我们的事。现在想来,我们当时真是既粗俗,又迟钝。
——利伯蒂的自述
城市乱七八糟地摊在迈克脚下,活物似的向四面八方蔓延,就像一大桶蟑螂被谁一脚踢翻,绿色的蟑螂们正四下里乱钻乱爬。汉迪·安德森的办公室高得让人眼晕,从这里往外看,迈克可以通过更高的楼群间的空隙,望见地平线。城市的高楼一直延伸到天尽头,将地平线分割成参差不齐的锯齿状。
塔索尼斯行星,特兰联邦管辖下最重要的行星。塔索尼斯城,塔索尼斯行星上最重要的城市。城市规模之大,只能用星球的名字来为它命名;人口之多,仅仅市郊的居民数量就超过了有些星球的总人口数。人类的故居地球,在几代人以前早已成为历史和神话,全靠塔索尼斯城,全靠这座闪闪发光的文明灯塔,关于地球的记忆才得以保全。
塔索尼斯城是一头沉睡的巨龙。迈克·利伯蒂则是一个总想去揪揪龙尾巴,让这头巨龙睡不安稳的新闻记者。
“别太靠近窗户,米奇(迈克的昵称)。”主编安德森说道,他安坐在宽大的写字台后面。写字台被放置在距窗户尽可能远的角落里。
迈克·利伯蒂很想从老板刚才说的话里,找到一种关怀的语气。
“别担心。”迈克强忍着没笑,“我可不想往下跳。”
“我不担心你跳楼,米奇。”安德森说,“你真跳下去的话,还能帮我解决一大堆麻烦,明天新闻的头版也有着落了。我担心的是哪幢楼房里埋伏着狙击手,隔着窗户一枪把你敲掉。”
利伯蒂转过头对着老板说:“怕地毯上沾了血不好弄干净,对吧?”
“不错。”安德森笑着说,“换玻璃更是烦死人。”
迈克和他的同事都清楚老板安德森有恐高症。可是安德森自己才不愿意放弃他的高层办公室呢。他喜欢高高在上的感觉。和新闻部其他员工一样,迈克通常在四楼或地下室的广播间工作,很少被老板叫到这间办公室来。如果被叫来,他总是故意站在挨窗户最近的地方。
利伯蒂贴着窗又看了一眼楼下交通拥塞的街道,转回身走到老板的写字台前。安德森努力想忽略迈克站立的那个位置,但这个名记者在窗前实在站得太久,当迈克终于离开窗户时,主编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大气。
迈克·利伯蒂在安德森对面的软椅上坐下。椅子看上去很普通,但椅垫松软,屁股坐实的话,会比寻常软椅往下多陷一两英寸。这样一坐,自己先矮了三分,对面主编的秃脑门和浓厚的眉毛,就会显得特别庄严肃穆。迈克熟悉老板这套居高临下的把戏,他坐定之后立刻把两只脚抬起,搁到安德森的写字台上。
“有什么坏消息?”利伯蒂问道。
“先来支雪茄,米奇?”安德森厚厚的手掌翻开一个柚木制的雪茄烟盒。
迈克讨厌别人称呼自己米奇。他拍拍衬衫上的空口袋,他的烟平时就装在里边,“戒啦,不抽了。”
“这些雪茄可是杰安达热封港之后偷运进来的哦!”安德森的话音充满诱惑力,“是那些肉桂色皮肤的少女,嘿嘿,在大腿上用手搓卷制成的。”
迈克微笑着摊开两手,表明自己对雪茄的来历不感兴趣。这幢大楼里每个人都知道,安德森是个吝啬鬼,热爱各种各样投机走私的廉价货。
“有什么坏消息?”迈克再次发问。
“这回你真的闯大祸了。”安德森无奈地叹口气说,“你那个关于新市政厅建筑问题的系列报道,激起了强烈反响。”
“有反响好啊,发这个系列报道,本来就是想让某些人紧张一阵子。”
“不是紧张,是搞得有点人心惶惶。”安德森说。他下巴一沉,触到胸口。现在这种局面,正是宣布坏消息的人经常会遇到的尴尬处境,安德森好像在哪门管理课上专门学过。问题是学过也白搭,他照样犹如窗沿上发情的鸽子一样躁动不安,浑身不自在。
狗东西。迈克想,又要枪毙我的报道了。
果然,只听安德森说,“你别生气,我们得暂时停发这组系列报道。是啊,你的报道很有分量,妙语如珠,实事求是。但你知道,你已经让有些人很不舒服了。”
搞新闻的从来都要得罪人,安德森平时可并不像现在这样瞻前顾后呀。迈克想。他的脑子里快速闪过系列报道的细节。这篇报道算得上他的得意之作,从一个低能的小毛贼着手。倒霉的小贼半夜三更在公园倾倒垃圾时被抓住。那是些带有轻微放射性的建筑垃圾,从新市政厅建筑工区运过来的。迈克记得采访很顺利,小毛贼非常痛快,一股脑地把所有底细都捅出来了:谁指使他晚上出去搞这些鸡鸣狗盗的名堂啦,新市政厅的施工过程中有什么猫腻啦……等等等等。随后迈克将材料整理成几个单篇报道和一个系列报道,通过宇宙网络新闻社(UNN),将市政建设中存在的严重贪污赎职现象,向公众曝光。
迈克接着又把最近在采访时接触过的人,挨个儿在心中搜排了一遍。为政客跑腿的小喽哕,笨手笨脚的罪犯,还有自己在报道中曾经讽刺过的塔索尼斯市政厅的议员。这些人极可能对他心怀不满,出言不逊。但他们中任何一个发出恫吓,都不至于让老奸巨滑的汉迪·安德森像现在这样惴惴不安,神经紧张。
安德森看着迈克漠无表情的面孔,强调说:“你让一些地位尊崇的人感到恼火。”
迈克不觉挑起左眉,心中一沉。他知道安德森所说的地位尊崇的人,是指塔索尼斯行星上最古老和最有威望的几个家族中的某些成员。早在第一批满载囚犯的殖民飞船离开地球,向太空开发的时候,这几个家族就开始在幕后左右联邦的决策了。莫非自己的报道中有什么地方牵扯到了哪个人,得罪了其中的某些大人物?
迈克决定回去后认真查一下采访记录,搞清楚究竟是哪个家族,居然把手伸到新市政厅的建设项目中来了。或许是某个家族的一门远房亲戚?或许是一个不给家族争气的败家子?甚至可能仅仅为了在工程中捞点油水?天知道这些名门望族在幕后做些什么,要是能逮住哪个家族露出的马脚……
迈克不知自己是不是淌下了口水,嗯,报道前景实在太馋人啦。
汉迪·安德森从座位上站起,绕着写字台踱了几步,走到迈克面前,“迈克,我想你已经很清楚,你目前正处在一种危险的境地中。”
哦,天哪,他叫我迈克。利伯蒂想,接下去他就该把悲天悯人的眼光投向窗户,做出一副脑子里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的模样了。
“我已经习惯了危险的境地,老板。”迈克说。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有点担心你身边的人。嗯……你的朋友,你的同事,还有那些给你提供过新闻线索的群众……”
“不用说,一定还包括关怀我的老板。”迈克忍不住出言讥讽。
“呃……如果你遇到什么不测,我提到的这些人都会为你伤心流泪的。”
“是呀,要是我遭了殃,坐在我对面的人一定泪如雨下。”迈克点头附和。
—安德森耸耸肩,抬起头。和迈克刚才料想的一样,老板果然悲哀地凝视着空荡荡的窗户,好像正在考虑一个重要的决定。迈克意识到,无论安德森心里想的是什么事,总之比他的恐高症更糟糕。
迈克在办公室听人说过,安德森手中捏着塔索尼斯权贵阶层的许多黑材料,这些材料被他锁在地下室的一个房间里。嘿,这头老狐狸。
一阵难堪的沉默,最后还是迈克忍不住了。他礼貌地咳嗽了一声,开口道:“那么,你已经想好一个处理这种‘危险的境地’的办法了?”
汉迪·安德森郑重地点点头,“我想,你可以考虑换换工作。”
“什么?你的意思是不安排我去继续采访啦?那个焦点事件的下一部分,还没弄完哩。”
“我得为你的安全着想,米奇,你正处在……”
“危险的境地。”迈克把老板的话抢过来补充完整,“懂你的意思了,到处都是摸不得的老虎屁股。你是要给我放个长假,让我到风景迷人的山间小屋去休养几年吧?”
“不不,现在有个特别的报道任务,我觉得最适合你去。”
当然啦。迈克寻思,把我调开,免得我顺藤摸瓜地揪住哪个大人物的尾巴,而且这样一来,就给了那帮坏家伙充足的时间,好让他们从容地销毁罪证。
“把我流放到宇宙新闻网络帝国的另一头去?”迈克失笑出声。
他不知道老板想把自己打发到哪个兔子不屙屎的角落里,去采访农业新闻。
“准确地说不叫流放记者,而叫巡游记者。”安德森揶揄道。
“巡游?怎样巡游?”迈克的微笑一下子僵在脸上,“到塔索尼斯星外?要挨预防针吧?”
“那也总比留在塔索尼斯星上挨枪子儿好吧。呵呵,对不起,这个玩笑不高明。说正经的,呃,你得离开塔索尼斯星一阵子。”
“来,说具体点儿。你准备怎么打发我吧?”
“准备让你和同盟的星际陆战队一道出发,当然,是以随军记者的身份。”
“什么!”迈克张大了嘴。
“这只是个权宜之计,米奇。”
“你疯啦?”
安德森不理会迈克的嚷嚷,慢条斯理地说,“要你去写的,不外乎是些‘我们的战士,正在太空深处,与威胁我们伟大联邦的反叛势力浴血奋战’等等之类的官样文章,以你的水平,草稿都不用打,提笔就来。而且我这里有个小道消息,说阿卡提诺斯·孟斯克正在某个边远的星球招兵买马,想重振旗鼓,与联邦抗衡。这随时可能成为爆炸性的新闻题材。你不会对这个没兴趣吧?”
“星际陆战队?”记者没有接主编的话茬,咕哝道,“把塔索尼斯市议会除开,星际陆战队就是世界上最大的罪犯窝点了。”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迈克。每个人的血管里都有犯罪的血。如果刨根问底来较真,现在联邦统辖的所有星球上,居住的不都是流亡罪犯么?”
“星际陆战队不断招募新兵。见鬼,你知道有多少士兵被他们洗过脑吗?”
“那不叫洗脑。”安德森纠正说,“那叫‘神经中枢社会化再造’。据我所知,目前每个战斗小组配备的这种士兵,不会超过百分之五十。而且改造他们时,都加载了不得无故侵害他人的程序,这点你大可不必担心。”
“啊哈,不侵害他人?这些被注射过兴奋剂的士兵,如果得到指令,杀起自己的亲爷爷来也不会眨一下眼。”
“社会上流传的这些偏见正需要你的报道去纠正呀。”安德森严肃地说,两道浓黑的眉毛皱成一条,表情诚恳极了,像个从没撒过谎的人一样。
“瞧瞧,怎么尽让我跟疯子打交道,政客是疯子,星际陆战队更是疯子外加洗过脑。不不不,我不跟陆战队去。”
“这可有助于你写出上好的故事呢,还能拉些军方的关系。”
“不去。”
“有了随军采访的经历,你就多了一种骄人的资本,米奇。”安德森说,“你的档案中可以添上一个国防绿标签,表示你曾经从军报国。塔索尼斯的几个大家族都很看重这个。说不定因此就不再计较你给他们造成的那点小麻烦啦。”
“对不起,我不感兴趣。”迈克说。
“我可以给你一个独立的专栏。”
主编这句话让记者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迈克问:“专栏?多大的专栏?”
“整版的专栏,外加五分钟全息广播。当然,归于你的署名之下。”
“定期专栏吗?”
“只要你有稿件发来,我这边就立刻上版。”
一阵静默之后,迈克问:“加多少薪水?”
安德森说了一个数字。迈克不禁点点头,“唔,有点诱人。”
“傻瓜才不动心呢。”安德森赞同道。
“但是在行星之间蹦来蹦去搞巡回采访,我岁数好像大点了吧,这可是个卖老命的工作。”
“其实没有什么真正的危险。退一万步说,就算出现什么意外的突发情况,你还能得到额外的津贴嘛。”
“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士兵被洗过脑,你能肯定?”
“这点我可以打保票。”安德森说。
又一阵静默之后,迈克开口道:“嗯,听起来倒是有点挑战性。”
“而你,迈克·利伯蒂,正是接受这个挑战的最佳人选啊。”
“应该不会比塔索尼斯市议会更坏。”迈克说。他发现自己内心深处越来越倾向于接受这份工作。
“当然。”他的老板立即赞同。
迈克觉得自己快要禁不住主编花言巧语的诱惑了。
“你将成为一个闪闪发光的大明星。”安德森趁热打铁,笑吟吟地说,“领高薪的大明星。你只须写点战旗飘飘之类的颂歌,随便加上些个人的所见所闻,传发回来就完事。平日里乘坐战斗巡洋舰遨游太空,闲暇时玩玩扑克牌,还不用操心办公室这个烂摊子。呵呵,让人羡慕呀。”
“这么说,的确是趟肥差?”
“肥得流油呢。我以前也在军队里待过,挣到一枚国防绿标签。
那真个叫做辛苦三个月,受益一辈子。”
作出最终决定之前的沉寂。沉寂深不见底,仿佛窗外钢筋混凝土高楼形成的深渊。
“行。”迈克最后说,“成交。”
“好极啦!”安德森伸出肥厚的手,一把攫住迈克的巴掌,“我敢打赌,你绝不会后悔。”
迈克感到老板的手心汗津津的。他嘀咕道:“我现在就已经后悔了。”
<<利伯蒂的远征>> 第二章 肥 差 [2004-5-23]
你们这些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军队生活的人,真是不走运。服役过瘾极了,它是绵绵不尽的厌倦,这种厌倦只有在危险降临时才会被骤然打破。可那是什么样的危险啊:它要夺走你的生命,摧毁你的理智,让人心胆俱裂,魂飞魄散。从我所了解的情况来看,几乎没有例外。
最优秀的士兵,是那些醒得急,反应快,打得准的士兵。很不幸,上述特点恰好是控制士兵命运的军队首脑机关完全不具备的。
——利伯蒂的自述
“利伯蒂先生?”经过“神经中枢社会化再造”的前杀人犯,漂亮的现役女中尉艾米莉·斯渥伦,满面春风地在舱口说,“舰长有事找你。”
宇宙网络新闻社(UNN)的迈克·利伯蒂,被安排在联邦星际陆战队的王牌中队——阿尔法中队——里作随军记者。他强打精神撑开一只睡眼,看见年轻的女中尉笑嘻嘻地站在自己床头。通宵牌局刚刚散伙,迈克确信,自己才躺下,这个女杀人犯就进来了。
记者长叹一声问道:“杜克上校让我马上就去?”
“不,先生。”女杀人犯说,温柔地扭扭头加强语气,“他让你有空再去。”
“好吧。”迈克不耐烦地说。他抖一下有些酸麻的腿,使劲甩甩头,想把昏沉沉的脑袋摇清醒一点。对于杜克上校来说,“你有空”的意思很明确,就是“你这小子十分钟之后必须得来”。迈克心头鬼火直冒,习惯性地去掏烟,手伸到衬衫的空口袋中,才想起自己正在戒烟。
“臭毛病。”他嘟囔着,抬头对女中尉说,“给我弄一大杯上好的咖啡来,搞浓点。”
星际陆战队中尉艾米莉·斯渥伦,利伯蒂的私人秘书,负责照顾他的生活和处理各种日常联络事务,同时也是陆战队安插在利伯蒂身边的钉子。她等在床边,直到确定迈克真的打算起床了,才转身匆匆到住舱的厨房去。迈克打个哈欠,估摸自己最多只睡了五分钟,这还要包括脱衣服和上床前超声波沐浴的时间在内。
超声波沐浴是军旅生活的一种模式,像屠宰场用高压水龙头冲洗死猪肉一样。在过去的三个月里,迈克已经习惯了这样洗澡。
岂止这一种模式,事实上,过去的三个月让迈克习惯了太多的军旅生活模式。
汉迪·安德森的话应验了,的确是趟肥差,或者至少说是军队里最好的差使吧。诺德Ⅱ是一艘大型太空战斗舰,巨兽级的主力舰。舰体用新型钢材打造,到处装着激光炮塔,与联邦军队中最富传奇色彩的中队一一阿尔法中队一一正好般配。
阿尔法中队的主要任务是搜索叛乱者,重点搜查“柯哈之子”的下落。“柯哈之子”是个革命团伙,其首领是最让联邦头疼的嗜血恐怖分子一-阿卡提诺斯·孟斯克。不幸得很,在诺德Ⅱ锁定搜寻的区域内,这批恐怖分子一点蛛丝马迹都未曾留下。诺德Ⅱ和它载着的王牌军队,花费大量时间,打着醒目的旗帜在太空中炫耀武力,好让各个殖民星球政府规规矩矩。旗帜的图案鲜艳美丽,是人类对古老地球传说的一个回忆:鲜红的底子上,蓝色对角线交叉成斜十字,旗面布满白色的星星。
结果,迄今为止,迈克面临的最大挑战只有两样,一是怎样克服军旅生活那种漫无边际的厌倦感,二是怎样找到足够的写作材料来填满他的个人专栏。写最初几个战旗飘飘的爱国主义故事时还很容易,但迈克实在找不到更多值得一写的战斗行动和可以颂扬的功勋。没有可写的,还是得硬写。自然喽,先来点上校个人的报道,再来点官兵生活小故事,加上些各地风土人情什么的,总之时不时地发些东西,让安德森记得他这么个人还活着就成。
像机器一样运转的诺德Ⅱ的官兵中,只有一部分人勾得起迈克的一点兴趣,就是那些安德森所说的,经过“神经中枢社会化再造”的士兵。
迈克曾写过一个长篇报道,写自己在诺德Ⅱ上的所见所闻。结果经过军方审查,被删得七零八落,只剩下牛头不对马嘴的几段。得到的解释是:不得泄漏军事机密。
屁个军事机密,迈克想,好像“柯哈之子”真不知道我们这点儿破事似的。迈克一边忙着把腿往短裤里伸,一边在脑子里胡思乱想。他希望能找到一套皱痕少点的衬衫和裤子来穿。橱柜里挂着一件崭新的大氅,是离开塔索尼斯时,新闻社那帮哥儿门送他的礼物。披挂起来,一副传说中古代地球上那种开发西部的牛仔的派头。同事们显然认为,在星际间穿梭往来做报道的迈克,穿上这种象征开拓创新的服装更有精神头。
迈克蹬直腿套裤子。几乎同时,艾米莉再次出现,拿着一壶咖啡和一个大杯子。她倒咖啡的时候,迈克的脑袋正在使劲从紧绷的衬衫领口中挤出来。
军队风格的咖啡,入口滚烫,拿来当作武器浇在猛冲上来的农民脑袋上倒合适。这也属于迈克习惯了的军旅生活模式之一,没法子,权且喝吧。
当然啦,生活尽管简单些、粗糙些,迈克还是体会到许多待在塔索尼斯不可能有的好处。他有充裕的时间优哉游哉地独处,为自己的专栏写稿,不必盘算各种人际关系。打扑克牌赢钱更是探囊取物一般容易,那些和迈克玩牌的士兵全是些愣头青,连最简单的诈术都一窍不通。平日里领的军饷没地方花,硬要拿到牌桌上来,往迈克怀里送。
刚上诺德Ⅱ的时候,迈克很反感艾米莉的殷勤,后来他甚至对身边这个女中尉也习惯了。迈克心里很清楚,她对自己多少有些看管犯人的意思。话说回来,反正军队要派人关照他,迈克也早有思想准备:肯定会有人不时从他肩膀后面探过头来,看他在写些什么,提醒他别犯傻,比方提醒他别把钢笔掉到地板缝里去了之类。
艾米莉·斯渥伦中尉像电影中的角色,那种洋溢着愚蠢的乐观主义气氛的电影,就是在把当儿女的弄到五个星系之外的偏僻旮旯当兵之前,专门放给他们老爸老妈看的那种。见他老爸老妈的鬼,那种电影也许压根儿就是照着艾米莉·斯渥伦中尉的样板制作出来的。
娇小,苗条,公关小姐般的笑容,一贯认真执行迈克提出的每个要求。她几乎没什么恶习,除了偶尔接过别人递来的一支香烟。
遇到这种时候,艾米莉往往会微笑着耸一下肩,像有点内疚的样子。只有一种情况例外,当迈克问她自己的故事时,她就守口如瓶,拒不说话了。这一点与其他人不同,诺德Ⅱ上的多数人都热衷于向迈克吹嘘自己过去的经历,但艾米莉遇上这种时候不仅不说话,甚至会将平时一直挂在脸上的微笑收起来。她会抬起手,她的手会从脸的侧面向后抹去,好像要去梳理曾经长在那里的长发。
正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动作,让迈克留意到她耳朵后面的一小点秃斑。安德森告诉过迈克,这就是经过“神经中枢社会化再造’’注射后留下的印痕。是啊,她是洗过脑的,妙极了。没经过电子脑叶切除术的人,怎么可能像她那样成天笑嘻嘻的。
迈克不再同艾米莉提这个话题,他转而去买通一个管理计算机档案的烟鬼(这可耗费了他出差时带的,准备应急用的两大包香烟。但那时迈克一心想戒掉这个坏毛病,把这两包“棺材钉’’用于交易总比吸到肺里强)。从档案中,迈克了解到,她并非自愿加入星际陆战队。参军之前,年轻的艾米莉女士有一种十分有趣的业余爱好,她喜欢在酒吧中结识男友,然后带他们到私密的住处,认真仔细地把他们捆好,最后拈起一把切鱼片用的薄薄的厨刀,将他们的皮肉从骨头上片下来。
多数男人听到这种故事会产生幻灭感,但迈克·利伯蒂才不担心这个。平静优雅地干掉十个大男人的女凶手,毕竟比笑嘻嘻的女杀人犯容易理解得多。那种傻气直冒的笑容,看上去与征兵广告宣传画上画着的人物一个样。现在,迈克正跟在她后面穿过诺德Ⅱ的走廊,向舰桥走去。迈克很想了解,在从杀人犯到国防士兵的转变过程中,艾米莉中尉的个人感受是怎样的。他确信艾米莉不会细想这件事,多半她早就把自己的过去忘得一干二净了。迈克决定不再追问这个问题。
对诺德Ⅱ这么大的太空船来说,通道简直狭窄得不像话。建造者开始好像忘了这个事,在建好各层的隔舱、军官室、武器系统、生活系统、计算机系统和其它一切有用的细节部分后,才想起还需要过道。在走廊里穿行,得贴紧墙才能通过。迈克发现,走廊地板上印着许多粗大的箭头,艾米莉中尉解释说,这种标志在全舰戒备、土兵们全副武装时很有用。迈克寻思,如果不是要让武装好战斗装备的人员通过,过道兴许会更窄些。
经过几个大型舰舱时,迈克看到一些技术兵,正在拉配线,接电缆,忙得不可开交。有传言说,诺德Ⅱ正在全面整修,还要改装升级“大和炮”。舰上现在已经配备了大批激光炮群,“鬼怪”级太空战斗机,传说还有核子武器。如果再加上这种巨炮,那简直是锦上添花,就好比在美味的蛋糕上再涂一层奶油。
事实上,迈克认为上校叫他去就是要告诉他这件事:诺德Ⅱ即将进入空间船坞检修。这当然是迈克盼望已久的好事。让死老头子杜克检修去吧,而他,迈克·利伯蒂,将搭乘下一班太空飞船返回塔索尼斯。只要能早点回家,再和那个老化石多打一次交道也不算亏。
但他们走上舰桥,见到杜克时,迈克的看法产生了一点变化。
杜克眉头紧锁,满脸敌意。这是个不祥的兆头,尽管杜克见到新闻社的记者从不会显得兴高采烈,但现在这么难看的脸色,迈克还是第一次碰上。
“利伯蒂先生向您报到,请求您的接见。”艾米莉中尉敬了一个敏捷的军礼,向上司报告,跟电视上放的那些穿军装的白痴一模一样。
杜克上校,身穿褐色指挥官制服,一言不发,短而粗的手指头指了一下他的接待室。艾米莉中尉把迈克带进去,抛下他转身走了。管她去做什么,只要不来盯紧我就好,迈克想,说不定她要去找条小狗来练习剥皮技巧。
迈克打量一下接待室,发现墙壁上挂着个人形的东西,那是一套强力作战盔甲。不是通常见到的CMC—300s规格,而是一套量身打造的司令官战斗装,内部配置有指挥系统。行动时一旦穿上,就成为一个活动的司令部。这是杜克的战斗服,现在,它加足了燃料,被擦得锃亮发光。看着这套随时准备把杜克上校包装进去的战斗服,迈克心中刚才产生的担忧,不觉又加深了一层。
迈克开始怀疑诺德Ⅱ去改装升级大和炮之类的传言了。最近一段时间,军事训练像吃饭和上厕所一样频繁。陆战队的士兵们,总把战斗盔甲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幸好迈克想办法免掉了自己的训练义务,像他这种“弱不禁风的人”,可承受不起那么厚重的战斗服。不过,看那些裹着笨重的战斗盔甲,在狭窄通道上像企鹅似的摇摇摆摆,训练走路的新兵蛋子,倒是一种不坏的消遣。
是的,上校的战斗服收拾得如此齐整,明摆着有意外事件发生,而且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一眼看去,战斗服宽大厚实,在自身重量压迫下,它挂在衣钩上向前倾去。在迈克眼里,这个外壳非常适合它的主人杜克。杜克上校老让迈克想起古老地球上一种叫大猩猩的动物。该死的大猩猩,杜克就是一头银背大猩猩,他用菱形的尖脑袋统领他的部落,凭自己倾身向前的威吓姿势,把手下的猴子们唬得胆战心惊。
利伯蒂知道埃德蒙多·杜克的家世背景,他的家族属于联邦最有影响的古老家族之一,最初是科普鲁鲁殖民地的领袖。这个家伙在升官发财的道路上一定搞砸了什么事,不然制服上早该缀上将军星徽啦。迈克猜测,这事在当时一定闹得沸沸扬扬难以收场,然后被官方深深埋进神秘的联邦军事档案里。迈克相信,汉迪·安德森的地下室里那些破烂的陈年货中,肯定有这个问题的答案。
接待室的门向两边滑开,杜克上校宛如传说中的巨人,大踏步走进来,如同一个巨型战车正在驱散前面堵截的步兵。脸色甚至比刚才更严峻。他举起一只手,示意迈克不用起立(迈克可没任何要站起的意思),然后围着宽大的办公桌转了足足一圈,坐下来。他把两肘放在一尘不染的黑曜石桌面上,十指交叉握紧。
“我希望,利伯蒂,我们可以愉快地谈谈,你有充裕的时间吧?”杜克发问。他说话带着联邦古老家族共有的显著特点,低哑的声音懒洋洋的。
迈克没料到上校居然会闲聊,但他还是努力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表明同意将军的说法。
“恐怕,你的事还没完。”上校说,“我们最初的任务,已经被西奥多·比尔博接替了,我们接受到一个新任务,时间是两星期。计划赶不上变化快啊。”
迈克缄口。这种简要介绍他听过多年啦,就算一个平头老百姓也懂得,这种时候,最好不要莽撞地插嘴。
“我们正变换航行路线,转向萨拉星系飞行。很偏僻,很遥远。两颗行星,玛尔·萨拉和切奥·萨拉。此次巡航比我们原定范围大得多。”
迈克只是点了点头。上校正在慢慢嚼着这个话题,就像狗在嚼鸡骨头,硬着头皮吞下去不容易,吐出来也犯难。迈克不着急,等着看上校继续表演。
“我必须提醒你注意自己的身份,你是派驻阿尔法中队的记者。在联邦军队管理下,你的权利是受到限制的,你要清楚行为规范,懂得如何履行自己的义务。”
“是,长官。”迈克尽可能严肃地答应,想给上校留一个遵守军纪的好印象。
“你的服役期将延长,采访报道任务不变,今天开始,你的所有报道都要通过军事审查。”杜克点点他的菱形脑袋,摆明了想马上听到迈克表态。
“是。长官。”迈克一字一顿,清楚地答应,表示自己完全领会长官的意图。
这时,迈克察觉到自己四周颤动起来。是诺德Ⅱ在振荡,而且振荡越来越强烈。那些忙碌着的男男女女是在准备让诺德Ⅱ进入超光速飞行,还是要它去投入战斗?
迈克突然间有些弄不明白,自己找借口不参加战斗服的使用训练到底明不明智。
埃德蒙多·杜克上校,这条喉咙里卡着鸡骨头的狗,开口道:“你清楚我们的历史。”
迈克眨眨眼,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上校这句似问非问的话。只好按军队的定式说了句:“长官?”
“我们最初是怎样来到现在这个区域,并且辛辛苦苦凭双手挣出这片天地的?”上校提示。
“采用冬眠技术,乘坐超级太空飞船。”迈克说,一边在脑子里搜寻小学学到的知识,“纳格勒法,阿尔戈,萨伦戈,还有雷根等等吧,都是被古老地球驱逐的囚犯,他们选择那种能为人类提供生存条件的星球降落。”
“他们很快找到三个适宜人定居的星球。其它还有几个,条件近似于地球,便于军队开垦。他们发现这里没有其他生命。”杜克说。
“呃,请上校原谅,最初的三个行星上么?有生命呀,而且有多种多样的生命形式。其实大多数殖民星球和边缘世界,都有它们自身的生态系统。只不过地球化的进程常常将这些生命形式完全灭绝了。”
上校不耐烦地挥挥手,“我的意思是,在那里找不到比你家的看门狗更聪明的动物啦。他们在乌姆加星球上驯化了一些丑陋的大虫子,绝大部分低等生物在开垦定居点时被烧光了。但是,没有发现聪明的生物。”
迈克点头赞同,“智慧生命一直是宇宙中最神秘的现象。我们探测了一个又一个星球,始终找不到像人类一样聪明的生命形态。”
“现在不同啦。”上校说,“而且,你会成为第一位在这种现场工作的新闻网记者。”
迈克略感兴奋,“很多行星上都存在神秘的事物,一些迹象表明,那些地方可能曾经有过智慧生命的活动。另外,最近宇宙飞船的船员们常说起神秘的光……”
“这些光既不是太空中的自然光,也不是陨星坠毁发出的光。这些光正是智慧生物活动的证据。嘿嘿,大老远跑到这儿来开荒的可不光是我们人类啊。”
杜克打住话头,让迈克去回味,他的嘴角使劲拉扯,好不容易扯出一个得意洋洋的傻笑。但这使他看上去甚至更像一头银背大猩猩。诺德Ⅱ内部某个开关被合上,随即响起巨型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迈克摸着自己的下巴问道,“那么到现在为止,我们知道些什么?来了使节、代表,还是碰巧发现的?我们发现了他们的殖民地吗?准备派出大使?”
上校发出嘎嘎的粗哑笑声,“利伯蒂先生,我再把话说清楚一些,我们已经与另一种文明接触过了。这种接触使我们的切奥·萨拉行星处在他们的攻击之中,这就是他们的接触方式。现在我们正往那里赶,但不清楚敌人是不是还在那里。”
“当然,你将会成为第一位在现场工作的新闻记者。”上校重复一遍刚才说过的话,又补上一句,“祝贺你,孩子。”
对于这份突如其来的殊荣,迈克几乎没什么感觉。
<<利伯蒂的远征>> 第三章 萨拉星系 [2004-5-23]
第一次碰上人类以外的智慧种族,他们就炸毁了一个行星。真是大手笔啊。
其实,炸毁一个行星也算不上什么新鲜事。上帝作证,我们人类不久前就这么干过。
柯哈Ⅳ行星上的居民,看不惯联邦内部的腐败糜烂,无法同流合污,于是发动叛乱。刚开始的时候,联邦采取一种较为温柔的对策:他们出动用隐身技术装备起来的幽灵特工,去刺杀那些叛军首领。十点不奇怪,这样做只能激起柯哈人民更旺盛的斗志,引发新一轮更强烈的反抗。于是联邦恼羞成怒,动真格的了。
我们用核武器摧毁了柯哈Ⅳ行星。
启示录级核弹,一千多颗呀!塔索尼斯上几个贴着国防绿标签的傻瓜一揿按钮,三千五百万活生生的人便化为了一阵飞烟,他们的故园从此只能存留在记忆之中。
官方声称,柯哈之于是一伙邪恶的暴徒,只要有机会便会对我们下毒手。当然 ,官方的说法肯定有他们的道理。问题是证实这些指控的证据,全在那颗行星上;而那颗行星,却已经被政府炸成了一块黑糊糊的结晶体。
在这次切奥·萨拉行星被摧毁的事件中,我觉得军方担惊受怕的真正原因是:啊,宇宙中竟然存在一个和我们人类一样疯狂的智慧种族。
而且在轰炸星球这种事情上,他们干得比我们还漂亮。
——利伯蒂的自述
迈克利用诺德Ⅱ处在超光速飞行的时间里,仔细读完了计算机中关于萨拉星系的所有公开文件。这是个相当典型的偏远星系,是联邦不断扩张的势力范围边缘上的一小块粗陋地盘。
早在“行会战争”之前,萨拉星系就被一个探矿者发现。随即被联邦据为己有。与其它类似的星系相比较,萨拉星系有一个显著的独特之处:这个星系可供人类定居生存的行星有两颗,而不是一颗。
切奥·萨拉小些,更偏远一些,发配到这儿的人倒不少。依照联邦惯例,这颗行星成为犯人的流放地,大多数居民从事苦役,经受着艰辛生活的磨炼。玛尔·萨拉上的居民则主要是探矿者、士兵。
另外还有些信仰非主流宗教的信徒,他们不满于塔索尼斯政府的宗教政策,因此迁来此地。两颗行星的矿物资源都很丰富,当然啦,资源的所有权属于联邦。当地居民无论干什么工作,都必须同联邦签订契约,否则,就只好逃到更边缘的世界去。
迈克浏览了最新一期宇宙网络新闻社(UNN)的报道。大部分篇幅播发的都是“柯哈之子”的暴行(在哈吉行星的露天广场施放毒气),以及莫伊拉行星发生的多列列车在高速单道铁轨上连环相撞的事件,只有一处轻描淡写地提到,萨拉星系与我们的通讯联系中断。
迈克写好一个富于煽动性的简报,准备发给安德森。在这份简报中,迈克提到自己与杜克上校的谈话,说明未来的采访工作会受到全面的军事限制。那意味着迈克撰写的所有报道,在从诺德Ⅱ发回之前,都将一字一句被军方删改一遍。想像得出,汉迪·安德森收到这个简报后,一定会破口大骂军事检查制度,同时,又会被迈克挖掘到的这个千载难逢的新闻题材搞得兴奋不已,在办公室翩翩起舞。
如果老天有眼,迈克想,就让这个该死的恐高症患者一直舞到窗户边上去。
迈克动手准备第二份报告,用密码软件编写,刻制在一张小光碟上。这是—份不打算向任何地方发出的报告,是一份严酷的保险单。如果自己玩掉了小命,只要尸体被人发现,人们就可以通过这张碟片,了解到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他刚刚完成第二份报告,一个巨大的阴影就遮住了屋里的光线。
迈克抬起头,看见艾米莉中尉的脸。眼前的艾米莉比平日高出一头,重量增加了好几百磅。她裹在战斗服里,靠战斗服内部的动办系统行动。身体一侧拴扎着一条皮带,一旦投入战斗,这条皮带上会挂一支8毫米C一14型磁力枪,外加一把钉刺枪,使她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杀手。
她的头盔面罩向上揭起,对着迈克露出兴奋的微笑,看上去像那种盼着在自己第一次参加的成人舞会上出出风头的小女生。
“先生?我们马上就要越出超光速飞行状态。上校想在指挥舱见你,如果你有空,请你赶快去。”女中尉说完,转身就走。
这狗东西的意思是让我立刻就去,迈克想。赶紧跟在艾米莉后面离开自己的住处。
通道并不比原来更宽,但现在大家都穿着体积庞大的战斗服,于是只好将这些通道用作单行道,地板上的粗大箭头指示方向,显然十分有效。在几个交叉口,艾米莉举手示意,让另一些身穿战斗服的士兵先走。迈克发现,在诺德Ⅱ上,目前只有自己没穿战斗服,他忽然间觉得自己像六年级里惟一的一个幼儿园小朋友。
“应该给我发一套那种服装。”他抱怨道。
“据我所知,你没有参加过CMC动力战斗服的使用训练,先生。”艾米莉说。
“我读过使用手册。”
“那上面写的,只够你学会在危急时怎么保护自己,先生。不过,真要有什么危急情况出现,我会保护你的人身安全。这是我的职责,你不用担心。”
“这可真让我充满信心呀。”迈克说,一边对着艾米莉的后背甜甜地微笑,生怕她那古怪的战斗服后面有一架照相机正对准自己。
诺德Ⅱ猛地一震,完成空间转换,引擎退出超光速飞行状态。现在,他们已经进入萨拉星系。
指挥舱辉映在一片红光中,红光从一排监控显示器上发出。杜克上校把他那套指挥官战斗服穿戴起来,这使他本人看上去完全成了亚瑟王庭院中豢养的一头大猩猩。菱形尖脑袋,合金板打就的盔铠。他被一大堆显示屏包围着,每个显示屏上都有一个与其它显示屏上不同的人脑袋,在向上校汇报各种数据。
“利伯蒂先生向您报到,长官。”艾米莉说,裹在笨重的战斗服里,她敬的军礼居然同样标准。
“上校。”迈克说。
杜克的眼睛没有离开指挥舱的主屏幕,他简短地说,“我们正靠近切奥·萨拉。”
最初迈克以为主屏幕出了故障。他知道诺德Ⅱ应该从黑夜的一面逼近切奥·萨拉,但屏幕上显示的却是一片五光十色的景象,凌乱的色彩闪烁不定,像漂着一层油的水面。
接着,迈克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是切奥·萨拉行星现在的状态。主屏幕上那些彩色的涟漪,是切奥·萨拉表面发出的光和热。少数几个位置闪耀着橘红色的光斑,特别刺眼。
“天哪……”迈克使劲眨眼,“这是怎么啦?”
“与异星智慧生物的第一次接触,利伯蒂。”上校说,“极端类型的第一次接触。扫描情况怎么样?”
技术兵报告:“没有生命活动迹象。表面大部分区域已经熔化。这个地带遭受的打击深入地表以下。”
“是殖民地区域?”迈克忍不住发问。
技术兵继续报告:“橘红色的耀斑看上去像是岩浆喷发造成的,位置处于已知的殖民地区域。”稍停片刻又补充道,“另外至少还有十二个区域受到攻击。”
迈克眼睛发直,瞪着主屏幕上炫目的死亡彩虹和旋涡。萨拉星系的太阳正在升起,但这个阳光下的世界看上去却是如此恐怖,几朵薄得像乌鸦羽毛一样的黑云,飞快地从阳光边掠过。
“另外,百分之八十的大气在攻击中被破坏。”技术兵还在报告。
“空间轨道上有什么发现?”包在合金盔甲中的杜克问。
“正在操作。”技术兵答应道。略作停顿之后回复:“没有。没发现我们的。也没发现来历不明的。也许增大扫描幅宽可以发现一些迹象。”
“调大扫描幅宽。”杜克说,“轨道上无论有什么,我都要弄个明白,不管是我们的还是他们的。”
“执行操作……发现碎片。像我们的。需要抢险队进一步证实。”
“他们为什么这样做?”迈克问。但是没人理他。技术兵们裹在笨重发光的战斗服内,戴着金属手套的手紧张地点击显示器。周围屏幕上的无数人脑袋,此时都闹哄哄地一齐对着杜克上校说话。
最后,迈克提出一个他认为可以找到答案的问题,“他们用什么干的?核弹?”
这个词总算打动了杜克。他眼光扫向记者,“核打击系统使整个星球只剩下黑糊糊的结晶体和燃烧的森林。柯哈行星在遭启示录级核弹轰炸后,开阔地带还留下少数幸存者,至少暂时还算活物吧。切奥·萨拉算彻底毁啦,好几处岩浆都被炸得流出来了,他们用的武器比我们的启示录级核弹威力大得多。”
“这——”杜克指着大屏幕,“是外来种族的杰作,普罗托斯族。
我得到的消息说,他们不知从哪里跃出超空间,突然现身,现身的地点距那个星球非常近,我们绝不敢靠得那么近。他们的飞船体型巨大,数量多极了。咱们有几艘运输船和清理航道的飞船撞上他们,被炸了个灰飞烟灭。然后不知他们发射了些什么东西到行星上,管它是什么,总之立刻就把这个星球变成了不毛之地,像一颗煮过三分钟的鸡蛋。干完这些事,他们不知又跑哪里去了。玛尔·
萨拉星现在位于这个星系恒星的另一边,那里的人很担心普罗托斯族把他们当作下一个攻击目标。”
“普罗托斯族。”迈克缓缓摇着他的头,想努力消化这个陌生的词汇。有些事情不对头。他盯住技术兵的显示器,上面显示出雷达深入扫描的图像,这些图像一直深入到行星的熔浆层。
“这下够你报道的啦,利伯蒂先生。”杜克说,“我们要停留在目前位置,抵御将来可能出现的敌对行动。你写的报道里可以提一下,几天之内,两艘战舰杰克森v号和休伊·朗号将会前来与我们汇合。”
技术兵报告的话音突然钻进迈克的耳朵,“长官,发现不明飞行物。”
“位置?”上校厉声喝问,立即转回身去看主屏幕。
“坐标Z2,5区,一个单位误差,许多不明飞行物出现。”
“方向?”
“执行操作。”停顿片刻后,技术兵报告,“正向玛尔·萨拉飞去,长官。”
杜克点点头,“准备截击不明飞行物,进入射程后发射战斗机。”
迈克脱口说道,“你疯啦?”
杜克转过身面对记者,“孩子,我希望,你刚说过的这句话只是个修饰性的句子,不代表字面意思。”
“我们可只有一艘飞船呀。”迈克急得直跌脚。
“我们是他们与玛尔·萨拉之间惟一的飞船。我们必须阻止他们。”
迈克差不多想破口大骂,“你他妈当然勇敢啦,藏在硬邦邦的乌龟壳里。”但他努力控制住自己。无论如何,能够穿透行星外壳的东西,不可能被这几层破金属装甲阻挡住吧。
想骂骂不出,迈克只好深吸一口气,使劲握紧面前的栏杆,似乎这样做就能够减轻可能降临的猛烈打击。
“有图像了。”技术兵报告,“接上主屏幕。”
像天女散花,密密麻麻萤火虫一样的彩色光斑在主屏幕上跳耀,它们映在黑夜的背景上,看起来绚丽极了。迈克注意到它们数以百计,这还仅仅是主力舰。围着它们舞动的那些小虫子就更多啦。
“我们的幽灵战机进入发射范围没有?”上校问道。
“还需两分钟。”技术兵回答。
“尽快发射。”
迈克下意识地又做了一个深呼吸,心里直后悔,前段时间自己为什么不去参加CMC战斗服的军事训练呢。
甚至在现在这么远的距离,也完全能够看清楚普罗托斯族飞船的形状了。最大那种圆柱状的太空母舰,看上去类似发光的飞艇。
围绕着它们上下盘旋的光点,像无数饥饿的飞蛾。迈克推测,这些飞蛾状的光点是他们的战机,就像诺德Ⅱ机库中那些整装待发的A—17幽灵战机。另外还有些金色的飞船在太空母舰之间穿梭,像小星星一样闪烁不定。
然后,迈克看到,屏幕上一艘大飞船像在黑色的背景中忽然融化掉气样,柔光一闪,就消失了。片刻之后,又一艘一闪,接着,再一艘。
“长官。”技术兵说,“不明飞行物正在消失。”
“他们使用了隐形技术?”上校问。
迈克忘了自己的处境,忍不住说:“不可能吧,在他们占绝对优势的时候?”
“正在操作。”静默,深如裂谷的静默。似乎过了很久,技术兵才报告,“没有使用隐形技术。他们好像进入了超光速飞行状态。是的,他们撤退了。”
迈克盯紧大屏幕,只见更多的普罗托斯族飞船一闪即逝。大的太空母舰,小的金色飞船,蛾子似的太空战机,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全都像具有超自然的魔力一样。
能够熔化星球内核的超自然魔力,迈克提醒自己。
上校紧绷的脸放松,皱出笑容,“好。他们怕我们。所有人员稍息,但不要放松警惕,提防他们另有诡计。”
迈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道理呀。他们可以把一个星球随便拿来烧烤,为什么要怕我们?”
“这都不懂?”上校说,“他们的精力和能量都已耗尽,没有实力和我们再战。”
“我们只有一艘战舰。”迈克还在摇头,心中有些恼怒,“而他们,有数百艘。”
“他们害怕我们后面有援军。”
“不,不。一定有别的什么原因,他们的行为没有意义。实在太怪异了,根本说不通。”
“我们不能老用人类的眼光去看问题。”杜克说,耸起了眉毛,“看看他们的武器,人类想像不出这种火力吧。”
“正是啊。这些普罗托斯族的飞船在数量和火力上都占绝对优势,我们招惹他们了吗?为什么他们出现在这里?”
“利伯蒂先生,你问得够多了,到此为止吧。”上校的眉毛耸得更高,但迈克不理睬这个警告。
“不,这个事件中有许多东西不清楚,看那些遭受破坏的地方。”迈克指着一个技术兵的显示器,“他们煮熟了整个星球,但有些地区明显比别处破坏得厉害些。每个住人的城市,是的,但是再看。”迈克指向墙上的数据,“看行星的另一面,正好相反,这面遭到剧烈打击的地方,都远离地图上的人类殖民区。我很清楚。我刚看过这个星球的材料。”
“够了!先生。我们更关注普罗托斯族怎样确定他们的攻击目标。”
迈克大脑深处某个地方突然一激灵,他脸一热,“嘿,等等!我们从哪里得知‘普罗托斯族’这个称呼的?上校,是我们这样称孵他们,还是他们告诉我们的?”
“利伯蒂先生!”上校勃然变色。
“如果这是他们对自身的称呼,那我们是怎么知道的?在此之前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不会吧?他们是不是在攻击之前预先警告过我们?”记者的嗓门越吊越高,像正在痛斥某个虚伪的选区候选人。
“艾米莉中尉!”杜克咬牙切齿地下令。
“到,长官。”又是一个漂亮的军礼。
“马上送利伯蒂先生出去!快点!”
迈克两手死死抓紧面前的栏杆。一只金属手臂像蛇一样弯过来围住他的腰。迈克怒骂,“见你的鬼去,杜克,你的秘密我就算不知道,闻也闻得出来——臭气熏天!”
“我说了,快点!中尉!”杜克咆哮。
“这边请,先生。”艾米莉说,同时一把将迈克拎起来,拽开迈克紧握栏杆的手,提着她的“战利品”退出去。
闹嚷之中,迈克·利伯蒂被带出指挥舱。在滑动的门关严实之前,迈克最后听到,杜克上校正在命令手下,立即开设一条与玛尔·萨拉殖民地行政当局联系的通讯线路。
<<利伯蒂的远征>> 第四章 玛尔·萨拉行星 [2004-5-23]
任何战争中,第一次打击与第二次打击之间都会有一段停顿。
这个停顿通常是个安静的时刻,甚至可以说是宁静的时刻。大家惊魂甫定,刚刚认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清楚接下来会继续发生什么事。有人打算逃走,有人打算抵抗。奇怪的是,没人采取真正的行动。是的,我们只有打算,没有行动。
抛到空中的球,在最高点暂时停滞不动。这,就是那个致命的停顿。球刚掷出时,方方面面都手忙脚乱,应接不暇。但现在,大家却呆在原地,仰面朝天,傻愣愣地望着定在半空翠的那颗球。
除了极少数不安分守己的人以外,其他人都心安理得,毫无作为。然后,球从高处落下,第二次打击当头而来,将所有人全部卷进惊涛骇浪之中。
——利伯蒂的自述
迈克·利伯蒂在禁闭室里足足待了两天。星际陆战队在玛尔·萨拉行星上的行动把他排斥在外。艾米莉中尉和她的一个经过“神经中枢社会化再造’’的同志,负责在迈克住所前看守。这之后,他才在特别护送下登上交通艇,搭乘穿梭机飞往美丽的玛尔·萨拉星球。
现在,又过了一天,迈克正与一伙当地记者混在一起玩扑克,诈取他们的生活积蓄,同时等待官方公布更为详尽的情况。
官方的正式新闻发布会上,发布的不过是些预先定好调子的陈辞滥调,强调切奥·萨拉遭受攻击的突然性啦,向杜克和诺德Ⅱ的全体官兵致敬啦……等等。杜克一伙人被渲染成挺身而出面对强敌的英雄。官方还宣称,正是由于联邦采取了高度戒备的应对措施,玛尔·萨拉才得保太平。普罗托斯族(还是没有说清楚这个名称的来历)被描绘成那种一动起真拳头来就告饶示弱的胆小鬼。那些一闪即逝的灵巧飞船,给人们的印象尤其深刻,这进一步证实普罗托斯族是一群懦夫。他们虚晃一枪,随即抱头鼠窜,究其原因,当然是害怕被我们的人逮着狠揍一顿。
真是漂亮的故事,不管实际情形怎样吧,总之星际陆战队需要用这种故事来鼓舞士气。事实上,新闻圈子里谁的报道如果与官方版本偏离太远,这些报道在发送时就会突然出错,消失得无影无踪。政府这样做,当然是为了维持地方上的管理秩序。
记者们都领到带条码的通行证,随时检查,随时出示。迈克知道其中底细,通行证能发射信号,持证者在什么地方活动,官方一清二楚。
圈子内的新闻记者,都知道利伯蒂在诺德Ⅱ上的经历,但没有谁试着在自己的报道中运用这些材料。
对外面的世界而言,玛尔·萨拉的消息封锁得很成功。按官方的说法,这里实施了旨在保护平民的措施(引白官方向新闻界发布的简报),说穿了就是军事管制,军方已经接管当地政府的一切权力。
玛尔·萨拉的居民们,被军队驱赶到一些临时驻地集中,据说那些地方撤退起来很方便,其实就算有一个放弃行星的时间表,也没人知道关键时刻救生飞船会从哪边飞来接他们。在此期间,城市的每个角落都有陆战队士兵来回巡逻,那些待在城里没走的市民,现在的样子全都非常紧张不安。
没什么好报道的东西,记者们无所事事,聚在宾馆前面的咖啡厅里打扑克,等待下一批官方允许发布的“新闻”出台,同时拼命瞎猜。 迈克也在这里消磨时间,他穿着他的大氅,看上去比周围那些记者更像土生土长的当地人。
“伙计们,我才不认为那是什么外来的种族呢。”双手捧着扑克牌的若尔克说。若尔克是个火红头发的大个子,前额上有一长条弯曲的疤痕。“我想是‘柯哈之子’终于羽翼丰满,开始为他们被毁的家园向联邦发动核报复了。”
“别乱嚼舌根。”曼格斯说。这是一个为当地日报工作的执拗的老家伙。“拿柯哈随便开玩笑,你想挨枪子儿呀。”
“那你有什么高见,伙计?”若尔克不服气。
“他们是人类,但不是我们这种类型。”老记者说,“他们来自古老的地球。我想他们可能太看重遗传的纯粹性了,不然最初也不至于把我们那些有犯罪基因的祖先流放到这儿来。他们现在用克隆技术传宗接代。到这里来,目的是为了清除人类遗传基因中的杂质。”
若尔克点点头,“我听过这种说法。在邮局工作的撒迪厄斯说,他们是机器人,内部有一种程序,不允许他们为自身安全而进行防卫。为什么诺德Ⅱ一出现,他们撒腿就跑呢?原因就在这里。”
“你们全弄错了。”来自某个宗教类新闻网的特约记者默里说,“他们是天使,上帝对人类的末日审判到啦!”
若尔克和曼格斯不约而同地报以一串嘲笑。然后若尔克转向迈克问:“你怎么看,利伯蒂?你认为他们是什么?”
“我不知道。”迈克说,“不管他们是什么,总之,他们把隔壁那颗行星的表面煮成了一锅粥,我亲眼看见的情形就是这样。我能肯定的只有一点,他们如果要来这里的话,动作会比联邦的反应快得多。而我们呢,只能坐在炸弹旁边玩扑克牌。”
好一会儿,大家都静默无言,连圣洁的特约记者默里都懵在那里无话可说,牌桌上方像悬起一副有形的棺材罩。最后若尔克长长呼出一口气,说:“你这个塔索尼斯小子,老是破坏聚会气氛。该你摸牌还是该你出牌?”
突然间,迈克坐直身躯,目不转睛地盯向外面的大路。默里和若尔克赶紧旋转坐椅,顺着迈克的眼光朝外看,但是他们没发现有什么异常情形。街上和平日一样,散布着一些陆战队士兵,有的身穿战斗盔甲,有的身穿标准制服。
“快!若尔克,把你的记者证给我用用。”迈克说。
火红头发的大个子本能地一把捂住挂在自己脖子上的证件,好像那是他仅有的一根救命稻草,“伙计,这可不行。”
“好啦。”迈克拿出自己的星际陆战队身份证件,“用我的证件和你换总可以吧。”
“为什么呢?”大个子若尔克说,双手不自觉地把证件从脖子上取下来。
“你是本地记者。”迈克说,“他们允许你通过警戒线进入内地。”
“话虽这么说,但我写的东西一样要经过军事审查。”若尔克断言道。他把证件递给迈克,“总之,你什么报道也别想发出去。”
“可能吧,不过老待在这里我会发疯的。拜托,再拿包烟给我。”
“我还以为你打算戒了呢,伙计。”若尔克说。
“别废话,快点,哥们儿。”
迈克一把抓过若尔克的烟,塞进衬衫口袋,站起身飞快地冲出咖啡厅,他扔到桌子上的记者证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才停稳。
“塔索尼斯人全是疯子,伙计们。”若尔克盯着咖啡厅的门摇着头,嘟嘟囔囔地说。
“你还想不想接着玩牌啦?”曼格斯慢吞吞地问若尔克。
“艾米莉中尉!”迈克喊道。他一边跑一边把若尔克的记者证往脖子上套,脚下扬起一路轻尘。
中尉转过身,笑嘻嘻的脸对准迈克,“利伯蒂先生。很高兴再见到你。”尽管迈克始终不能断定,这笑容是发自真心还是程序改编后的结果,但此刻,他感到艾米莉的微笑很温暖。
她没穿战斗服,而是穿的一身土黄色卡其布军制服。这意味着她没有承担监控任务。她臀部的一侧别着一把应急喷射枪,另一侧佩挂一柄让人望而生畏的搏击匕首。
迈克来到女中尉面前,从衬衫口袋里掏出刚从若尔克那里抓来的那包烟。艾米莉有点不好意思地微笑着,从中抽出一支。
“我还以为你戒烟了。”她说。
迈克耸耸肩,“我以为你也戒了呢。”
迈克忽然想起自己身上没带火,但艾米莉已经拿出一个微型打火机。打火机闪出一小束激光,点燃了香烟。
女中尉贪婪地吸一口烟,缓缓喷出来,才开口说道:“上次在诺德Ⅱ上把你强行拖开的事,我得说声抱歉。那是我的职责。”
迈克又耸了耸肩,“没关系。干记者这一行,常会遇上这种事,你够客气的啦。你怎么样,忙吧?”
“现在不忙,有什么事吗,先生?”
“我想找一辆便车和一个驾驶员,带我到内地去看看。”迈克尽力使自己的语气轻松,好像提出一个最简单的要求,类似于讨根香烟什么的。
艾米莉的脸阴郁了片刻,“他们允许你通过警戒线?我没别的意思,先生,但上次指挥舱的事过后,我想上校肯定想把你撵回塔索尼斯去。”
“常言道,‘时间会抚平一切创伤’。”迈克说。他拉了拉胸前挂着的若尔克的证件,“他们给我松了点绑,比原来自由些。这回需要点背景材料,想采访一下那些逃难者。”
“撤离者,先生。”艾米莉纠正道。
“不错,是撤离者。我想到现场去,了解一下英勇的玛尔·萨拉人民,如何以大无畏的精神,蔑视那些来自太空的威胁。你有兴趣和我一同去吗?”
“嗯,我倒是没有值勤任务,先生……”艾米莉犹豫着说,迈克赶紧递上那包烟。
“的确,”艾米莉口气一转,“我看不出你这样做有什么不好,嗯……上校真的不反对吗?”
迈克眉开眼笑,是那种诡计得逞的笑容,他接过艾米莉的话头说,“如果他不同意,我们在第一个检查站就返回来。那样的活,我们就一块儿到咖啡厅去,我介绍你认识几个和我一起玩扑克牌的兄弟。”
艾米莉中尉弄来一辆老式越野吉普车,敞篷的,车身宽大。若尔克的证件使他们顺利通过检查站。一个无聊的军警将证件猛地打进读卡机,现出一行发绿光的字:“本地记者”。这些关口的守卫好像并不在意谁要进内地去,特别是在军事护送之下。他们似乎更担心有人从内地出来。
曾经丛林密布的偏僻行星切奥·萨拉被炸毁之后,它的姊妹星玛尔·萨拉成了萨拉星系惟一可以住人的星球。玛尔·萨拉的天空是橙灰色的。大部分地区的地面像被火烤过一样,泥土又干又硬,间杂生长着低矮的灌木丛。当地居民用人工灌溉的笨办法,在定居点附近开辟出一些种植区。吉普车行驶在城市外围时,迈克看见,这些种植区的土地因为缺水,全都荒芜了。浇水用的起重灌溉机,像衣衫褴褛的稻草人,孤零零地立在地头。
这里的农作物必须持续不断地养护。迈克在他的采访记录器中记下自己此时的想法,对这个行星上的农作物来说,人口的迁移和来自太空的打击同样致命。放弃农业区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表明联邦已经料定普罗托斯族会卷土重来。
下午三点左右,他们找到第一个难民集合点(错了,应该叫撤离者集合点)。这是一个在旷野上用纺织品搭建的帐篷城邦。一个巨型哥利亚机器人矗立在那里,虎视眈眈地监控着这个难民营。守卫的军警和检查站的那位一样无聊,他甚至不等迈克把话说完,就将若尔克的证件猛地打进读卡机,显示出是本地记者,他立刻不耐烦地挥挥手,让迈克他们进营地去。
艾米莉把吉普车停在哥利亚机器人的脚旁。
“让我和逃难……呃,和撤离者们单独谈谈。”迈克说。
“先生,我得对你的安全负责任。”艾米莉回答。
“那要注意保持距离。一个联邦军人靠得太近的话,可就没谁愿意打开话匣子同我说实话啦。”
艾米莉脸一沉。迈克赶紧补充道:“当然,我发任何报道都要事先经过你们的人检查,这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句话好像打消了艾米莉的顾虑,当迈克去忙活他的民间采风的时候,她终于留在吉普车附近,没有跟着一起来。
这个难民营刚建好几天,估计大概能提供一百个家庭的生活补给,也许当初就是按这个标准搭建的吧。可是现在收留了五百多家人,大大超员。那些多出来的难民,像集装货物一样,正在被打包塞进方方正正的公共汽车,显然是准备把他们运送到更偏远的地方去安置。营地四周,垃圾堆得老高。运水车前有许多难民,排成一条等待领取净化水的长龙。
难民们好像还没有从丧失家园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离家的时候,大多数人只来得及随手拿些东西。结果那些没用的废品,像情感信物之类的,就被扔掉或者用来交换食物和被褥。现在,几天劳碌后安顿下来,人们总算有时间想想自己的处境,顺便发发牢骚,咒骂把他们害到这个地步的罪魁祸首。
一点儿也不奇怪,联邦挨的骂最多。骂他们最方便,眼前就是他们的巨型哥利亚机器人和用强力战斗服武装起来的陆战队。从另一方面说,所谓普罗托斯族,存不存在还说不定呢,因为惟一的证据来自联邦公布的报告。玛尔·萨拉当时在星系恒星的另一头运行,大家都没有看到他们的姊妹星惨遭焚毁的那幕景象。
迈克一边记录难民的状况,一边听他们抱怨。难民们讲述的故事丰富多彩,有别离的悲情,有把贵重物品落在家中忘了带走的伤心,有农场和产地被联邦强行征用后的冤屈。形形色色的牢骚,重要的和细枝末节的,不一而足。大家都反对联邦用军管的方式取代地方行政,地方官员们现在沦落为难民营的小组长。没有谁敢公开跳出来反对联邦,但面对记者,却人人都有一肚皮苦水。
交谈中,难民们的恐惧情绪表现得十分突出。对联邦军队的恐惧一如既往,是情理之中的。另外,“人类在宇宙中并不是孤独的”这个古老猜想一夜之间成为现实,引发了一种异常的惶恐心理。玛尔·萨拉的居民们得知切奥·萨拉被毁灭的报告后,十分担心同样的事会发生在这里。尽管难民营中各人有各人的企盼,但不约而同的渴望却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这种事发生在别的地方,任何地方都好,只要不在玛尔·萨拉就成。
迈克抓紧时间在无家可归的平民中采访,他注意到一些传言好像与普罗托斯族有某种关系,普罗托斯族的神秘踪影在这些传言中忽隐忽现:天空出现的奇怪的光,地面上看到的不明外来生物,被发现的无故宰杀和解剖的牛尸,等等。还有,联邦果断地将玛尔·萨拉的居民驱逐到若干临时集合点,同时又对外界遮遮掩掩,他们一定清楚某些不可告人的事实。
关于外来种族和地面不明生物的故事被反复提起。不过,迈克没有采访到亲眼看见这些神秘异物的人,一般都是另一个难民营某个亲戚的朋友的朋友亲眼所见,或者至少是从那里听来的,这些故事里充满了眼睛凸出的怪物。闪光飞船中的外来智慧生命反而提得不多。当然,从另一方面说,如果当真有谁看见了普罗托斯族的飞船,军方一定会立刻终止迈克的采访。
大约两个小时以后(刚够艾米莉抽完若尔克给的那包烟的最后一支),迈克回到吉普车上。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艾米莉中尉一直警觉地站在靠近驾驶座的一侧。
“可受够啦。”迈克说,“谢天谢地,可以离开这里了,咱们走吧。”
艾米莉没动。她在凝视着围场对面的什么事物。
“艾米莉中尉?”
“先生。”她说,“我发现一件怪事,你有没有兴趣看看?”
“很古怪吗?”
“你看到那边那个女人没有?红头发那个,穿一身黑衣服的。”
迈克顺着艾米莉的眼光望过去。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条夜迷彩短裤,黑衬衫,一件有很多口袋的背心。红头发扎成的马尾辫在她颈项后面跳动闪烁。她看上去像个军人,虽然迈克在联邦军队中从未见过这种装束。也许来自哪个民兵组织或者法律执行机构吧,很可能是执法官,当地人称为执法者的那种角色。但不知为何,迈克又觉得她不像是其中的一员。迈克突然想起,自打来到这个星球,他连一个当地执法人员都没见过。莫非这些人也被卷进逃难大潮,成了难民?
“有什么不对头的?”他问。
“有点可疑,先生。”
“她做了什么?”
“和你做的事差不多,她不断找人谈话,像在搞采访。”
“呃,那,的确太可疑了。”迈克开玩笑说,“我们过去和她谈谈?”
红头发的女人刚结束了她的这次谈话,是与一位稍稍上点年纪的男子。然后她好像准备穿过围场。艾米莉迎着她大步走去,迈克赶紧跟在后面。
当他们快碰面的时候,迈克发现,这个女人身上还有另一些意味深长的地方,一些和自己刚才遇到的所有逃难者不同的地方:她的衣服比较干净,脸上并没有焦虑的神色。
“打扰一下,女士。”艾米莉说。
红头发女人在行走中略一犹豫,停下来问道:“有什么事吗?”,她的玉绿色眼睛眯成一条缝,打量着艾米莉。迈克注意到相对于她的脸来说,她的嘴唇稍宽了点。
“我们有些问题要问你。”中尉直截了当地说。
宽嘴唇略微一绷,红头发女人说:“哪个有些问题要问我?”话里像夹着一股冷风。
迈克感到气氛不对,连忙走上一步说,“我是UNN的记者,我叫迈克……”
“利伯蒂。”红头发的女人帮他说完,“我看过你写的报道。基本上还算真实,虚假的成分不多。”
迈克点点头,“我的报道写完的时候都是真实的, 那些虚假的地方,得怪我们老板。”
女人锐利的目光直视迈克,玉绿色的眼睛转动了一下。迈克心头一凛,觉得这双眼睛像两把快刀直插进自己的灵魂深处。“我叫莎拉·凯丽甘。”她简单地说。对着迈克,而不是对着中尉。
嗯,迈克想,她显然不是地方上的司法人员。
“请问你是从哪里来的,凯丽甘小姐?”艾米莉中尉问道。她仍然微笑着,但迈克察觉她这次的微笑有点紧张。凯丽甘小姐身上的某种东西惹恼了中尉。
“切奥·萨拉大学。”凯丽甘说,钉子般的眼光扫向穿军服的艾米莉,“本人是一个社会学研究小组的成员,切奥·萨拉受到攻击时,我们小组正在这里考察。”
“这种解释倒便当。”艾米莉说,“如此说来,现在没人能马上核对你的说法是否属实了。”
“对你们行星上发生的一切,我感到很遗憾。”迈克突然插话。
他只想冲淡艾米莉言语中隐含的攻击性,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确实为空间轨道看到的那一幕感到难受。他同时觉得有些窘迫不安,因为说这句话之前,他并没有真正为那惨剧感到遗憾过。
红头发女人把她的注意力转向记者,“我知道。”她简洁地说,“我能感觉到你的同情。”
“那么,你在这里做什么,凯丽甘小姐?”艾米莉话音生硬,迈克觉得她毫无感情,钝得就像安德森最喜欢的那把裁纸刀。
凯丽甘回答:“和所有其他在这里的人一样,下士……”
“是中尉。女士。”艾米莉打断话头,语调猛地升高。
凯丽甘故意做出一个开心的微笑,“好吧,中尉,你查去吧,查查看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查查看这里是否真的有什么撤离计划,查查看联邦调查局是不是正在策划一个巨大的骗局,就在这里,玛尔·萨拉。”
“你什么意思,指什么?”艾米莉厉声说道。但迈克已经把问题用更缓和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你觉得现在的撤离有问题?”他急速插话道。
凯丽甘鼻孔里哼地笑出声来,“摆在你眼前的事还不够明显吗?这里的这些人,为什么成群结队地从城市逃避到荒原上来。”
“城市没有防御能力。”艾米莉指出。
“难道荒原有防御能力?”凯丽甘反问道,“联邦这样做也太不负责了吧,把难民当成棋盘上的棋子移来移去,就此了事。我看啊,压根儿没什么疏散计划。”
“据我的了解,一切正在按计划进行。”迈克平静地说。
“官方报告我读过啦。”凯丽甘说,“我们都清楚官方说得出多少实话。不,特兰联邦只不过像猫一样,瞅着自己的尾巴绕圈子。
他们把老百姓四处调动,只是希望让大家认为他们有所准备。”
“为什么事做准备?”迈克问。
“为下一次受到攻击做准备。”凯丽甘冷冷地说,“为下一次犯错误做准备。”
“女士。”艾米莉说,“我必须告诉你,联邦几乎正在竭尽全力保护玛尔·萨拉的人民……”
凯丽甘打断艾米莉的话,激烈地说:“玛尔·萨拉的人民几乎正在竭尽全力保护他们自己。告诉你,当兵的,联邦只会竭尽全力保护他们自己,他们才不会在乎其他人哩,至于这些普通老百姓,就更没放在他们眼里啦。”
“女士,我必须告诉你……”艾米莉说。她的微笑现在看上去像又冷又薄的玻璃一样。
“我必须告诉你,联邦现在做的和他们在历史上曾经做过的一样,它乐意报销萨拉星系,就像它在‘行会战争’中乐意报销那些殖民地,还有柯哈行星。”凯丽甘的话像子弹一样射出。
“女士。”艾米莉说,“我必须提醒你注意,我们现在是在军事管制区,散布不利于安定团结的危险言论,将立即受到处理。”迈克发现艾米莉中尉的手已经握住了她应急喷射枪的枪把。
“不,中尉。”凯丽甘回应道,她两眼闪亮,“我必须提醒你注意,联邦正在把你们引向屠宰场,当然,刀子落下来之前,你意识不到这一点。”
羞怒的神情浮上艾米莉的脸颊,“不要逼我干出让你后悔的事情来,女士!”
“我可没逼你干什么事,”凯丽甘透过牙缝冷冷地说,“是联邦的那些杂种们逼着你干这干那,他们影响你,扭曲你,直到你成为他们的玩具。说穿了只有一个问题:你是执行他们交给你的任务,还是不执行?”
迈克突然意识到两个女人针尖对麦芒,马上就可能打起来。他退后一步,向四周看看,营地里那些休息的人,好像没有谁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
好一阵子,两个女人僵持着,四日相对。最后,艾米莉中尉眨了眨眼,退后一步,手从枪把上移开。
“我向你保证,女士。”艾米莉中尉说,她现在脸色苍白,“你错了。联邦一心一意为它的人民着想。”
“你想保证就保证吧。”凯丽甘一字一顿地说,“没别的事我可要走了。我总有权享受联邦宪法赋予我的自由吧?”
“是的,女士。你可以走了。抱歉打搅了你。”
“没什么,”凯丽甘锐利的绿眼睛柔和了片刻,她转向迈克,“你的下一个问题,可以在安瑟姆镇找到部分答案。打这里往西,大约三公里就到了,不过最好不要一个人去。”她盯了中尉一眼。
凯丽甘说完,迈步就走。她穿过围场,身影很快消失在一顶帐篷中。
“这个女人受的压力太大了。”艾米莉咬牙切齿地说,她伸出一只手从皮带上的包里取出一贴兴奋剂。
“是啊。”迈克附和道。
“并不奇怪,人们遇到困境时,常常会反过来埋怨救援者。”她继续说,同时把手上的那贴兴奋剂按在自己脖子后面,兴奋剂贴发出轻微的咝咝声。
“是这样。”迈克说。
“在当前这种情况下,我不想把事情闹大。”艾米莉的脸色逐渐恢复,呼吸也平稳了。
“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当然不合适。”迈克顺口说道。
“还有,最好不要把这些事扯到你的报道中去。”她沉稳地说。
迈克想起艾米莉从前的业余爱好,“这个自然。”
“现在我们出发。”艾米莉·斯渥伦中尉说,转身向吉普车走去。
“唔,唔。”迈克话音含混。他擦擦下巴,眼睛看着凯丽甘刚才消失的那个地方,他寻思着去追她,但估计多半追不上了,除非她主动现身。迈克感到有太多疑团想问问凯丽甘。
特别是,她怎么会知道自己下一个想问的问题是什么。
那些不明外星生物是怎么回事?这就是他想问凯丽甘的下一个问题。也许凯丽甘与他刚才采访过的那些人谈过话,了解到某些自己无意间透露出的兴趣?
要不然,就是凯丽甘通过什么别的古怪东西,读出了迈克心中的想法。
管它的,迈克一边甩开步子赶上艾米莉中尉,一边在心里想,总之永远不能跟莎拉·凯丽甘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玩扑克牌。
<<利伯蒂的远征>> 第五章 安瑟姆镇 [2004-5-23]
大自然无法容忍真空状态的存在,同样的道理,人类则憎恨信息匮乏。在找不到信息的地方,我们就削尖脑袋去探究追寻。某些情形下,我们甚至依靠想像去虚构事件。
有关萨拉星系的情况正是如此。没人告诉我们实情,我们只好深入内地,寻找答案。然而几乎刚到那里我们就意识到,我们追寻的正是我们想要避开的。
我们想当然地以为一切终将太平无事;我们子弹还没上膛就忙不迭地行动;我们甚至家伙都没带够就闯了进去,我们自以为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一切是多么愚蠢啊。
而所有愚蠢中最愚蠢的是,我们居然忘手所以地认定,普罗托斯族是人类接触过的第一个外星智慧种族。
——利伯蒂的自述
迈克费尽心机,好不容易说动艾米莉中尉绕道去安瑟姆·贝思走一遭。他给她讲述自己从那些难民口中听来的故事。为了不进一步刺激艾米莉,免得她再生恼怒,迈克说话时尽可能选择不带感情色彩的中性词。
即便如此,中尉还是沉浸在被红头发凯丽甘败坏的情绪中。现在,艾米莉闷闷不乐地开车前行。兴奋剂虽然能使她控制自己的恼怒,但却不能完全排除由此引起的不快。
吉普车搅起一路烟尘,像一堆鸡毛跟在他们后面翻滚。迈克·利伯蒂相信,安瑟姆的居民远远地就可以望见他们到来。
然而当他们到那里时,城镇却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看来他们撤啦。”迈克说,一边跳下车。
艾米莉中尉咕哝着走到吉普车后面,打开后舱盖,拽出一支磁力枪。
“你也拿一支吧,先生?”她问。
迈克摇头。
“至少带支手枪吧?”
迈克再次摇摇头,他向临近的一座房子走去。
安瑟姆是个矿业小镇,仅有十来座房子,都是用矿渣浇铸的预制板和当地的木材搭建的。现在这里一片死寂,满目荒凉,没有家畜,没有狗,甚至见不到一只鸟。
为什么会这样?迈克迷惑不解,心中升起一种强烈的不安,莫非有人正在暗中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
迈克走近的这座房子是一个办理采矿权的办公室。木制地板,前面办公,后面住家。主人好像刚离开不久,柜台上的天平秤里,还摆放着蓝色的晶体矿物。
迈克进去。艾米莉逗留在门口,手中的磁力枪随时准备开火。
空气中有一股辛辣味,呼吸起来弄得人鼻子难受。
“他们都撤离了。”艾米莉说,“我们也走吧。”
迈克拿起一个咖啡壶,手上感觉壶还是热的。咖啡已经被煮干,剩下壶底一层咖啡泥。
“还开着呢。”他说。从电炉上扯下插头。
“看来他们走得很匆忙,先生。”艾米莉说。话音明显紧张起来,“你说过撤离者们都在抱怨,说他们是被强行驱逐出家的。”
迈克到柜台后面,拉开一个抽屉,“抽:屉里还有钱!很难想像一个淘矿的人走的时候会把钱丢下不管,要不就是陆战队不准他们回来取钱。这太奇怪了。”他自言自语地说着,消失在里屋门口。
刚走出艾米莉的视线,她就在后面大声喊,迈克赶忙退出来。
“是间卧室,好像刚发生过一场搏斗。”他说。
“一定是那种不愿撤离的人。”艾米莉板着脸对迈克说,“可能这个人在关闭他的铺面之前,就被强行拖走了。”
迈克点点头,“我们分头检查一下镇上的其它房屋,沿着街走,一人走一边,如何?”
艾米莉中尉深吸一口气,“好吧,先生。但你不能进屋去,不要走出我的视线。”
迈克穿过街道,向对面一排房屋走过去。这时起了一股小风,烦人的灰尘贴着安瑟姆的主干道打旋,使这个小镇显得更加萧条。
安瑟姆真的被人们彻底遗弃了?
为什么会这样?迈克身上掠起一层鸡皮疙瘩,颈子后面的汗毛是不是竖了起来?
在迈克查看过的那间矿务办公室对面,有两座房子。可能是矿物分析师的实验室,看上去也是才被屋主放弃不久。里面一个电视屏幕上还播放着新闻节目,画面闪烁不定,信号很差,而且没有声音。只见画面上是一艘外形与诺德Ⅱ一样的战斗巡洋舰,在太空中游弋。
一个啤酒罐被摔在电视前的安乐椅旁。迈克暗暗怪自己不争气,因为他发现自己正下意识地想看到一包忘记带走的香烟。可惜不走运。
接下来是一个普通的小店铺,满屋凌乱,箱子柜子全都翻了个底朝天。货架上的东西被拖下来,撒得一地都是。自动收款机后面的一个玻璃枪橱被砸烂,敞开着,里面一支枪都没留下。
也许这就是莎拉·凯丽甘让我来寻找的线索。迈克寻思道。武装抵抗的征兆,这是跟联邦的人刚干过仗的痕迹?还是与普罗托斯族拼命时留下的现场?
迈克的目光从自己肩上扫向对街.,看见艾米莉正经过街那边一座二层楼的酒吧。他闪身进入店铺里,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
迈克跪下细看,只见地板被一些霉菌或蘑菇一样的东西覆盖着。一种暗灰色的物质;边缘有一层硬壳,手指按上去还有点弹性。
里面有些蛛网形状的细线,颜色更深,似乎像血管。
不对头!这里一定洒得有什么东西,霉菌不可能长这么快。太快了,迈克意识到,不到两天时间,居然生出这么多霉菌。
这家店铺里还有些别的异常情况,后面房间传过来一种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木地板上溜过。响动了一下,又陷入寂静。
一头野兽?迈克有些惊讶。一条蛇?或者多半是个躲过了第一次强制撤离的难民,也可能是后来逃回来的。迈克起身,打算进这个发出奇怪声音的房间去看个究竟,靴子下的蘑菇被踩得“嘎吱嘎吱”响。
他突然想起自己身上没有带任何武器。
突然,艾米莉的一声尖叫越过街道。迈克不敢贸然转身,他面朝里屋的门,向外退。直到退出这间小店铺,他才急忙转过背横穿过街。只见艾米莉紧靠在酒吧门外的墙壁上,像喝醉了酒。
“我想那家店铺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所以才进去——”迈克说。
“酒吧里有人。”艾米莉嘶声说道。她脖子上的疤痕旁血管跳动,太阳穴上的血管也在搏动。她双目圆睁,看样子被吓坏了。恐惧正在侵蚀她“神经中枢社会化再造”的程序。很明显,她刚打过一剂兴奋针,用过的针贴扔在门廊的地板上。
迈克情不自禁地通过开着的门往酒吧里面看去。
老天!这哪里是酒吧,根本就是一个屠场!粗绳子捆住脚,倒吊着满屋的尸体。那些曾经组成人体的零部件,现在被悬挂在天花板上。大多数尸体上的衣服和肉都被剥掉了。其他尸体上的四肢被扯掉,还有三具尸身的脑袋被砍了。三个头颅顺着吧台摆得整整齐齐,已经被熟练地切开,露出里面的脑髓。显然有什么东西曾经啃啮过其中的一副脑髓。
同时他看到,一条巨型蜈蚣模样的生物圈住一具尸身蠕动,像一条巨大的铁锈色的蛆。它正在吃尸体上的肉。
刹那间,迈克感到透不过气,真希望自己也有一个装兴奋剂的小包。他定定神,心中闪念,无论如何得进去看看。
迈克挪动打颤的脚一步步走了进去,他的靴子“嘎吱嘎吱”踩在覆盖房间地板的硬壳蘑菇上。他意识到并不只是自己一个人在这里。
这里还有某种活物!他虽然没看见,但已经能感到它的存在。刚到达安瑟姆时那种被人在暗中监视的感觉又出现了。
他赶忙向后退,退出门口,转过身,刚想对艾米莉说什么,眼角突然瞄到有样东西在酒吧后面一闪,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他冲来,只一步,就蹦到了门口。
没有撞到迈克,因为他被什么东西猛力一推,跌倒在一边。
迈克“砰”地摔在地板上,扭头一看,将他推倒在地的原来是艾米莉中尉,这时她正对着街上的一头大狗开火。不,那玩意儿不是一条狗。它有四条腿,但与狗的相似之处仅止于此。它像被剥了皮,浑身的肉都暴露在外,身上生着橘黑色的斑纹,嘴里伸出一对又长又大的尖牙。
它正在磁力枪子弹织成的弹网下尖叫,被打出一身窟窿。超音速子弹的冲击力使它在污垢的地面颤动不已。艾米莉的手指还压着扳机不松。
“艾米莉!”迈克叫道,“它早死啦!艾米莉中尉,别打啦!”
艾米莉猛地抽出勾住扳机的手指,好像那是一条扭动的蛇。大滴的汗珠顺着她的脸滑下,嘴角的一边还留有白沫的印渍。她呼吸急促,空着的那只手摸向皮带上挂着的刀子。
迈克觉得她的社会化再造功能所能承受得住的压力快到极限了,她正在逐渐失去控制。
“老天。”她喊道,“那是些什么!”
迈克不理睬她神经质的叫唤,大声嚷嚷着:“回吉普车去!我们叫装甲部队来!快!”
他向前跨了两步,才意识到艾米莉还留在酒吧门口,一动不动,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倒在街上的那头剥皮怪物。
“中尉!这是命令,该死!”迈克不禁怒吼道。
这招奏效了,社会化再造的优点之一,就是让改造后的人不能抗拒“命令”这个词的感召力,特别是在兴奋剂的药力作用下。艾米莉回过神来,向吉普车跑去,超过了迈克。他们一同发力狂奔,这时,小店铺那里,数不清的剥皮怪物正冲出门来。这些东西弹跳力惊人,迈克想,如果追上来的话,就可能从后面跃起,把他们扑倒在地上。
剥皮狗们没有追上来,任由他们跑向吉普车,眼看两人就要跑到吉普车跟前,另一种古怪东西却忽然从车后面冒出来。
面对迈克的是一条高高竖起,随时准备进攻的眼镜蛇模样的生物。发怒的角质头,身上长着一层史前巨蜥那样的宽大鳞片,两支胳膊在空中舞动,胳膊前端是一对吓人的镰刀形爪子。
镰刀爪子打进吉普车的顶篷,钉住车往街上拖。蛇形生物发出一种胜利的咝咝声。
艾米莉咒骂道:“它们把我们围住了!”
迈克拉住她的一只袖子,“那个矿区办公室,有个入口!快往那边去!”
他领头前进,中尉紧紧跟上。迈克听到,在自己身后,枪声和剥皮狗的惨叫声不绝于耳。艾米莉一边撤退,一边向后面开火,掩护着两人一路逃窜。
到了矿区办公室门口,迈克停下来,飞快地扫视一遍里面的情况。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这里好像没发生什么变化。他跑进去,跑到柜台前,拿起一把老掉牙的霰弹猎枪,扳开枪管,看到枪膛里装着两发子弹。
嗯,这儿的业主多半是突然被叫走的,要不就是被强行拖走的。
中尉还立在门口,猛烈开火。一阵非人的惨叫声之后,总算安静下来。
迈克向门外望去,街上横着六具尸体,都是那种狗一样的剥皮怪物。它们甚至比刚才更加不像寻常动物,从没被子弹打烂的肌肉看得出,它们身上长满了脓疱一样的疙瘩。其中一只的腿还在一摊果冻状的血泊中抽搐。
蛇形生物没有在这里出现。街那头的吉普车外壳已经被挤压得不成样子。燃油漏在沙地上,浸出一大块油渍。
“是毁掉切奥·萨拉的那些东西?”艾米莉咬着牙问。听她的声音,就像一个要被扼死的人在说悄悄话,两只大圆眼睛几乎全是眼白。
迈克摇头。自己在空间轨道上看见的事物虽然恐怖,但是绚丽无比,那些金色的和银色的事物,像是用大自然中的神秘能量创造出来的。而眼前这些怪物却让人恶心,它们只有肌肉、脓血和疯狂暴虐的行为,甚至看它们一眼都是对人的伤害。
“哦,大的那种东西上哪儿去了?”艾米莉问。
迈克努力控制住心中的恐惧,“在它们组织起新的进攻之前,我们得想法子从这里出去。”
艾米莉转过身对着他,瞪圆了惶恐的眼睛,“出去?我们才进来!”
“它们一定会发动第二次进攻。”
“它们是动物!”她急促地说,手中磁力枪的枪口好像要对准迈克,“打死一些,剩下的就会吓跑。”
“我可不这样想。动物会把它们猎杀的食物吊起来吗?动物会拖走战利品吗?”
艾米莉惊呼一声,从门口退进房间,“不!别那样说。”
“艾米莉·斯渥伦,我……”
“别那样说。”她喃喃道,又往后退了几步,“别说它们有智慧。
因为真那样的话,它们就清楚我们被困住了,想什么时候结果我们,它们就可以什么时候冲进来,该死,我们真……”
她再次向后退一步,突然踏空,一大块地板沉落下去。艾米莉一声尖叫,磁力枪脱手掉进她脚下刚垮陷出的一个深坑。
深坑的底下,立刻传上来一片刺耳的“吱吱唧唧”的声音。
眼看艾米莉就要跟着她的枪一起落下坑去,亏得她本能地扭动了一下身子,一只手紧紧抠住了坑沿的地板。坑下“吱吱唧唧”的声音更嘈杂了。
迈克走向陷坑,手上那支老枪差点没拿稳,“艾米莉,抓住我的手!”
“离开这里,利伯蒂!”艾米莉吼道,因为恐惧,她的眸子都像变白了。没抠住坑沿的那只手在摸她的搏击匕首,“哦,天哪,它们在我们下面!”
“艾米莉,抓住我的手!”
“必须有人回去报信。”她说,一边拽出匕首向下面洞里的什么东西砍去,“它们马上会从上面攻击。快走!该死!带消息回营地去。给人们发警告!”
“我不能——”
“走啊!这是命令,混帐!”艾米莉吼道。她身上最后的社会化再造功能在这些怪异生物的攻击下被粉碎了,她发出困兽一般的凶狠嚎叫,手中的刀子朝坑下狂刺乱戳。
迈克转身对着门,一个黑影正扑过来。来不及细想,迈克连忙扣紧扳机,两发子弹击出,一只剥皮狗的脓液溅了他一身。
然后他扔下打光子弹的老枪。他跑,不回头,他跑,向着吉普车飞跑。艾米莉中尉的磁力步枪是从车后的贮物舱里取出的。她当时曾叫他也拿上一支。那些武器,应该还在那里。
他已经到了车跟前,这时,吉普车下的地面沙土突然猛地向上喷涌。
冒出来一个刚才见过的脑袋上长甲壳的那种蛇似的东西,舞动着镰刀爪子,正在这里等他。
迈克向后一仰,躺倒在地。他躲避着向脸上落下的沙土,双肘拄地,往后慢慢挪动。他看到对面怪物那双深陷在甲壳下的灼灼发亮的黄眼睛。
黄眼睛耀动着狡黠的智能,饥渴的欲望,但是没有灵魂的闪光。
蛇形怪物尾巴撑着地,一下立起老高,超过破损的吉普车一大截。它做出随时可以扑向迈克的架势。迈克不由抬起双臂,护住自己的脸,同时发出厉声尖叫。
他的尖叫淹没在一阵磁力枪击发的射击声中。
迈克抬眼看,巨大的蛇形怪兽在磁力枪无情的子弹攒射下扭曲,发抖。它挣扎,翻滚,甲壳覆盖下的身体向外喷出致人死命的毒液,暴雨般溅射在附近的地面上。
一颗子弹打中吉普车的油箱,火焰腾起,罩住整个车身。蛇形怪物陷入烈火中,它发出一阵阵嚎啕,像是咒骂,又像是临终的哀鸣。
吉普车“轰”地爆炸了,气浪把迈克掀翻在地,炙热的地面灼烤着他没有遮盖的脸和手臂。他往下面的街道扫了一眼,不见有活动的剥皮狗,只有几具它们的尸体,横躺在街头。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响动,他连忙贴地打个滚。本以为有更多的剥皮狗冲过来,但打滚的时候他明白自己想错了,他瞄到发出声响的是一双穿靴子的脚,而不是狗爪子。
一个巨大的身影挡住太阳光。宽肩膀,一把掷弹枪佩在用旧的手枪皮套里,吊在屁股后面。迈克有些眼花,最先想到这个人是艾米莉所属中队的另一个军人,他俩分开的这段时间,不知中尉用什么法子发出通知,招来了援军。
但当他能看得更清楚时,他意识到这个人没穿陆战队制服。他的裤子用粗糙的鹿皮制成,磨得很旧。身上穿一件已经褪色的粗棉布衬衫,很整洁,袖口向上卷起。轻型的帆布战斗背心,在胸前略略敞开,这件背心使他看上去有几分军人模样。他肩挎一支磁力步枪。靴子样式很漂亮,但和他身上别的装束一样,用旧了。
“你还好吧,孩子?”这个人伸出手。
迈克抓住伸过来的手,缓缓站起身。他感觉自己身上有一大块擦伤,耳畔听到那个穿鹿皮裤的人冷淡低沉的话音。
“还好,还活着。”他气喘吁吁地说,“你可不像是陆战队的人。”
迈克现在才看到救他的人的脸孔,一头漂亮的沙金色头发,修饰得整洁优美的唇髭和络腮胡子。
这个人啐了一口,“不是陆战队的?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对我的夸奖。我是本地的执法人员,我叫马歇尔·吉姆·雷纳。”
“迈克尔·利伯蒂,UNN的,塔索尼斯人。”
“新闻记者?你离家可有点儿远啦,是吧?”雷纳问。
迈克点头,“是啊,我们到这里来了解些情况……哦!天哪!”
“怎么?”
“艾米莉!中尉!她还在那个矿区办公室!”迈克踉踉跄跄向那间房子冲去,雷纳把枪从肩上取下,端在手中,然后紧紧跟上。
吉普车爆炸之后,这里一直没有出现狗形怪物进一步活动的迹象。
迈克发现艾米莉中尉脸朝下,还半悬在那个深坑上,一手抓着她的搏击匕首,另一只手死抠住坑沿的地板不放。
雷纳察看了一下这间房屋,用一种警告的声调说:“孩子。”
“帮个忙,过来搭把手。”迈克说,握住艾米莉拿刀子的那只胳膊往上拽,“我们可以把她拖上来,然后……哦,天!”
艾米莉中尉腰以下的身体不见了!在身体断掉的部位,一绺绺肉条像碎布烂线一样悬绞在一起,几颗背脊上的椎骨骨节吊在撕裂的脊髓筋上,摆来摆去,像一段烂绳子上穿着的珠子。
“噢!天哪。”迈克转过头,松开手。艾米莉的上半截身体,伴随着一种让人难受的滑动声音溜下深坑。然后坑里“叭嗒”一声,传来湿软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只听见许多东西在下面乱糟糟地爬动,撕咬。
迈克一下跪在地上,把头侧过一边,翻肠倒肚地吐起来。然后是第二次呕吐,然后第三次……直到再没什么可吐的了,他还在那里打干呕。他的思绪像一团乱麻,只觉得自己脑子里的血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对不起。”雷纳说,“但我想我们必须得走了。我刚才可能干掉了它们的一个军官。就是说杀死了一个战斗指挥员,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它们正在重新集结。我们最好快点走。外面有一辆我的摩托车。”他略停了一下,又说,“对你朋友的事,我很遗憾。”
迈克点点头,觉得自己空无一物的胃在作最后一次挣扎:还想再吐点什么出来。
“哦。”迈克喘息不定地说,“我感到很难受。”
<<利伯蒂的远征>> 第六章 蔓生菌丛 [2004-5-23]
纸上谈兵何等轻松,不过是用白纸黑字去描绘遥远而抽象的战争。视频报道那种冷静、超然的姿态,对没有亲临现场的观众而言,同样如凉风拂面一般,无关痛痒。也就是说,人们根本不可能通过媒体了解到,真正的战争有多么残酷。
新闻报道起着一种隔离层的作用,它筛掉事实中最血腥的部分,让读者和观众只能了解到从可怕的真相中剥离出来的报道和统计数字。这正是为什么那些指挥大军的统帅可以将种种暴行强加在自己部属身上的原因,这种暴行是任何有理智的人不敢直面正视的,因此,他们根本不去正视它。
但是,终究有一天,你将面对死亡,摆在你面前的是让别人去死,或是你自己送命,到了这样的最后关头,一切便截然不同了。
到那时,再也没有什么隔离层,你只得直面疯狂。
——利伯蒂的自述
“他们称这些东西为泽格族。”马歇尔·雷纳跨上摩托时说,“小的那种叫泽格林剥皮犬。我们炸死的那个蛇一样的叫做海德拉刺蛇,它们可能比那种剥皮狗聪明一些。”
迈克还感觉嘴里像刚用脏水漱过口一样难受,但他还是开口问道:“谁那样称呼它们?谁把它们命名为泽格族?”
雷纳回答,“陆战队的人。我从他们那儿听来的。”
“懂了。那些陆战队的人和你提到过普罗托斯族没有?”
“当然提到过。”雷纳说,一边给记者拴好摩托车的安全带,“他们驾驶着金光闪闪的飞船,炸掉了切奥·萨拉;说不定他们正准备到这儿来。这就是为什么大家都急着要逃走的原因。”
“他们会不会是一伙的?”
“不知道。你认为呢?”
迈克耸耸肩,“我在切奥·萨拉的空间轨道上见过普罗托斯族的飞船。我很惊奇地发现……那种事物……表现出一种大权在握的姿态。也许玛尔·萨拉上这些东西是他们的盟友?要不是他们的奴隶?”
“也许吧。总之比另外一种可能性好。”
“哪种?”
“那就是,他们相互为敌。”雷纳说,一边打火发动摩托车的主引擎,“最惨的事莫过于夹在交火双方的中间受夹板气。”
最后,两人环视死寂的安瑟姆镇,利伯蒂用他的摄录器记录下这片破败的景象。雷纳拉开一个爆裂手榴弹的拉环,扔进木结构的房子里。他们离开时,身后的烟柱拔地而起。
雷纳解释说他正骑着摩托追赶一群难民,那伙难民是当地的政府官员。他们再往前走几公里,可以到一个叫班克沃特的站点去。
“沿这条路往后三公里,有个难民营。”迈克向后指了一下,“不往那边去?”
“不,有消息说班克沃特遇到点麻烦,我们得去看看。”
“你得到的消息中一点儿也没提起难民营?”迈克问。
“没有。看来,联邦正是想要行星上大多数的居民四处逃命,像没脑袋的蠢鸡一样。”
“来这里之前,我刚听另一个人说过类似的话。”
“不管是谁这样给你说,”雷纳赞许道,“至少说明这人的头脑是清醒的。”
他们在粗糙的路面上稳稳地贴着地飞行,雷纳只在遇到太大的路障时才略微调节一下方向。秃鹰摩托是一种有着长长的楔形车头的交通工具,电脑和传感器固定在楔形车头内。这种摩托使用了一点悬浮技术,底部始终离地一英尺,小石头和低矮灌木对它的前进没有丝毫影响。
坐在后座拴着安全带的迈克想,我必须想法子弄一辆这种摩托……还有,得找一套合身的强力战斗服。他又想起艾米莉中尉,忽然间很想知道,要是她钻进那种像茧一样的新式防卫装备中,刚才那样的事还会不会发生。
不到一个小时,他们赶上了雷纳说的那群难民。雷纳说得不错,在陆战队的命令下,政府官员们也被草草地打发到荒野上来了。迈克想像得出杜克上校发布有关命令后的得意样子。行军队伍不知为何停顿下来,雷纳上去和一个殿后的卫兵搭讪。
“前面发现可疑情况。”一个穿着CMC—300型战斗服的当地民兵说,“看上去像一个废旧的指挥部。”
“是我们的吗?”雷纳问。
“应该是吧,但这个地区的地图上没有标出。我们已经派侦察队去探查。”
雷纳从驾驶座上转回身,“想不想去看看?”
“我现在只想跑到这个星球之外去。”迈克说,“不过既然身在此地,还是去看看吧,这是工作,也是我的职业习惯。”他突然想起废弃的安瑟姆镇,觉得一切废弃或破旧的建筑物都很可怕。
雷纳嘟哝了一声表示赞同,加大油门向前驶去。摩托车越过一个低矮的小山包,他们发现指挥部建在这个山包的另一侧。
迈克知道指挥部是个什么样子,它们大致都差不多,甚至塔索尼斯的也不例外。配置着传感设施和电脑的半球形圆顶屋,只比基建车造出来在当地采矿的自动化厂房强点,没几个参谋人员,也谈不上什么防御手段。一些精明的设计人员给这种建筑物的底部安上喷气推进装置,使它能方便地移动到指定地点。美中不足的是,你在移动它们的同时,得关闭内部所有其它的设备。
眼前这个也一样,但是,细看又有些不同。它的一侧沾着点稀糊糊的东西,从表面看并没有被损坏的迹象,可内部像是发生了某种收缩,恰如一个被太阳晒蔫的苹果。外围有一边密匝匝地簇生着绞成一团的荆棘。殖民地的地方武装部队,一些穿着绿色的破旧战斗盔甲的民兵,正围成一个半圆的扇形,小心翼翼地逼上去。
“从没瞧见过这样的植物。”雷纳说,“一摊子乱七八糟,树棵子都长疯了,殖民地建立之前肯定就长起来了吧。”
迈克看到指挥部墙基附近的地面,他伸手一指说,“看那儿!”
“哪儿? ”
“那里的地面,贴在地上长的那种稀溜溜的灰黑东西。在安瑟姆,泽格族攻击我们之前,我见过。”
“你觉得这两者有关吗?”
“噢,当然有关。”迈克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里面肯定有泽格族的家伙。”雷纳说,手指点开摩托上的通讯麦克风,“大家小心,指挥部里有泽格族生物!小伙子们,别放过它们!”
迈克拿过摄录器打开,一边说:“提醒他们注意泽格林剥皮犬。它们爱藏在地洞里。”
不用提醒,指挥部前的地面突然掀开一大块,两队不长皮的泽格林剥皮犬向外拥出。民兵们早有准备,立刻开枪扫射,没给泽格林剥皮犬任何扑上来的机会。剥皮犬纷纷怪叫着倒在弹雨中。完成第一次打击之后,民兵们将燃烧弹投进指挥部,火焰向上直蹿,建筑物燃了起来。
雷纳坐在摩托上,端起短筒枪榴弹发射器,对准指挥部打出一颗爆裂榴弹。球形圆顶像鸡蛋壳一样被炸成碎片。现在迈克能看到里面的情形了:整个指挥部内的结构像一团乱麻,令人恶心的橘色、绿色和紫色的攀缘物蔓生其间。某种原始生物状的泡囊杂乱地长在上面,悬满了一面墙。火焰烧到它们,响起一片“唧唧吱吱”的叫声。
等指挥部全部塌下,把这片滋生怪物的冒烟的废墟完全埋住后,雷纳开口问道,“全拍下来了?”
“是的。”迈克关了手里的摄录器,“不过还需要找个地方,整理一下这些记录。”
雷纳微笑道,“我告诉过你,这支队伍里的难民是地方政府官员。如果说玛尔·萨拉现在谁有完备的通讯系统,那就是他们啦。”
马歇尔·雷纳说得不错,这支难民队伍拥有实用的通讯设备,而且始终保持着链接,线路通畅。但是迈克登录时,系统的某些链接发生了全球性通讯故障。网络上显然有些频段死点,高频段上只有一片背景噪声。
他竭力想找一种能使各方感到满意的叙述方式。迈克有点担心军事检查在他把报道传回UNN之前就剔掉,也担心汉迪·安德森会撤换他的稿子,还有必须考虑观众,不管这些故事最后以怎样的方式发表,他们希望了解的永远是真相。
迈克将难民营中收集来的大量材料写成新闻故事,但没有提艾米莉和凯丽甘之间的口角。他说明安瑟姆小镇的详细情形,把火烧指挥部的录相资料插进报道。结束时他提到一句,这个指挥部在殖民地地图上并没有被标出,他知道这句在检查时一定会被删掉,不过总得给军方留一点可删的东西吧,不然他们反而会不舒服啦。
英勇的民兵扫射泽格林剥皮犬这一节,迈克有把握通过检查。军方对自己这边取得胜利的战斗行动,总是津津乐道的。
报道输入电脑,渗过屏障,进入了公共网络。迈克松口气,起身拍拍大氅上橙色的灰土,去找雷纳。他在一顶大帐篷里找到雷纳,这个沙金色头发的男人提议他喝杯咖啡,军队风格的二等咖啡——煮成黏糊糊后再晾冷,人口的感觉像是在喝稀沥青。
“报道发出去啦?”雷纳问。
“唔,嗯。”迈克回答,“做得够仔细,连你的名字都拼写得一字不差。”他咧开嘴,勉强笑了笑。
“你没事吧?”雷纳问。
迈克耸耸肩,“有事也得硬撑下去呀,能写点东西打发时间,心里会觉得好受些。”
“你以前也见过死亡,对吧?”
迈克再次耸耸肩,“在塔索尼斯?见得多啦。被乱枪扫死的、自杀的、打群架暴死街头的、车轮子撞死的。有的甚至和安瑟姆酒吧里吊着的那些尸体一样难看。”他倒吸一口气,“但我的确……没见过中尉那样的惨死,从来没见过。”
“呃,遇难者几分钟前还和你在一起说话,这样的事最让人难受。”雷纳说,端起另一杯沥青咖啡,“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这你自己也知道。呃,我是想说,你没有做错什么。”
“你怎么知道?”迈克问,突然感到恼怒。他想恰恰是自己把艾米莉带到安瑟姆去,才造成了她的惨死。
“我当然知道。我是个战地指挥官。尽管没遇见过安瑟姆那样的场面,但生生死死的场面经历得多啦。生者往往会因为自己还好端端地活着,事后产生一种难以排遣的负疚感。”
迈克闷了好一会儿才说:“对这种心理病,你有什么好的建议,雷纳医生?”
雷纳耸耸肩,“像你现在这样做下去,继续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别陷在里面。你只是暂时不知所措,最终会摆脱烦恼的。”
迈克点点头,“嗯,说起过好以后的日子,我现在倒有件想做的事。”
“什么事?”
“学会使用战斗服,在诺德Ⅱ上我错过机会,想起就后悔。看来这玩意儿在这个鬼地方很有用。”
“是很有用。”雷纳的眼光从手里端着的咖啡杯上方向迈克看去,“这个容易,我马上就去找两套备用的200型战斗服来。反正我们得等候陆战队的指令,要在这里扎营。你正好有时间练习。”
找到一套勉强合身的战斗服,花了十分钟。穿好这套稀奇古怪的服装,花了二十分钟。半小时后,迈克总算在雷纳大帐篷外的空地上,首次钻进这种战斗甲壳里。他知道艾米莉最快的时候只须三分钟就能利索地穿好战斗服,太他 妈的神速了。迈克暗暗给自己打气:走之前先要学会爬。
这种战斗服的使用方式,看上去与诺德Ⅱ官兵用的那种动力推进战斗盔甲差不多。小型武器丸法穿透,配置有一定的维持生命的资源,夹层里填着一层防核子生化的材料。但是,相对于标准陆战队战斗服来说,这型号早过时了,几乎算得上是古董。很明显,这是联邦赏给地方政府的淘汰货。
穿好战斗服的迈克被足足垫高了一英尺,特大号的靴子自身带有电脑平衡装置,使里面的人能保持直立。但迈克发现战斗服的裆部略高了些,雷纳指点他如何利用操控杆作些微调,以使自己更舒适些。这种战斗服密封以后,利用废物循环再生的方式,能够保持七天的正常运行。不过这样的刺激迈克可不想领教。
战斗服的双肩十分宽大,内装备用弹药,排列着传感器。大型背包起空调作用,可以在战斗服内部营造一个微型气候环境。陆战队现在用的那种型号当然更高级,还可以屏蔽噪音和热信号。但这件是老式的,而且不知被人穿过多少次了,有多处明显的修补痕迹。
包住胳膊和腿的地方还算勉强合身。其余部分都松垮垮的。
“紧的这个地方是急救系统的一部分。”雷纳一边讲解,一边给迈克系好安全带,“如果你受伤,战斗服会立即自动封闭伤处,形成止血带。这样,身上就算被打掉一块,剩下的部分也还能挺住。”
“胳膊下面这块好像有点空。”迈克说。
“是的,呃,这是陆战队用剩下的。放兴奋剂的地方。民兵可不用这玩意儿。大多数人一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雷纳锁好战斗服最后一道锁扣,这就算穿戴齐整了。
迈克左支右拙,前摇后晃,觉得自己像一只踩在高跷上的海龟。
雷纳也穿好自己的战斗服,他的战斗服同样磨损得陈旧不堪。他掀起头盔面罩,向迈克点点头说,“这副盔甲可以挡住大多数普通射弹枪的打击,但是钉刺枪能够穿透它。这就是为什么前线的军队普遍配用八毫米口径的C—14钉刺磁力枪的原因。”
“我该怎么做?”
“现在,你先学走步子。”雷纳说。这时有几个民兵,在大帐篷门口聚成一小堆,正看着他们。雷纳再一次点点头,鼓励道,“可以朝前走了。”
迈克看了一下自己面颊边的信号仪。他在诺德Ⅱ上无聊时读过《战斗服使用手册》,知道现在发着绿光的这圈小指示灯意味着一切就绪。他向前迈步。
本以为穿上这种衣服,走起路会和在泥泞中跋涉差不多,所以迈克憋足劲,猛一提脚。但是结果远远超过预料,串联着传感器和大堆线缆的脚一下就抬了起来,几乎高齐腰际。
他 妈的,好高一步。迈克失去平衡,上身后仰。伺服系统发出一种如泣如诉的报警音,他只来得及扭了一下身躯,就“砰”的一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雷纳不禁失笑,他举起一只手放到自己面罩前,想努力显得严肃些。但五指简直遮不住他脸上盛开的笑意。迈克看到那几个瞧热闹的民兵手里抓着钱,来来回回交换。心想,好啊,狗日的拿我打赌呢。面颊边一排示警的黄灯闪烁起来,迈克看着它们,在记忆中竭力搜寻手册上的相关内容。最后确定,所有黄灯表达的其实都是一个意思:“嗨,笨蛋,你跌倒啦。”
“搭只手?”迈克说。
“你最好学会自己站起来。”雷纳的话音中带着笑意。
好吧,迈克咬咬牙,慢慢打个滚,腹部贴地。他发现可以用一月手拄地把自己撑起来,只要腿能密切配合手的动作就行。好不容易,他总算从地上爬起来,回复到直立状态。
“很好。”雷纳说,“现在继续迈步,向前走。”
这回迈克不敢抬脚,他试着用拖动的方法起步。盔甲开始作出反应,艰难地向前移动,脚下搅起橙色的灰土。他拖着脚向前走十步,然后转身,再往后走十步。转过几次身以后,他觉得自己把握住了一些移步的要领。再过一小会儿,他把脚稍稍抬起,终于可以比较正常地行走。信号仪闪着小绿灯,他放心了,刚才那一跤没把战斗服摔坏。他想起诺德Ⅱ上那些身穿战斗服进行训练的新兵蛋子,为自己当时没有过分D朝笑他们而感到高兴。
雷纳到民兵那边去要过来一支磁力步枪。他递给迈克。
“给你,打那个大石头。”雷纳说,同时努力使自己脸上不要露出笑意。
迈克想,雷纳一定是拿自己笨拙的表演来寻开心。但举枪瞄准时,他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射击这个动作上。现在,踩着高跷的披甲海龟准备开火了。
“准备就绪。”他说,“这枪的后座力大不大?”
雷纳转向那堆民兵,“看见啦?给你们说这个人比看上去要聪明些吧!”民兵中的两三个开始从皮夹往外掏钱。迈克心中好笑,原来雷纳是把赌注押在自己身上。
雷纳收完钱,转身对迈克说,“端稳枪,两腿分开一些。战斗服懂你动作的意思,会自动校正拿着枪的胳膊。”
迈克背过身,面向那块大石头站定,开枪,密集的子弹从枪口向目标疾射而出。碎石片溅向四周,迈克看到石头的外表被子弹打出数不清的白色伤痕。
“打得好。”雷纳称赞道。整个脸都笑开了花,“这块石头往后要是打算袭击敬畏上帝的好人,动手之前它准得多考虑考虑后果。”
迈克一下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虽然艾米莉死了,虽然现在到处都是异形生物,虽然荒野上遍布难民,但是,至少他没有被这一切吓得不知所措。
就个人而言,他完成了一桩脚踏实地的工作,那就是学会使用战斗服。他迈出了重要的,顶盔贯甲的第一步。
雷纳这支队伍驻扎在这里等候陆战队的命令。迈克估计,最多再和雷纳的人一起待一天,或者两天,然后,就可以搭陆战队的便车回城,或者自己找辆车开回去。妈的,一旦民兵与泽格族交火的消息通过地方新闻播发,路上逃难的人群不知会挤成什么样子。
他并不担心自己的报道,直到第二天晚些时候,正牌陆战队到达以后,他才觉得有些不妙。
钢铁履带发出的轰隆隆的怒吼声铺天盖地而来,联邦的运输艇对难民营摆出合围的阵势,像是防止谁逃跑。装满陆战队员的运输艇刚停下,身穿新式战斗盔甲的陆战队士兵就从里面钻出来。跟他们一起的,还有一些喷火兵,他们是用等离子火焰喷射器武装起来的特种兵。一个哥利亚机器人从一艘运输艇的中腹阔步走出,到营地的尽头处站定。
陆战队很快包围营地并推进到难民中间。他们在营地中四处巡逻,遇上民兵,就命令他们放下武器,立即投降。不知是因为没反应过来还是缺乏自信,民兵们都没有抵抗,乖乖地缴了枪。
迈克,现在已经换上他的平民装备,穿着大氅,一头钻进雷纳的大帐篷。刚才雷纳在他的通讯屏幕上呼叫他。
“你疯啦?如果我们不铲除那个繁衍泽格族生物的窝点,它们一定会在整个殖民地泛滥成灾!如果你来这里时把尊步挪快点儿,就赶上看好戏……”
“这是第一次,年轻人,所以我客客气气跟你说话。”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雷纳的通讯屏幕上传出,迈克感到心中一凉。他看不到画面,但一听就知道视频通讯线另一端的人是杜克上校。只听上校语气严厉:“我来这儿可不是和你闲聊天的。现在,放下武器!”
雷纳喃喃自语,“看来不做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就当不成联邦的人。”他拔下通讯接头,转向迈克说,“典型的联邦作派,我们帮他们干了事,认为我们在抢功,发脾气啦。”
帐篷门口出现两个全副武装的陆战队士兵,其中一个一进来就对着他俩说,“吉姆·雷纳,因为你的叛国行为,我们被授权来拘押你…....”
“得啦得啦。”雷纳长叹一声,挥挥手说,“我已经从你们上校那里听到这个好消息了。”他把手枪放到桌子上。
“攻打指挥部的时候,还有一个叫迈克·利伯蒂的UNN记者在现场。”另一个陆战队士兵说,转过身对着迈克。
“呃,他是——”雷纳开口道。
“迈克已经走啦,我叫若尔克。”迈克连忙打断雷纳的话头,举起他的记者证,“若尔克·冈,我是本地记者。你们问的那个塔索尼斯人,他昨天发过报道就走了。”
陆战队士兵接过迈克递上来的身份证,打进读卡机,咕哝一声。迈克心中暗暗念叨:千万别验证照片。
只听那个士兵客气地说,“若尔克先生,现在你处在受限制的区域,你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雷纳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说,“这是……”
迈克立即提高声调,“明白了,先生。我马上就走。”
士兵接着说,“我必须提醒你,在戒严法之下,你所有的报道都须经过军事检查。一旦查到任何歪曲联邦的内容,作者都将受到法律严惩。”
“是。我清楚这点,先生。”迈克说。
雷纳反应过来,向迈克大声说:“嗨,若尔克,你最好骑我的摩托走。”他把车钥匙扔给记者,“看来我好一阵子用不上它啦。”
“是这样的,吉姆。”迈克说。
雷纳盯住迈克的眼睛,“另外你如果见到那个叫利伯蒂的家伙,”他用的是一种冷淡的语气,“顺便转告一声,我希望他能为这个烂摊子做点有益的事。你听清楚了?”
“听清楚啦,伙计。”迈克说,“非常清楚。”
离开难民营足有五公里远,迈克才稍稍放松下来。他走的时候,雷纳的人正被赶到运输艇里去。如果杜克依照标准的军队程序处理,他们将被关进破烂的监狱飞船,然后放逐到高空间轨道上去。
迈克安慰自己,在空间轨道上,他们至少比较安全,不至于立刻被普罗托斯族和泽格族消灭,而继续待在这颗行星上可就凶多吉少了。
本来迈克的计划是回城后先搭上一艘离开行星的飞船,等回到塔索尼斯,再向汉迪·安德森说清楚自己那些自作主张的越权采访。但留下雷纳,任由他和他的手下在监狱船里腐烂,这种想像让他很不舒服。雷纳是个质朴的汉子,心地善良,如果不是他出手搭救,自己在安瑟姆镇早就一命归西了。
有那么一阵,艾米莉中尉的面孑L浮现在迈克眼前。她帮助过自己,但自己却在她最需要帮助的紧要关头舍弃了她。不管雷纳怎么开导吧,迈克还是觉得自己有责任。现在他不是又将雷纳舍弃了吗?
“舍弃是个多么丑恶的字眼。”迈克嘀咕道。但是他也清楚,仅仅凭自己的能力,根本无法将雷纳从杜克上校的粗暴款待中解脱出来。这样想的时候,摩托车已经驶过市郊。他清楚自己会马上乘坐穿梭机,回到诺德Ⅱ上,去与上校大吵一架。
妈的,也许我就要和雷纳做狱友了。他想。
城市的居民现在已经完全疏散,甚至在那些主要的出人口也看不到警戒线了。街道空旷得不正常,连一个联邦的巡逻兵都没有。
贴着空荡荡的街道飞行的迈克满腹狐疑,想弄明白那群咖啡厅里的记者们究竟遇上了什么事。他们是待在某个别的地方,还是和其他被疏散的难民一样被抛到了荒野中?
后面突然传来“砰”的一声,身下的秃鹰摩托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摇摆起来。迈克回过头,看见另一辆秃鹰摩托跟在自己左后方。通过摩托后面的偏振窗,迈克看到那个驾驶者的身影用手指了指耳朵。这是一个世界通用的手势,意思是:“打开你的收视系统,白痴。”
迈克插好车上的通讯线,莎拉·凯丽甘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跟我来。”她说。
“你干嘛撞我的摩托,想整死我啊?”
“问得真蠢,你早就是个死人啦。”
“什么?”迈克脱口而出。
“一小时以前的报道,说一小撮恐怖分子使用从喷火兵那里偷来的装备,袭击了一辆坐满记者的公共汽车。他们凭证章识别那些烧成焦炭的受害者的身份,开列出一个死人名单,你的大名高居榜首。恭喜你,利伯蒂,讣告里说了你不少好话啊。”
“哦,上帝。”迈克觉得胃里又有东西翻腾起来。他的记者证章在若尔克手上。是想杀我?杀错了人?是因为自己揭露了塔索尼斯市政厅建设的黑幕?杀手居然追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动手?乱纷纷的念头在迈克脑海里一闪而过。
凯丽甘大笑起来,“与塔索尼斯的建筑不相干,记者。是这个地方有些人想要你的命。你知道的事太多了,利伯蒂先生。”
迈克的胃抽搐不停,“你这话什么意思?”
通讯线路里响起“噼噼啪啪”的杂音,“想想你从现场发出的报道,就是你那些报道让当地民兵倒了大霉。他们和泽格族交战,而陆战队却没有及时赶到,这个事实摆在公众面前让某些人感到很恼火啊。所以杜克才会逮捕当地民兵,把他们送进监狱船。杜克希望这颗星球没有防备力量,这还不明显吗?你要是真想帮助本地人民,那就跟我走。”
迈克摇头,“我如果拒绝呢?”
“那我就把你撞翻,再拴在我的车上拖死狗。”通讯线路上传来“咯咯嚓嚓”的噪音,“哈,看你那熊样吧,开起车来像老婆婆一样。”
接着凯丽甘的秃鹰摩托在前面转了个急速的左弯,迈克手忙脚乱地跟进,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驾车技术实在太差劲。
他们来到一个占地面积很大的仓库群,多数仓库现在已经空无一物了。凯丽甘的摩托滑进一个开着门的库房。迈克笨拙地跟进停车时,凯丽甘已经从摩托上下来了。
“像刚才那样撞我,很危险哪。”迈克一边说,一边跨下摩托,“你准以为自己是个一流的赛车手吧。”
“那当然啦,我用刀子和枪的技术也是一流。”她对着迈克的摩托抬抬下巴问道,“你那个玩意儿,是偷来的吧?”
“朋友给的。”
“你这位朋友的摩托可够破的。”凯丽甘说,“这里是个安全的藏身之所,不过干正事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处理。”
迈克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凯丽甘的手闪电般抓下他的记者证,趁势抛到空中。接着她抽出一把激光手枪,击中这张正在呈弧线飘落的证件。证件在空中燃烧,落到混凝土地板上时已经烧尽,只留下一点小污渍。
“这个证件会暴露你的踪迹。这下你明白拿你证件的那个家伙,为什么会倒霉了吧。他们杀错了人,但很快会反应过来:打算搞掉的记者还活着世上。那时他们会再次寻查你的行踪。不过现在让我们先忙这里吧。我要装配一架机器。”
凯丽甘转过身,留下迈克独自嘟哝。她开始移动身后的一些仪器。
“你瞧,现在你已经知道杜克不可靠了吧,为什么不跟着我们干呢?”她弯下腰去检查接线插头。
迈克认出凯丽甘摆弄的机器,“嗬,一套完整的全息传送设备。”
“尖端技术。”凯丽甘微笑道,“我的上司运气不赖,得到了这套最好的东西。”
“的确是最好的,他连你这样的通灵者都供得起,弄到手的设备当然不会差啦。”
凯丽甘愣住片刻,迈克得意地笑了。
“是的,嗯。”她说,“我有精神感应能力,不过这方面我并没有故意藏着掖着呀,对不对?”
“我倒是很想相信你是我的热心读者。”迈克说,“但我刚进城,你就能找到我,这有点过分碰巧了。我原来还以为只有联邦陆战队的幽灵特工才会通灵术呢。”
“嗯,我原来干过幽灵特工。后来太厌倦,就摆脱出来了。”
“我不需要精神感应能力也知道,这里面有不少秘密。”迈克摊开双手耸耸肩,又说,“你干的那种差事可不是什么能随便退休的工作,我还以为能有什么手段可以抑制你们这种人,免得你们为所欲为,随便打探像我这样的普通老百姓的思维活动。”
“你只说到一方面,其实还有另一方面。”凯丽甘说,话音里有一丝苦涩,“我在感知范围内能察觉到周围人的那些坏念头。但是当你在某种程度上察觉到周围的人都不可信时,你会非常痛苦的。”她的绿眼睛闪动,恨恨地看着迈克。
迈克突然觉得自己想上厕所。只听凯丽甘冷冷地说:“厕所就在后面,那里可没有能让你偷偷溜走的窗户。另外,我是不愿意用射穿你膝盖的方式把你留在这里的,但你要清楚,我这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为什么找上我?”迈克嘀咕着向那个厕所走去。
“因为,你是个白痴。”凯丽甘在库房那头喊道,“你对我们来说很重要,抓紧时间,完了事快点过来。”
迈克完了事再过来时,凯丽甘已经装配好全息通讯设备。这个机器配有一个一人多高的投影图版,但整体小巧玲珑,拆卸开能放进一个普通的旅行箱中。
迈克心想,我要是会通灵术,采访就容易多了。
“不适合。你应该知道。”凯丽甘说。
“什么,你说一个记者不适合作个通灵者?”迈克现在有些迷上了跟通灵者的这种简洁的对话方式。
“是的。”凯丽甘摇头说,“记者不适合,因为通灵者只能探查到表层的念头,而且这些表层念头常常肮脏无比,许多都是动物需求方面的。这是秘密。妈的,我整个的生活都被秘密填满了。”
“抱歉。”迈克说,突然间他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心抱歉。
“啊哈,你是真心抱歉,不过你自己不能确定罢啦。另外,我身上可没带香烟,你别一紧张就想抽烟。来,我们开始吧。”
她按动一个开关,对着麦克风轻轻说了句话。投影图板开始缓慢地转动,发出“呼呼”声,一个内部发光的人形渐渐清晰,像被光慢慢雕塑出来一般。一个大块头的男人,双肩宽阔,类似军制服的穿着。眉毛又厚又浓;高挺的鼻子,显眼的唇髭和结实有力的下巴,表情毅然。他的黑发中夹着些灰发,但总体看黑发要多得多。
迈克立即认出了这张在联邦通缉令上频频出现的面孔。
“利伯蒂先生,很高兴你能来到我们这里。”发光的影子说,“我是阿卡提诺斯·孟斯克,‘柯哈之子’的领袖。现在,我诚心邀请你加入到我们中间来。”
<<利伯蒂的远征>>第七章 交易 [2004-5-23]
阿卡提诺斯·孟斯克。这个姓名是恐怖、背叛和暴虐的代名词。他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典范,是特兰联邦通缉的刺客,是被炸毁的柯哈Ⅳ星的英雄,是浪迹宇宙的无冕之王,是一个不允许任何人和任何事妨碍他行动的残忍的暴君。
但他同时又是博学、睿智和迷人的。即便和他的全息图像在一起,你也会觉得他本人就在你面前,认真聆听你说的每句话。你甚至会感觉自己在他眼里很有分量,是个人物,争取你赞同他的观点对他来说好像十分重要。
这一点很令人吃惊。我常常觉得奇怪的是,孟斯克何以具有如此巨大的影响力?他让他身边的人感到自己突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他嘴里说出的那些地狱般的事也变得头头是道,充满魅力。
至少,他的影响力在我个人身上总能产生这种效果。
——利伯蒂的自述
略停一会,发光的身影说:“我们的通讯联系没问题吗,中尉?”
凯丽甘回答:“没问题,图像和声音都很好,长官。”
“利伯蒂先生,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孟斯克问。
“听得见。”迈克说,“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我所听到伪。你可算得上是联邦内最招人嫉恨的人。”
阿卡提诺斯·孟斯克嘿嘿一笑,他把两只手交叉起来放在平坦的腹部上,“你过奖了,但我想把话说清楚一些。事实上,只有联邦内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恨我,那些压迫人民的人,稍微正直一点的人早就被他们流放了,像我一样。只不过我福大命大,没被害死。
仅凭这一点,我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就是一种巨大的威胁,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呵呵。”
孟斯克的话像蜜汁一样灌进迈克·利伯蒂的脑袋。这个男人说话的方式和语言转折处亢奋的话音,像个老练的政客。这个人要是在塔索尼斯市议会里混日子,准会如鱼得水,参加联邦那些古老家族的社交聚会也一定风度翩翩。
“有很多记者都想采访你。”迈克说。
“你也是其中之一吧,我希望?多年来我可始终是你的热心读者。不过话说回来,当看到纯粹的军事报道下附着你的大名时,我还是感到很惊讶。”
迈克耸耸肩,“身不由己呀。”
“是啊。”孟斯克说,浓密的灰胡子咧开一道牙光闪闪的缝,露出微笑,“和你一样,到处流浪的生活方式也使我身不由己,妨碍了与记者们的正常接触。即便真有几个记者采访到我,政府也会马上插手。我想你明白我在指什么。”
迈克想到若尔克,因为与自己交换证件而莫名其妙地遇难;雷纳和他的手下,被流放到空间轨道去了;大批的难民,还在盼着连影子都没有的运输艇来救命。他点点头。
“我知道自己名扬四海,迈克。”孟斯克突然挺直了身体,“我能称呼你迈克吗?”
“你随便称呼好了。”
孟斯克脸上又露出含蓄的微笑,“应该向你说明,我可是名不虚传。从联邦的角度看,我,一个恐怖分子,一个搅乱世界、颠覆一切腐朽规则的带头人。我的父亲安格斯·孟斯克,是领导柯哈Ⅳ星球人民反抗联邦暴政的第一代领袖。”
“换来的却是行星的毁灭,人民的死亡。”迈克说。
阿卡提诺斯·孟斯克变得阴郁起来,“是的,我生活中的每一天都与他们的亡灵相伴。他们被联邦污蔑为暴乱分子,但是,正像你所知道的,胜利者可以随意撰写历史。”
孟斯克顿了一下,但迈克并没急着表示赞成或反对。孟斯克不动声色,继续说道:“我不会为‘柯哈之子’的行动道歉,我的双手的确沾满了血,但与联邦在柯哈Ⅳ上一举夺走三千五百万条人命比起来,我还差得远着呢。”
“那个数字是你想要达到的目标?”迈克问,极力想要在对方政治家的甲胄上找出一道破绽。
他以为会招来恼怒的反应,或者急剧的辩驳。但孟斯克却大声笑起来,“不,跟特兰联邦那些残忍的官僚竞争,我连一点儿指望都没有。他们打着古老地球的旗号,但是没有哪个过去的政府像现在的特兰联邦这样不人道。反对他们的人,或者被迅速压制,再也不能发表意见,或者被他们收买,同流合污。”
“是,我们新闻界的情况,就有点儿同流合污的意思。”迈克说,想起汉迪·安德森那间藏匿着各式各样丑闻的办公室。
阿卡提诺斯·孟斯克耸耸肩,“鞋做得正合脚,我刚才那番话放到新闻界身上毫不过分,但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作纠缠了。然而,我知道你,是一个,呃,极其少见的,为探明真相而绝不畏首畏尾的记者。”
“这样看来,所有这些——”迈克向全息设备和凯丽甘比划了一下,“是为了要布置一个采访的机会?”
孟斯克宽容地笑了笑,“以后有时间采访,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情。你了解内地难民的情形吧?”
迈克点点头,“我调查过他们中的一些人,城里的人都跑光了。
大家聚集在荒野上等着联邦的运输飞船前去搭救。”
“如果我告诉你,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运输飞船来救人,你会作何感想?”
迈克眨巴眼睛,忽然意识到凯丽甘正盯着他,“你说的这件事我可不信。他们也许耽误了些时间,但还不至于丢下这里的平民不管。”
“恐怕这是真的。”孟斯克叹口气说。迈克此时特别希望自己具有远距离精神感应力,能探测到这种外表下面掩盖的真情。
只听孟斯克继续说道:“千真万确,没有任何救援飞船往这边飞来。过去的这几天,杜克上校忙着撤除联邦在玛尔·萨拉星上的军事建筑,准备在普罗托斯族发动第一次攻击或者泽格族繁衍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时,可以全身而退。”
“你知道多少普罗托斯族和泽格族的事?”迈克尖锐地问。
“我知道的比我想说出来的多些。”孟斯克阴沉地笑着说,“有证据表明,他们是两个历史悠久的种族,相互仇视。对我们人类来说,他们有害无益。有害无益这一点上倒是与联邦十分类似。”
“这两个种族的杰作我都见识过。”迈克说,“我不觉得他们有任何一点像联邦的地方。”
“他们身上表现出的冷酷无情有什么不一样吗?联邦正计划遗弃玛尔·萨拉的人民。听任泽格族在地面蹂躏他们,听任普罗托斯族从空中将他们化为乌有。这个星系只不过是塔索尼斯那些官僚们的一个实验场,他们可以一边坐山观虎斗,一边盘算怎样保住他们自己的老窝。你能吗?作为一个人,你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样的惨剧在你身边发生吗?”
迈克眼前浮现出切奥·萨拉行星表面五彩缤纷的辐射光,那催命的死光。
“你已经有了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案。”他很肯定地说,没有用疑问的语气,“而且这个方案把我给牵扯进去了。”
“我虽然是个强者,但不是法力无边。”阿卡提诺斯·孟斯克说,声调突然变得像暴风雨一样激烈,“我可以用我的飞船从这个星系救走尽可能多的人。凯丽甘已经查明许多难民营的位置,同时散布了大量反对联邦的宣传,所以我们也许会像英雄一样受到人们的欢迎。我和这个行星地方政府的一些部门也有过接触。但我还缺一张友好的面孔去向人民保证,我们是抱着善意来的,而不是来搞恐怖活动和打仗的。”
“那就是一一选中我到这里来的原因吧。”
“那就是——选中你到这里来的原因。”孟斯克重复道,“你同样也是个名扬四海的人嘞。”
迈克清楚,当前情况危急,空中有普罗托斯族的威胁,地上是泽格族在扩张,但他最后还是说:“我不想为你作宣传。”
“我没要你为我作宣传。”孟斯克耸耸肩,摊开两手说。
“我只报道我亲眼看到的事。”
“在他们的军事管制下,现在联邦允许你报道哪一件事?我倒希望今后你能充分发挥你的记者才干。”孟斯克说,稍稍停顿一下,“如果有什么事我能帮得上更多忙的话……”
迈克想起雷纳和他手下的人,“我有一些……曾经帮助过我的朋友……处在联邦的监禁中。”
孟斯克对凯丽甘挑了下眉毛。她说:“长官,地方上的民兵和执法人员被联邦抓了起来,他们全都关在监狱船中。我知道监狱船的位置。”
“嗯,嘿嘿,你要我帮你的这个忙可不小啊,呃,迈克?”孟斯克抓挠着下巴,抓皮肤的声音都被通讯线路传输了过来,迈克知道这个人已经打定主意,只听他继续说道,“行,我可以想办法把他们救出来,但你得帮把手,首先……”
“我知道。”迈克一边耸肩,一边说,“首先我得写你需要的那些该死的新闻稿。”
“的确如此。”孟斯克眼光闪亮,确定地说,“那我们就算谈妥了,具体事务么,凯丽甘中尉知道该怎么处理。”
说罢,这个用光构成的身影像雾一样慢慢消散,不见了。
迈克出口大气,转向凯丽甘问道:“你一直在研读我的内心活动?”
“不错。”凯丽甘不动声色地说。
“那么你应该清楚,我并不信任他。”
“我知道。”孟斯克的助手回答说,“但是你相信他会履行承诺。快点,我们该行动了。”
监狱船梅里马克是个老古董,巨兽级的战斗巡洋舰,除了维持生活的基础设施以外,船上其它有用的东西被拆除得一千二净。就连生活设施也残损破败,看上去很不牢靠。更有甚者,它的推进器都不知在哪次超时空跃迁时,被弄得松松垮垮的了。它被拖到玛尔·萨拉北极上方的太空中。这艘破船的船舱里关满了手无寸铁的人,包括以各种理由抓来的囚犯,以及被认为特别危险,不适合居住在地面上的坏分子,很多土生土长的行星民兵也被关在这里,另外还监押有许多爱说老实话的地方领导。
被锁在后舱的囚犯并不知道,现在只有很少一部分基干人员在看守他们,大多数级别较高的官员已经乘坐交通艇撤离了这艘监狱船。而且在刚刚过去的几天中,来过玛尔·萨拉的主力舰也纷纷不知去向,只有诺德Ⅱ还继续留在原来的轨道上。
剩下来没走的高级官员,船长伊莱亚斯·特德伯里,此时正在梅里马克的操控台前,紧张地盯着用来监测与交通艇对接的环形监视器,口里不住地骂骂咧咧。最后一班交通艇至少迟到了一小时,如果无线通讯网上流传的消息属实,那么使用震慑人心的光子武器的普罗托斯族,随时都可能现身。
其实,特德伯里船长在这里冒险指挥监狱船的时间并不算长。现在,当交通艇缓缓驶近,要与梅里马克对接的时候,他开始焦躁不安地跺起脚来。一旁的通讯指挥系统正在监听通讯波段,随时了解与交通艇对接的情况。
再等一会儿交通艇就到了,特德伯里想,马上他就可以和剩下来的船员离开这里,留下那些犯人自己去碰运气吧。
扬声器里传来夹杂着噪声的呼叫,“监狱船交通……54……号……求靠近……等待对接。通行……”其余的话淹没在一片静电噪声中。
负责联络的通讯员敲了敲头盔说:“请重复,5467号交通艇,请重复。”
扬声器“刮刮杂杂”的声音又响起来:“……狱船交通艇……67号,请求靠近,……对接。通……”接着是一片更大的静电噪声。
“请再重复一遍,5467号。”通迅员说。特德伯里简直要气炸了,但通讯员的声音还是干巴巴,软沓沓的,“请重复。”
“干扰太……”传过来了答复,“我们将……努力……稍后再重新尝试对接。”
“不!别走开。”特德伯里嚷道,越过他的通讯官拨动一个开关,“5467号交通艇,你可以靠近进行对接。马上动起来,进人大船的对接管道,把我们从这个鬼地方弄出去。”
在通讯员指出船长这样做不符合操作标准的时候,对接气压门已经发出“嘶嘶”的响声,交通艇与监狱船的对接成功了。
“小伙子,是我们现在的处境本身不符合标准。”特德伯里一边说,一边已经快要跑到对接的气压门边上,他的桶形背包老早就打好了,此刻在他身后荡来荡去,“收拾你的装备,快点通知我们的人,马上撤离这艘烂船。”
气压门缓缓滑开,特德伯里船长一低头,看见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抵住自己的胸部。长长的枪管的另一头是一个瘦削的男子,像是特德伯里在UNN上见过的熟面孔。
“嘘——不要动。”迈克·利伯蒂说。
只用了十分钟就制服了其余的船员,他们中的多数人按捺不住急于离开的迫切心情,手中的武器只有自己的背包。另外二十分钟用来耐心说服这些俘虏,奉劝他们重新启动超空间引擎,将梅里马克驶到行星的引力范围之外。雷纳和他的手下则与利伯蒂一道上了交通艇。
“我得承认。”前民兵队长雷纳说,“当初请你想法子帮帮我们时,我并没抱什么指望。”
迈克·利伯蒂脸有些发热,“我只是和魔鬼做了笔交易,结果还算对我们有利。”
像收到信号一样,迈克话音刚落,孟斯克的大宽脸就填满了交通艇的显示屏,“恭喜呀,迈克。我们应该马上把这个胜利的消息传向四面八方。现在,外面的飞船正在疏散难民,玛尔·萨拉的人民张开双臂欢迎我们的到来。甚至连杜克上校也没有向装满平民的飞船开火,出了这种事把他气得够呛。”
雷纳侧身转向屏幕,“孟斯克?我是雷纳,我得谢谢你帮助我们逃出那条破船。”
“呵,吉姆·雷纳。迈克对你和你手下的人评价很高啊。不知你愿不愿意帮我个小忙。”孟斯克的微笑布满屏幕。
“等一下,孟斯克。”迈克说,“我们之间的交易已经结束了,你不必再多事了吧。”
“和你之间的交易已经圆满结束了,迈克。”把行星人民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的恐怖分子头领说道,“但是现在,我还想和前民兵队长及他的部下达成一个类似的协议。我希望并且坚信,这会给我们的人民带来好处。”
<<利伯蒂的远征>> 第八章 泽格族和普罗托斯族 [2004-5-23]
说阿卡提诺斯·孟斯克是个操纵别人的老手,绝不会错,因为他本来就是;要说他惯于耍手腕,欺骗他人,也同样不错。但上了他的当以后,如果说上当的人自己一点责任没有,全都是他的错,那这种说法却错了。
如果不考虑萨拉星系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那么现在的情形就很像一出荒诞滑稽剧了,而且正演到高潮部分。你的一边是丧心病狂的泽格族,另一边是暴烈可怕的普罗托斯族。中间夹着罪恶的特兰联邦的官僚机构,这些官僚为了更多地了解外星智慧生物的情况,竟然不惜把两个星球的人民一笔勾销。
宇宙中有如此多的恶棍,再加上一个盂斯克又算得了什么呢?
——利伯蒂的自述
雅各布斯军事基地是掏空了一座山的山腹建成的,距玛尔·萨拉星的主要城市相当远。在迈克·利伯蒂接触过的,有关玛尔·萨拉的所有资料中,都没有关于这个基地的记录,但是孟斯克却知道它。
雅各布斯军事基地的某个地方,存放着一份神秘的电脑数据。孟斯克说他知道这些数据事关重大,但并不清楚这些数据的具体内容,他知道自己一定用得着,他还知道雷纳会帮他去把记录这些数据的光碟拿回来。
所有这些都使迈克很想搞清楚,孟斯克究竟掌握了多少情况。同时也让迈克想起坑坑洼洼的切奥·萨拉。那里莫非也有个类似的地方?否则普罗托斯族把炸弹打到那么深的地方去炸什么?普罗托斯族一定能感知常人不能感知的事物。这些情况,孟斯克知道么?
利伯蒂突然觉得自己仿佛处在轰炸目标的中心,而且爆炸倒计时已经开始。
在与雷纳率领的突击队来这里的路途中,迈克在运输艇的屏幕上看到,整个行星已经不成样子。从前的农田,正大片大片地被蔓延的菌丛占据,这些藤蔓状的物质覆盖地表,把卷须深深地扎进岩石下面去。到处都是歪歪斜斜的蘑菇状的古怪构造物。一种蝎子状的生物浩浩荡荡地前进,摧毁并吞噬掉所到之处的一切东西。在海德拉刺蛇率领下的成群结队的泽格林剥皮犬,在地面疯狂活动。有一阵子迈克还看见,地平线的尽头,映出一些飞来飞去的东西,像长着翅膀的活着的大炮。
蔓延的菌丛还没有侵害到雅各布斯军事基地,但是远远望去,地平线上已经冒出泽格族奇形怪状的塔式建构。基地前门大开,有些人正在逃离。运输艇把雷纳和他的突击队送到地面,他们立刻遭受到炮火攻击。裹在老式战斗盔甲里的利伯蒂心里直打鼓。
我可不是为孟斯克来的,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我是为帮助雷纳而来。
大门的卫兵满脑子想的,显然是逃跑,而不是战斗。雷纳的人几乎没费什么劲就驱散了他们。迈克·利伯蒂尾随着前面那些身披笨重装甲的突击队员,进人了基地内部。
与门口的情况大不一样,他们刚进去就遭到火力强大的伏击。墙上地上到处都装设有隐蔽的自动火力点,每个拐角处都会突然冒出炮塔来,对准他们开火。还没回过神,雷纳的人已经被放翻了两个。
“我们得找到这地方的控制计算机。”迈克说。
“是啊。”雷纳赞同道,“但是我敢打赌,要找到计算机得先闯过这个枪阵。”
在走廊中穿越,雨点般的子弹挟着弧光,打在周围的墙和地板上。迈克尽可能紧紧跟上,他自己的磁力枪已经上膛待发。转过一个拐角,雷纳在冒烟的走廊上驻足不前,激烈的炮火把墙和地板烧得一片焦黑。
又一道一百英尺长的走廊,又一条十字通道,又一个炮位像地老鼠一样钻出来,在走廊中噼噼叭叭地向他们喷射出密集的子弹。
雷纳和利伯蒂侧身躲进一个门洞,另外三名突击队队员躲进另一个门洞。一名队员稍一迟缓,被一束子弹扫中。他向前扑倒,但迎面而至的子弹连续不断地冲击他的身体,使他几乎倒不下去。他的头盔和胸前的护心钢板一瞬间被打得粉碎。
“好啊,我们必须把这个火力点敲掉。”
“等等。”迈克说,“我想我发现了点什么东西。”
迈克说的那个东西就在门洞内,看上去像一个典型的通讯控制台,可以向四方旋转移动,显示屏旁大大小小排列着许多按钮,屏幕上显示的图像就好像基地内部的情形。
“一幅地图。”雷纳说。
“上面有好多标记。”迈克说,“太好了,我们正用得上这地图。”
屏幕上一些区域红灯闪亮,正好是突击队刚才经过的地方。另有一些闪烁绿灯的记号,包括门洞外的这个炮塔。看来这些绿灯标出的是正在进行防御射击的火力点。
“是了。”迈克问,“你玩电脑在行吗?”
“有一次给秃鹰摩托换过一块存储板。”雷纳说。
“够专业的。”迈克打趣道,想起自己也有一次在野外修理记录器的经历,可真够难缠。他埋头仔细检查各式各样的按钮和触发器,但全是数字键,找不到主程序列表。
他敲击一个触发器,一点绿灯熄灭。他敲另一个,又一点绿灯灭了。这一来受到鼓励,迈克开始飞快地弹打触发器,同时胡乱点击各种按钮。大约过了十五秒钟,走廊里那些炮位发出的枪声渐渐稀疏,最后终于停了下来。
“干得好啊。”雷纳说。
“再试试别的机关,看看都有些什么作用。”迈克捏住一个小转盘旋动一下。基地深处随之响起“呜呜”的汽笛声,与此同时,他们脚下的地板也颤动起来。
“妈的,有些不妙。这是怎么回事?”雷纳问。
“碰运气碰过头啦。”迈克说。
“你干嘛去碰它?”
“当时的情形下那样做好像没错啊,伙计。”
雷纳沮丧地长叹一口气,然后说:“你能从这个终端获取我们需要的数据么?”
迈克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点向地图。“这个地方可能有。”他说,“这是一处孤立的系统,没有联结到主机。”
“肯定吗?”
“当然肯定。保护数据,防范黑客侵入的最好办法,就是完全隔断机器联结。这是计算机基础知识。”
“那让我们先去打垮那些恶棍。”雷纳一边说,一边对剩余的突击队员发出信号。
“好啊。”迈克笑了一下应道,“让我们先收拾恶棍。”
他们刚从门洞中向外移步,密密麻麻的子弹就从背后袭来,打得满走廊子弹乱跳。
“利伯蒂!”雷纳怒吼道,“你刚才没把炮位全部搞掉呀?”
“那些不是炮位,吉姆。”迈克喊道,缩回门洞里,“那些是端着枪的大活人。”
的确,两个身披白色铠甲的身形站在通道的十字口上,他们的战斗服除了颜色以外,与迈克穿的几乎一样。他们端着磁力枪向走廊这边扫射。
迈克端起自己的武器,枪口略略倾向前方,一个白盔甲的目标出现在瞄准镜的十字线中心。
但是迈克发现自己双手颤抖,不能开枪。因为他对准的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没办法说服自己扣动扳机。
白色盔甲的敌人可没有背这种良心包袱,一连串子弹对着迈克打过来,门洞的边框在攻击中被子弹炸成碎片,利伯蒂赶紧向后一滚,滚进了房间。
“你怎么回事?”雷纳叫喊道,“怎么不开枪?”
“他们……”迈克张张嘴,然后摇摇头,“我开不了枪。”
雷纳不禁皱眉,“我亲眼见过你用猎枪干掉一个泽格族的剥皮犬。”
“那不一样,这些是人呀。”
迈克本来以为自己的话会招来雷纳的反感,但雷纳仅仅点了点头,说道:“好啦,好啦。很多人都有你这种毛病。好在对方并不知道你心地善良,不想打死他们。那朝着他们脑袋上面一点开火。吓吓他们,总可以吧。”
他把迈克向门边推回来。走廊对面,另外两个突击队员正和白盔甲的身形展开对射。
迈克滚出门洞,瞄准右边那个对手,抬高磁力枪的准心,对着敌人的头发,终于打出了自己的子弹。白色身形被迈克的火力压住,蹲下来。一会儿之后,他的同伙单腿跪地,从拐角处伸出枪口。
尽管有些紧张,迈克还是微笑了。接着,他看到那个被他的火力压蹲下的士兵胸前喷出鲜血,像一朵花在胸口怒放。他的同伴刚想缩到拐角后去,但是太迟。他的面罩和头盔被一颗磁力枪子弹穿透,一片血雾顿时笼住了他的头顶。
迈克趴在地上抬起头,只见雷纳身子侧向门洞外,站在他面前。是雷纳一枪一个,干净地敲掉了两个敌人。
雷纳脸朝下对着迈克说,“我理解你向人射击有心理障碍。幸好,我没这个毛病。现在我们得搞快点。”
墙壁和地板上的炮位全哑巴了,突击队几乎是跑步穿过走廊。
迈克的战斗服轻便些,他跑在最前面。
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鬼地方,跑第一名可有些不够聪明。转过一个弯角,一头泽格林剥皮犬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
奔跑中的迈克收不住脚,被这头怪物一绊,匆忙中只来得及做出一个笨拙的鱼跃动作,从剥皮犬上方越过,摔倒在地。在脚触到泽格林剥皮犬,身体从它上面翻过的一瞬,迈克能够感觉到这个生物的肌肉脉动和颤抖。
结结实实的一大跤,迈克肩部先着地,右侧身体立刻传过一阵剧烈的刺痛感。
“泽格族!”迈克声嘶力竭地叫喊,“快宰了它!”他顾不上疼痛,扭身抓过磁力枪,只盼着自己的枪没被这一跤摔坏。
“注意!交叉火力!”雷纳吼道,“我们会伤到自己人!”
走廊上一时安静下来,古怪的寂静。现在的情形是这样:雷纳的小组在一边,迈克在另一边,泽格林剥皮犬在中间。彼此相距太近,迈克觉得自己好像都闻到泽格林剥皮犬身上恶臭的气味了。它那特别的外皮好像正在腐败溃烂。
泽格林剥皮犬看看小组,又扭头看看记者,似乎在考虑先向哪边发起攻击。最后,它的脑袋经过一番复杂的思想斗争,终于作出了决定。
它吱吱叫着,张开爪子,跃起身扑向利伯蒂。
与此同时,迈克抬起磁力枪的枪口,向前一窜,正钻到蹦起的泽格林剥皮犬身下。磁力枪一抬,枪管刺进怪犬的腹部,泽格林剥皮犬这一跃之力,拉动枪管一起在迈克的头部上方慢慢划过一道弧线。
当弧线划到顶点时,迈克扣动了扳机,成串的子弹“噗噗”地打穿泽格林剥皮犬的肚子,透过它的身躯,嵌进走廊上的金属天花板。
泽格林剥皮犬体内的腐汁脓液从天而降,把迈克浇得湿淋淋的。他恶心得发出一连串干呕。这时雷纳跑过来。
“泽格族在这儿做什么?”雷纳问。
“也许是来找我们想找的东西?”迈克猜测道。
“现在,我们去找那份数据。”雷纳一挥手,率领剩下的突击队员继续前进。
“现在,我们先去找个地方洗澡吧。”迈克喃喃自语,擦拭着被弄得污浊不堪的战斗服。
迷宫的左边还有些出人意料的事等着他们。走廊越走越宽,最后通到一个大房间。三头泽格林剥皮犬待在里面,它们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就被突击队猛烈的火力打死了。沿墙一排兽笼,门全大敞开。笼子里散发出泽格林剥皮犬特有的那种恶臭。
“他们在这里饲养这些鬼东西。”雷纳说,“当作宠物?搞研究?”
“他们搞这个搞了多长时间啦?”迈克冲到屋子里的电脑前,敲击按钮,“天啊,瞧瞧这个。”
“是我们想找的资料?”雷纳问。
“嗯。还有别的。看这里。有关泽格族的材料,几个月前的。”
“但这不可能呀,”雷纳说,“除非……”
“除非联邦一直知道泽格族的存在。他们知道泽格族在这里。他 妈的,说不定就是他们把泽格族带到这里来的。”
“拿上这个光碟片,我们快走。”雷纳说。
“正在做。”迈克说,光碟舱发出“嚓嚓”的声音,几分钟后,舱口吐出一片银色的小圆碟,“到手了,走。”
就在迈克从电脑前拿到光碟的同时,四围的照明光突然变成了红色。一个女人拖长嗓子的声音在他们头顶回荡,“自毁程序启动。三分钟之后炸毁。”
“倒霉!”迈克咒骂道,“这地方肯定埋得有炸药。”
“快顺着来这里的路往外跑!”雷纳说,“千万不要转错弯。”
迈克,穿着相对轻便的盔甲,带头跑在最前面,现在他只顾一个劲冲锋,再也不害怕跑第一名会最先碰上什么骇人的事了。他们出去的路上除了死人以外,什么都没有遇到。头顶上那个女人慢吞吞的声音不断提醒他们,“十秒之后炸毁,”……“五秒之后炸毁。”
他们终于跑出基地,跑到了玛尔·萨拉那烂橘子颜色的天空下。迈克一直跑,拿定主意不跑上运输艇决不停下。雷纳追上他,从后面把他扑翻在地。迈克怒吼着咒骂雷纳,但他的咒骂被轰隆隆的爆炸声淹没了。
山的整个侧面都随着爆炸摇动起来,基地的出口猛地向外喷出一阵狂风。滚烫的气浪疾速从利伯蒂和俯卧在地的突击队员上方刮过去。差不多同时,山顶向下一坐,塌陷进山腹中。迈克贴紧抵住他身体的地面不住祈祷。
直到所有动静都停下来,迈克才意识到,如果他没被雷纳按倒,还保持站立姿势的话,那现在早就被灼人的狂风吹得不知去向了。
“多谢。”他对雷纳说。
“没什么,当时的情形下那样做好像没错啊,伙计。”吉姆·雷纳说,“快,我们得赶在大批泽格族生物来这里之前撤回去。”
亥伯龙号飞船,是孟斯克的旗舰。此刻,孟斯克正在这艘飞船的指挥舱中等他们。与诺德Ⅱ的指挥舱相比,这个指挥舱小些,显得比较有人情味一点,更像一个图书室,而不像一个舰队的神经中枢。指挥舱四周星罗棋布的通讯器中传来各路通讯员柔和的说话声。一个巨大的屏幕差不多占据了整整一面墙。
迈克注意到,这里没有凯丽甘的踪影。
“泽格族在那里!”雷纳说,把光碟向孟斯克递过去,“联邦研究这种该死的外星物种已经有好几个月啦!”
“有好几年啦。”孟斯克毫不惊讶地说,“我亲眼见过联邦关在畜栏里的泽格族生物,那是一年前的旧事了。显而易见,联邦早就了解这些东西。就我们现在所知道的全部情况来看,他们是在饲养那些怪物。”
迈克抿紧嘴,什么也没说。联邦的黑幕已经黑得没了边,现在无论听到多么肮脏卑鄙的事,都不会再让他惊讶了。
反倒是一向沉着的雷纳,现在惊讶得合不拢嘴,“你的意思是说,联邦把我们的星球当作一个实验室,专门用来研究……这些怪物?”
“不仅仅是你们的星球,还有你们的姊妹星球切奥·萨拉。天晓得有多少边缘世界的星球被当成实验室。他们四处播撒风的种子,我的朋友们,现在他们收获到的是飓风。这倒也许是他们事先没料到的。”
雷纳目瞪口呆,完全不能理解孟斯克陈述的事实。如此严重的罪行,迈克想,对于雷纳的地方性执法头脑来说,可能太复杂了些,与他所有的经验都对不上号。像这种屠灭种族的罪行,你该拘捕谁?这种犯罪又该怎样量刑呢?
迈克大声说,“我想写一份报道发出去。简要说明一下迄今为止我们了解到的情况。”
“我们为你准备了一套临时的通讯设施。”孟斯克说,“但是你知道,联邦控制着网络,不会让这样的报道流传出去。”
“我必须碰碰运气。”迈克嘴上这样说,心里却赞同孟斯克的说法。塔索尼斯那几个古老家族,连他揭露了一点市政厅建筑的丑闻,也揪住不放,甚至不惜采用恐吓的手段。他们又怎么可能承认,联邦与毁灭行星的外星生物早就打上了交道呢?
迈克突然想到,幸好能读透人心思的幽灵特工此时不在场。
响起一阵柔和的铃声,随之传来技术员的报告,“坐标457点,发现空间跃迁信号。”
“撤到安全距离,最大限度扫描。”孟斯克说,“先生们,如果你们想看这场好戏的尾声,那么就留在这里,演出就要开始了。”
迈克和雷纳谁都没动,孟斯克转向大屏幕。巨大的橘色的玛尔·萨拉星隐隐出现在他们上方,一些白色的云朵飘过它的北半球高空。现在,泽格族的蔓生菌丛滋生迅捷,泛滥成灾,星球橘色地表的大部分已经被弄得斑驳不堪,乱成一团。
整个地表看起来像一锅煮开的稠粥,脉动起伏如同活物。蔓延的菌丛甚至覆盖了海洋,翻翻滚滚,像一大片地毯似的海藻正在海上快速铺开。
行星上一点人类迹象都没有,更准确地说,现在已经没有一个活人还留在行星上。
环绕行星的光环上突然闪起一朵火花,迈克知道,普罗托斯族来了。他们闪光的飞船经过超时空跃迁,进入这里的空间。一片冰蓝色的闪光后,普罗托斯族的大队飞船出现。金色的母舰,被蛾子一样的小飞船簇拥着,一些像蝙蝠一样的金属飞行物与较大些的飞船一起编成队形。这些摄人心魄的夺命使者,简直把战争的暴力上升到了艺术的高度。
孟斯克轻声对麦克风下达指令,迈克能够感觉到引擎正在预热启动。恐怖分子头领准备好,一旦普罗托斯族发现他们,就马上逃之天天。
其实他大可不必担心。普罗托斯族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了他们下面这颗被泽格族感染的星球上。稍大些的飞船打开底部的舱门,发射出强烈的能量光束,一柱柱白热的光束直刺向玛尔·萨拉。普罗托斯族对下面的行星施放了摧毁性的能量束射击。
能量束打到哪里,哪里就开始燃烧。能量束穿透大气层,天空在颤抖,空气在突如其来的冲击下疾速散失。
能量束击中的地面,立刻像火山喷发一样沸腾起来,蔓生菌丛滋生的地方和尚未被它们污染的地方,一起陷入火海。致命的五彩辐射光,比迈克上次看见的更加绚丽灿烂,螺旋形地发散开,毫不留情地搅动着行星的陆地和海洋,好像准备把整个星球都要扭散架。
接着,另外的飞船开始像做外科手术一样,发射出稍细一点的能量束,准确集中地打击某些特定的位置。
迈克意识到,那些地方是城市。他们把城市当作攻击目标,并且看他们的架势,显然是想消灭城市里存在的一切生命。所有的人类居住地点,他知道,当然也包括雅各布斯基地在内。
如果再晚几分钟,迈克想道,那雷纳和我肯定就陷在雅各布斯啦。他突然感到胃部有些翻涌。
一股能量束打穿地壳,地下的岩浆喷涌上来,沿着地面推进,刚被能量束摧毁的东西又陷入黏稠炽热的岩浆中。行星的大气层被撕得到处都是缺口,几乎全部燃烧起来,空气卷起强烈的飓风和龙卷风,直到被更多的能量束烧毁。
现在,火山爆发般的赤热光焰完全笼罩住玛尔·萨拉伤痕累累的北半球。行星在缤纷的辐射死光中起伏喘息。没有任何东西能躲过这样的劫难,人或其他生物都不能。
“除虫剂。”迈克缓缓说道,“他们是宇宙的除虫剂。”
“是啊。”孟斯克说,“他们不能够或者不愿意将我们和泽格族区别开。也许在他们眼里,我们与泽格族之间根本没有区别。我们还是早点离开这里为妙,他们随时可能会发现我们。”
迈克看看雷纳。前民兵队长的脸色冷峻得像石头,他的双手攥紧身前的护栏。在屏幕上普罗托斯族飞船的冰蓝色反光映照下,他的样子像一座雕塑。只剩下眼睛还像活物,而这双眼里充满了无穷无尽的感伤。
“雷纳?”迈克说,“吉姆?你还好吧?”
“好?”吉姆·雷纳低声说,“我在想,这事过后,我们中还有谁能感觉好?”
迈克无话可说,呆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行星被毁。孟斯克在紧贴喉头的麦克风上下达指令。一会儿工夫,这个恐怖分子头领说:“我们要走了。”
“好吧。”雷纳喃喃道,他的眼光片刻也没离开过大屏幕,“我们走。”
<<利伯蒂的远征>> 第九章 上尉和幽灵特工 [2004-5-23]
在联邦垮台的这段时间里,我遇见过的所有人中,最正直的要数吉姆·雷纳。至于遇上的其他人,我得说实话,不是死人就是坏人,再不就是被害死的坏人。
第一次碰见雷纳时,他看上去像一个蛮荒之地的牛仔,那种成天泡在小酒馆里,胡喝海聊的老派汉子。天生带有一种目空一切的自负感,常常让和他待在一起的人缩手缩脚,感到不自在。然而相处一段时日后,你会发现他是一个十分难得的患难伙伴,甚至——我配不配这样说呢?——一个朋友。
他以信任作为生活的坚强支撑。吉姆·雷纳信任自己,也信任跟随自己的人。信任给予他力量。靠着这种力量,他和他的追随者,顶住了降临到他们头上的种种艰辛,顽强地生存了下来。
吉姆·雷纳是最正派和最值得尊敬的人。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觉得他同时也是这场荒谬战争中最了不起的悲剧角色。
——利伯蒂的自述
孟斯克在迈克看来不过是另一种类型的政客。尽管孟斯克表面上像一个大公无私的革命家,或者一个正义的复仇者。但他骨子里的动机,却与塔索尼斯那些攀附权贵的势利小人一样卑劣。他目前还处在聚集力量的阶段,羽翼未丰,所以不愿放弃任何潜在的盟友。迈克清楚,这就是为什么孟斯克现在一定会信守诺言的原因——如果他不信守承诺,那么这种事一旦传扬出去,他就拉不到盟友,他的领袖地位就会受到威胁。
孟斯克给了雷纳一个上尉的头衔,利伯蒂则被特许与他本人进行一系列一对一的单独采访。迈克并没有像孟斯克希望的那样替他大吹大擂,但这种对立情绪,反而使魅力四射的恐怖分子更乐意回答迈克的问题。对这位叛军领袖来说,正因为迈克的对立,如果最终能说服他站到自己这边来,才更加难能可贵。
渐渐地,迈克发现自己越来越多地认同孟斯克对联邦的种种看法。见鬼,其实他自己在最近几年的各类报道中,也表述过许多同样的见解,只不过表达得更加委婉些,谨慎些而已。特兰联邦的确是个藏污纳垢的官僚机构,职业政客和贪污受贿的官员多得都快溢出来了,这些人有着一致的战斗口号:“我的那份在哪里?”
孟斯克对另一些事的预测也很准确。UNN没有发表迈克的任何报道,也没有提及玛尔·萨拉星毁灭的细节和联邦在这次遇袭中应尽的责任。他们只是告诉人们,宇宙中与我们作对的邪恶外族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地下挖墙脚的泽格族和高空搞爆破的普罗托斯族。两者都是人类的死敌。而我们的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紧密团结在联邦的旗帜下,万众一心,击退来犯之敌。
“这就是独裁者的本性。”有一天晚上孟斯克这样说,当时他正与迈克在亥伯龙号的观察舱中下国际象棋,他的一杯一口没喝的白兰地放在他们之间的桌子上。利伯蒂的玻璃酒杯早干了,放在棋盘边,白方已经认输告负。孟斯克习惯走黑棋。利伯蒂无所谓,与孟斯克下棋时每次都执白,常常输得一败涂地。桌子远角放着一只一尘不染的烟灰缸。虽然迈克在戒烟,但孟斯克还是为他准备了随手可用的烟缸。
孟斯克接着说道,“独裁者要生存下去,惟一的可能就是有一个比他还强大的独裁者,时刻威胁着他的生存。联邦只知一味诅咒,到现在为止,其实并没有清楚地认识到其他独裁者的危险性。”
“泽格族和普罗托斯族出现之前。”迈克指出,“他们最大的威胁是你。”
孟斯克嘿嘿地笑起来,“可能吧。我得承认,我个人以为最理想的政治体制是仁爱的独裁,我不认为联邦的寡头执政者们适合这种政体。”他从棋盘上捡起迈克那只翻倒的白王,“要不要再玩一盘?”
迈克一直没见到凯丽甘的身影,他问起她时,孟斯克只是说:“我信赖的助手正在从事战场上的外勤工作。”迈克认为这话的意思是,凯丽甘现在到了另一个星球,为谋反做准备。
迈克的判断没错。两天以后,他和雷纳一起被叫到孟斯克的观察舱。屏幕上显示出一个陌生的星球,这是一个红褐色的世界。一层厚厚的大气包裹着它,看上去像过分溺爱孩子的父母。
“安提卡主星。”孟斯克敲敲屏幕说,“特兰联邦的边缘殖民地。那里的人民早就受够了联邦的军管。出了泽格族和普罗托斯族的事情后,联邦对这里的统治更加严酷。我想让雷纳上尉帮助安提卡人民发动起义。行星表面的主要通道上,有一个阿尔发中队的小组在担任临时保护任务,可能会与他们交火。”
“乐意前往,长官。”雷纳说。迈克注意到,与离开萨拉星系时相比,现在的雷纳更加镇静和克制。他和他幸存的手下一道归人孟斯克属下的“柯哈之子”,这种合并显然有助于使他从玛尔·萨拉被毁灭所受到的挫折中慢慢平复过来。勇敢而又沉着自信的天性又在他身上焕发出来。他正摩拳擦掌,盼望着投入战斗。
孟斯克转过身,“还有利伯蒂先生,你愿意同他的小组一道去吗?”
“你可能忘记一件事,阿卡提诺斯。”利伯蒂说,“我可不在你手下工作。”
“你现在好像不在任何人手下工作。”孟斯克回应道,“UNN已经把你的名字勾销了。我仅仅是考虑到你的专业兴趣……”
“还有呢?”迈克插话道。
“还有你机敏的头脑和你的伶牙俐齿,能够鼓舞安提卡人民早日摆脱联邦的枷锁。”他脸上泛起一丝微笑,迈克知道自己被说服下。
安提卡主星曾经是个水世界,但海洋早已一去不复返,裸露出干硬的泥质台地和低地。台地并不很高,顶部平坦,上面丛生着开紫花的本地灌木。台地侧面露出的地层褶皱处,偶尔能见到一些白森森的海洋生物骨化石。这仅仅表明,在人类到来之前,有大量的生物曾经在这里生活。现在这儿触目皆是一片荒凉、无生命的景象,倒也自有其动人之处。
运输艇载着迈克和雷纳的一小队人,在安提卡的一块低平台地降落,这块台地和安提卡主星上别的台地没什么两样。
孟斯克说过,他们一到地面,侦察人员就会前来与他们接头。
迈克心里对谁是侦察人员十拿九稳。雷纳的人设好警戒线之后,迈克将自己的通讯系统保持在打开状态,以便随时与孟斯克和雷纳联络。
凯丽甘不知从哪里一下子冒了出来,尽管四周并没有藏身之处。她穿着幽灵特工的铠甲——变色迷彩战斗服——背后挎一支步枪。她没戴头盔,火红的头发在安提卡特别耀眼的太阳光下跳动闪烁。
凯丽甘行了个短促的军礼,“雷纳上尉,这个区域的侦察活动已经完成,另外……你这头猪!”
迈克耳朵一炸,连忙把通讯系统的音量调小。雷纳则像猛然间被人敲了一棒,身子向后打个趔趄。
“怎么啦?”他说,“我连一句话都没说!”
凯丽甘略显宽厚的嘴唇挂着厌恶的冷笑,“是没说,但你正在想。”
“噢,是啦,你是个通灵者。”雷纳说,一边狠狠地瞪了迈克一眼,这一眼包含的意思甚至连迈克这个没有通灵力的人都读清楚了:妈的,为什么你不早点提醒我一下?
雷纳对中尉说,“别在意,我们继续,好吗?”
凯丽甘鼻子里哼了一声,“好吧。联邦的指挥中心位于正西方向两公里处,建在一块台地上。隶属阿尔法中队,但杜克本人不在。小伙子们,干掉他们后,本地民兵会很乐意与我们一块儿武装起义。不过如果要我进去的话,得先打掉两个拦路的炮塔。”
“呃,”雷纳皱着眉头说,“我就不用废话了吧,反正你都通灵。”
“是,用不着说你脑子里那些废话了。”凯丽甘说道,语气凶得有点过分,“另外,还出现了一些意外情况。”
“什么意外情况,说清楚点,中尉。”雷纳说,“我可不会读别人的思想。”
“越来越多的报告显示,这一带有异形生物活动。”凯丽甘说。
雷纳的眉头皱得更深。
迈克差点没从座位上跳起来,“异形生物?泽格族?在这儿?”
“被肢解的牛,神秘的失踪,长着暴眼睛的怪物。”凯丽甘证实说,“类似这样的不同寻常的可疑事物,虽然不多,但足以说明问题。”
“倒霉。”雷纳喃喃说道,“联邦和泽格族。看来真是连在一块儿分不开啦。好,我们马上出发。”
在安提卡主星宽阔、干坼的泥地上,快速行军一点不费劲,但要想隐蔽起来却困难重重。联邦陆战队侦察人员的身影,两次出现在南方,雷纳骑在他的秃鹰摩托上正面牵制敌方,其他人则绕过去偷袭。迈克和小分队的人慢慢爬上一个台地。距他们约三百码的一座炮塔内突然伸出一尊大炮,向他们开火,猛烈的炮火将他们压得伏卧在地上。
迈克的通讯系统发出呼叫。“该死!”传来凯丽甘的声音,“他们那个东西装有传感器,能自动捕捉目标,我这里打个喷嚏都会暴露。千万小心。你那边能招来增援的人吗?”
“正在呼叫。”迈克厉声喊道。这时又一枚炮弹在他上面不远的岩层中爆炸。“雷纳!这里是利伯蒂!我们遇到炮火阻击!需要火力支援,请立刻增援,快。”
迈克不能肯定雷纳是否收到了他的呼救,直到听见兀鹰摩托引擎尖锐的轰鸣声。上尉的摩托在不远处升起,向炮塔逼近。炮塔试图向新出现的目标横转过去,但慢了一步。兀鹰摩托的引擎罩下已经射出一排枪榴弹,只听得一连串巨响,炮塔的底座炸开了花。
凯丽甘大喊一声,伏卧着的战士从隐蔽处纷纷现身,集中火力向炮塔扫射。同时雷纳发射了第二排枪榴弹,威力惊人。耀眼的火光再次从炮塔基座腾起,炮塔开始向前倾斜。雷纳赶快后撤,转眼间炮塔轰然崩倒,被报销了。
迈克的私人通讯线路传来呼叫,“下一次,遇到重要情况再呼救,老兄。”上尉说。
“他说什么?”凯丽甘问。接着又说,“没关系,他是头猪,不过还算得上是头机灵能干的猪。”
迈克摇摇头说:“我离开塔索尼斯后遇到的所有人里,雷纳上尉是最正直和诚实的一个。”
“是呀,表面上看,他正直诚实,沉着坚强。”凯丽甘说,“但他内心与多数人没什么两样,是头猪。这一点上你相信我的话没错。”
迈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最后他敷衍道:“这段时间他受到的压力太大了。”
凯丽甘的鼻子里又哼了一声,“得了吧,这段时间谁的压力不大?”
他们现在已经看见指挥中心了,样式和联邦所有的指挥中心一样——标准的可移动半球顶建筑。与迈克在玛尔·萨拉行星上见过的那个相比,这个指挥部没有被泽格族毁坏,还在太阳下熠熠闪光。不知为何,迈克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悲喜交集的感觉。
又一个呼叫传来,这次是雷纳在请求支援。凯丽甘能把跟随她的人派过去支援雷纳吗?
“他说……”迈克刚要说。
“派他们过去。”凯丽甘说。
“但你必须……”
“不错,我必须进去。一个人就够了,不需要多余的人手。人多反而容易暴露目标。让其他人上雷纳那边去,你跟着我就可以了。”
迈克将凯丽甘的命令传达下去,凯丽甘将战斗服上的头盔拉起来戴上。迈克看着她扣好头盔,摁了一下皮带上的一个什么装置,然后……整个人消失不见了。
不,不是彻底的消失。空气中微微有些波动,如果你知道该注意哪些迹象,看得足够仔细的话,还是能跟踪她的行动。指挥中心门口站岗的卫兵可不知道其中窍门,根本没察觉凯丽甘已经逼近。
两声轻微的枪响之后,门两边相对站立的两个卫兵倒下了。接着正门被突然炸开,露出一个大洞。硝烟弥漫中,只见一个拿着重武器的女子侧影一闪。凯丽甘已经进入指挥中心的内部。
迈克慢慢跟上,他清楚自己的弱点,痛惜自己没有幽灵特工那种隐身技术,没有能够解读旁人思想的通灵力。他在两个卫兵的尸体旁稍作停顿。死去的卫兵穿着阿尔法中队的制服,流血的脑袋罩在头盔中,安提卡的阳光把头盔映得白晃晃的。迈克不敢去掀开头盔,他害怕看到熟面孔,说不定是那些在诺德Ⅱ上与他一道玩过扑克牌,至今还欠他钱的人呢。
迈克蹑手蹑脚,进入被毁坏的指挥中心。
很容易辨认出凯丽甘刚才走过的路径,迈克只需跟着一路死去的、还在淌血的尸体前进,就不会迷路。像被人随便扔在地上的皱巴巴的布娃娃一样,地上到处都倒着全副武装的男女士兵,躺卧在他们自己的血泊里。
艾米莉中尉的面孔在迈克·利伯蒂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他发现,自己现在已经习惯面对刚刚死去的人了。也许是心肠越来越硬的缘故吧,不过这样也好,要想在星际战争中保全生命,不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制作的情感铠甲可不成。
他发现凯丽甘的磁力步枪,扎在一面玻璃钢盾牌内,拿着盾牌的那台巨型哥利亚机器人倒在地上。这时,前面传来打斗的声音,来不及多想,迈克抱紧自己的磁力枪冲向前去。
迈克看到了莎拉·凯丽甘的搏击,不禁瞠目结舌。
那是流血的诗,是战斗的芭蕾。一路冲杀,以掷弹枪和匕首为武器的她,现在已经到了指挥中心的中央位置。一次现形,刀子切开一个对手的咽喉,再一次现形,又结果一个。陆战队士兵纷纷冲向她现身的位置,但她已经闪身到了数英尺之外。她几乎是抵住目标开火,把掷弹枪的子弹灌进对方的头盔,然后消失。接着,她又现身,这次她整个身子跃起来,空中一个旋转扫堂腿,踢断了一个大吼大叫的军官的脖子。
迈克举起手中的武器,却发现自己不能开枪。倒不是横不下心,而是不能判断凯丽甘所处的位置,怕伤到她。凯丽甘像猫一样窜来窜去,动作敏捷优雅,干净利落地干掉每一个撞到她手下的敌人。
她使刀的技巧出神入化。迈克产生一种强烈的感觉,她下手杀人像普罗托斯族一样——显露出一种暴力的美感,光芒四射,毫不容情。
迈克在指挥中心的中央人口处站了一分钟,但就是这么一会儿,凯丽甘已经把这里的对手全部消灭了。不多的几个幸存者都是在第一时间就做出了聪明的选择:向外逃。
杀完了人,凯丽甘终于现出身形,她双膝发软,背对着利伯蒂。
迈克走在后面,向她的肩头伸出手去,想扶她一把。
手刚要碰到她身上,凯丽甘就地一个闪电般的转身,一只手一把拧住迈克的手腕,另一只手往上一翻,搏击匕首迎头刺了过来。
刀尖离迈克的脸只有一英寸的时候,凯丽甘猛地停手。她满面怒色。一瞬间,迈克完全陷入了恐惧的感觉中,而且他立即意识到,凯丽甘已经读出了他心中的恐惧。
“不要,这样,做。”她咬紧嘴唇,一字一顿地说。然后收起刀子,两只手掩住了脸,说,“你怕我。”
迈克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词,“是的。”
“对不起。”她说,“吓着你了。”
迈克深吸一口气,“我原来从没见过你与人搏斗的样子,你歇一下,我先把消息发出去。”
他把计算机操控台前的尸体挪开,往计算机中插入一张事先备好的光碟,调好电平,清除了所有频段上的信号干扰。
“这里是迈克·利伯蒂,在安提卡主星上广播。报道消息,安提卡主星上的联邦指挥中心,在‘柯哈之子’的打击下已经瘫痪。
重复一遍,联邦的指挥中心已经瘫痪。联邦的政权被推翻,如果安提卡人民为了掌握自身的命运起义,那么联邦对安提卡的控制就将彻底终结。守护指挥中心的联邦陆战队员大部分被打死,其余的全部逃走。‘柯哈之子’方面的伤亡……”他瞄了莎拉·凯丽甘一眼,见她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正在掩面哭泣,“……‘柯哈之子’方面的损失被控制在最低限度。我们这里有一份‘柯哈之子’领导者,阿卡提诺斯·孟斯克的录音资料。请大家稍候,马上播出。”
迈克取出预先备好的录音磁盒,放进录音播放舱,按下放音键,恐怖分子头领音质优美的嗓音响起,他在磁盒里号召人民赶快行动起来。迈克走回凯丽甘身边,这一次特意绕到她的正面,让她知道他过来了。
现在,凯丽甘停止了流泪,只是双肩还在抽动。她呼吸急促,双臂交叉,紧紧环抱住自己。
“好啦。”迈克说,“你可真行,一个人就把他们全打发了。”
“我知道。”她说,看着迈克,“我把他们全打发了,我在杀他们每个人的时候,都清楚他们脑子里正想着什么一一恐惧。惊慌。
仇恨。绝望。早餐。”
“早餐?”
“一个技术兵错过了早餐,他正为没吃到华夫饼干后悔。”凯丽甘鼻子里发出两声格格的傻笑,“他的喉咙都被划开了,却还在为华夫饼干烦恼。”她抬起一只手,手指贴着头部一侧伸进红色的头发,“当幽灵特工真是糟透了。”
“我想是的。”迈克说,心中的恐惧并没有完全消除。他相信,凯丽甘完全可以在自己作出任何反应之前,就切开他的腹部。
凯丽甘知道他在想什么,“我知道你怕我,你能承认这点,使你显得比大多数人都聪明。天晓得,我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联邦对我干了些什么,你了解吗?”
“我了解联邦掩盖了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许多秘密甚至超出我的想像。幽灵特工的训练,要选择有天赋的精英人才,精细地控制他们的精神感应力……”
他说话的时候,凯丽甘不住地点头,现在禁不住接过话头说道:“用麻醉,威胁,暴虐来控制你,直到控制住你全部的身体和灵魂。他们和丑陋的泽格族一样,都是为了扩张帝国而制造战士。
我们哪里还算人!所有的生活细节都要经过联邦允许,根本谈不上有自己的生活。等到了我们能力下降,不再有用的时候,就找借口把我们处理掉,惟恐以后给他们带来麻烦。除非……”
“除非你想办法逃脱。”迈克说,“或者有人帮助你逃脱。”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从前的幽灵特工,为什么会为阿卡提诺斯·孟斯克工作。她一定欠这个恐怖分子一份人情。
凯丽甘点头回应:“原因很多,但你也没想错。”
入口处传来沉甸甸的脚步声,迈克拿起磁力枪,对准门口。十字瞄准镜里出现的是穿盔戴甲的雷纳。
“孩子们,都没事吧?”他叫道。
“该做的都做啦。”迈克放下枪,“夺取中心,按原计划发出消息。”
“干得漂亮。”雷纳上尉说,“我们遇到一大堆从南面打过来的阿尔法中队的人,好不容易才把他们解决掉。她还好吧?”
“我很好。”凯丽甘说,站直身子,“你可以直接问我的。”
“也许我直接对着你想就行啦。”雷纳说。
“吉姆!”迈克厉声说道,“够啦。”
“怎么了?”雷纳问。迈克这种语调让他十分惊讶。
“够啦。”迈克重复道,语调没刚才那样激烈,但仍然很生硬。话音异常严肃。
大块头的上尉看着迈克,愣了一会儿,才慢慢点点头,“哦,是了,我想我明白了。”他转向凯丽甘说,“对不起,女士,刚才多有得罪。”
“我早习惯啦,上尉。”凯丽甘说,“你说还有很多联邦的家伙等着我们去杀,继续行动吧。”
她出去的时候,推开两个挡在她前面的人,一边走一边渐渐消失在门口。
雷纳上尉摇着头叹息,“女人。”
迈克放缓声调,“她近来受到的压力太大。”
雷纳哼了一声,“我怎么瞧不出来?”
迈克跟在雷纳后面走出指挥中心。沿着地平线,可以看到远处有一些焰火般的闪光,是安提卡义军正在与联邦军队火拼。
他们头上,渐渐变暗的天空中,满天弹雨。那是另一个战场,闪动的能量束在空中交叉舞蹈,只有当一颗灿烂的流星划破夜空的时候,才暂时掩盖住战火的闪光。
<<利伯蒂的远征>> 第十章 诺德Ⅱ的残骸 [2004-5-23]
古老的地球语言里有一个词汇——幸灾乐祸。意思是在别人遇到痛苦和不幸时感到兴高采烈。比如你听说一个与你竞争的记者,在现场直播的麦克风前一不留神,脱口冒出脏话。或者听说某个著名的贪官撞到一辆垃圾车的车轮下。这时你心中虽然有些不安,但还是按捺不住心头涌起的一阵阵强烈快感,那种感觉可真叫爽啊。事情过后,你会一个劲地祈祷:千万别让这种倒霉事落到自己头上来。
对于普罗托斯族和泽格族在联邦地盘上越打越凶这样的情况,我们简直有满满一箩筐的幸灾乐祸。
——利伯蒂的自述
其他人投入新一轮战斗中,迈克则回到孟斯克的基地,监听通讯网络信息。与他预料的一样,网上出现了不少战争期间特有的那种盲目恐慌的情绪。许多信息会突然莫名其妙地消失在一片辐射干扰中。有不少来自普通老百姓的信息,大多是呼救的:请求得到帮助,无论什么人的帮助,无论来自哪边的帮助都行。
还有一些异常情况的报告,说看见怪物突然在乡村出现。报告者或者把这些怪物当成联邦一边的部队,或者把它们当成叛军。也有少数人认为它们是来自太空的入侵者。有关各种怪物的报告每小时都会成倍增加,这使迈克坚信,凯丽甘没说错:泽格族来到了安提卡主星。
当这个念头印入脑海的时候,迈克差点向计算机控制台狠擂一拳。在一个星球上发现泽格族,就像在一个人身上发现了癌肿瘤,而且更为致命。除非人们能想出一种剿灭它们的办法,否则泽格族就会把整个星球活活吞掉。要不干脆让普罗托斯族——用他们那种毁灭万物的化疗方法——把星球变为不毛之地,以阻止泽格族进一步扩散。
“但那样做也不能最终解决问题,不是吗?”迈克在控制台前自言自语,“总会有一些癌细胞逃脱,然后新的毒瘤又繁荣壮大起来。”
迈克刚觉得心头有一腔怒气要涌上来,听筒里忽然传出一个让他惊愕的信息,打断了他的情绪。
“这里是杜克将军。从阿尔法中队的旗舰诺德Ⅱ呼叫!我们的飞船失事,坠落地点有泽格族向我们进攻!收到信号后请立即支援!重复,紧急呼叫。这里是杜克将军……”
求救信号循环不断,迈克认真听了三遍,才转向其它频道。
传来几个呼叫,要求证实当前的事态,马上得到数不清的网上回应。泽格族的进攻,安提卡叛军和联邦军队的战况,种种描述,乱哄哄地绞成一团。甚至有一种说法,说普罗托斯族飞船进入了安提卡星系,此时正在冰冷的星系边缘大打出手,对头很可能就是泽格族,与击落诺德Ⅱ的那批泽格族无疑是一伙的。还有说得更玄的,声称已经有人发现普罗托斯族的地面部队。总之,意见和流言乱七八糟,什么样的都有,但却无法从中找到一个诚恳的,有实际意义的提议。
他就要被煮熟啦,迈克心想,杜克这只老鸭子终将被煮得透熟。
大约十分钟后,雷纳大声嚷嚷着过来:“迈克,跟我走吧,穿好战斗服。”
“做什么?”迈克问,一边伸手去拿他的盔甲。
“你没听到刚才的消息?”雷纳眉头紧锁,看上去像随时可以放出闪电。
“正常的恐慌和绝望。”迈克摆了一下手说,“哦,对了,我还听见杜克已经从上校混成将军了,我们要不要送个花篮去祝贺?”
“别开玩笑啦,我的大记者。孟斯克让我们去营救杜克。他认为杜克将会是一个好盟友。”
迈克对着上尉直眨眼,“该不会是我耳朵出了什么毛病吧?”
“没错,我就是这么说的。”雷纳说,一边替迈克拿过头盔。
“他疯啦!”
“你才知道啊?我可早就发现了。”雷纳认真地说。
“是孟斯克想让我去?这种采访我在这里就能完成。”
“是我希望你陪我一同去。那个杂种关押过我和我的部下,恐怕我们之间不好说话。我想有一个像你这样的他乐意对话的人一块儿去要好得多。”
“我和杜克最后一次对话的结果是,他让人把我强行拖出了他的指挥舱,我没对你说过这事吗?”迈克说,一边把头盔往头上扣。
“我也想过这点,但我觉得你控制情绪的能力比我强些,至少不会当场崩了他吧。换了我可就说不准啦。”
迈克锁紧头盔,跟着雷纳离开通讯区,“我现在特别想抽支烟。”
“也许你可以向杜克要一支来抽。”
两人走在路上的时候,迈克想到一个问题,“凯丽甘知道这事吗?”
“唔,嗯。知道。”
“她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
“不。”前民兵领袖说,“和你一样,她也说孟斯克发疯啦。”
“这么说来,在这件事上,你与她达成了共识。我可真是大吃一惊。”
“是的,我们看法一致。”雷纳说,沉默片刻又说道,“是的,我想是这样。”
阿卡提诺斯·孟斯克召集了大队人马。雷纳和迈克赶到的时候,紧急救援失事战斗巡洋舰的准备工作已经基本就绪。
快速穿行在平地上的部队,有安提卡的起义军;有“柯哈之子”的成员;还有那些放弃了对联邦的忠诚,因而没被缴枪的联邦军队的投诚者。雷纳从左侧跨上兀鹰悬浮摩托,飞了起来,这时他们头上有一队A—17幽灵战机疾速地划破天幕。庞大的哥利亚巨型机器人迈开大步,穿越河滩低地,在软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它们很快超过一队阿卡尼特攻击坦克。
这支混编部队几乎立刻就遇到阻击。泽格林剥皮犬和海德拉刺蛇,从四面八方围攻过来,密密麻麻就像挡风玻璃上的虫子。空中充满了活体大炮(现在迈克和其他人都知道了这种东西叫飞螳),还有些会飞的东西活像长着龙虾螯钳的水母脑花。远看过去,这些空中的泽格族成员飘荡在地面泽格族的上方,像沙漠上的黑云一般直压过来。
一群步兵从迈克右边冲出,朝着一个看上去像直立的泽格林剥皮犬似的东西掩杀过去。这个超大型怪物舞动着的大前爪,简直就是两柄钩状马刀。远处的空中,一些类似乌贼和海星一样的飞行的泽格族,抵挡不住幽灵战机的猛烈炮火,开始纷纷逃窜。
他们在泽格族的围堵中艰难地穿行,打退泽格族的成员,打不退的尽量就地歼灭。一群泽格林剥皮犬突然从地下冒出,眨眼间把一小队战士扑倒,咬碎。兀鹰摩托队随后赶来,射出密不透风的弹幕,把这群剥皮犬打成肉酱。
泽格族向后撤退一段,然后大多数再反扑回来,然后是又一次退却。迈克觉得这纯粹是一场与海洋的战斗。一个浪头退回,但这仅仅是暂时的假象,紧接着,一波力量更大的怒潮将再次袭来。
迈克心里清楚,安提卡主星完蛋了,与已经完蛋的切奥·萨拉和玛尔·萨拉一样。泽格族正在这个星球上四处打洞,最终不管是它们得逞,还是普罗托斯族赶来收拾残局,从太空中发射焰火销毁它们,总之,安提卡主星肯定完蛋啦。
泽格族的防线坚持了一会儿,终于被打开一处缺口。孟斯克组建的这队人马总算穿过泽格族堵截,向诺德Ⅱ坠落的那块高地挺进。
对失事的诺德Ⅱ匆匆一瞥,迈克断定,这个大家伙再也飞不起来了。它的后部引擎舱与船身拧成四十五度角。起落架不知伸出来没有,如果坠落时伸出来,现在也完全陷进了泥潭。船身前部的舰桥摇摇晃晃,悬在峭壁边,舰桥下可以看见的部分全毁了。
迈克和雷纳驾驶着兀鹰摩托,加大油门,从一扇开着的舱门降落到诺德Ⅱ上。他们关好身后的手动舱门,这时,可以看到又一群飞螳突然出现在地平线上。
“往哪边走?”雷纳一边扯下头盔,一边问。
“跟我来。”迈克说着,带头向指挥舱走去。尽管身穿战斗服,他在诺德Ⅱ狭窄的过道上还是行动自如。
杜克好像从未离开过指挥舱。这头银背大猩猩拱着脊背裹在他的战斗盔甲里,仍然坚守着他的岗位。惟一的变化是围绕他的一圈屏幕上没有图像,只剩下一片静电噪音,断掉的电缆线像瀑布一样,顺着一面舱壁挂下来。他转过身面对闯进来的两个人,皱起眉头。
“你们俩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人。”他沉着嗓子说。
“没办法啊,将军,谁让我们这样爱戴您呢。”迈克幸灾乐祸地说。他看都不看杜克一眼,径直走到指挥舱通讯系统的调控台边去,输入了与孟斯克基地进行联系的密码。
“你要做什么?”杜克吼叫道。
“我们的赞助商想跟你谈谈。”迈克说,“呵,赞助商,感觉八辈子没说过这个词啦。另外,这里哪位身上带得有烟?”
主屏幕上,孟斯克的影像渐渐清晰。孟斯克,迈克想,当我们所有人都在战斗和流血时,他却安全地躲在秘密的防护堡垒中。
出乎迈克的意料,杜克的吼叫声甚至比刚才更粗鲁,“你们到底有什么诡计,孟斯克?”
“我们的诡计?”雷纳怒冲冲地嚷起来,“我来给你说,你这个令人作呕的联邦渣滓,你……”
“冷静,吉姆。”迈克劝道。
“可能你还没注意到。”孟斯克说,“联邦的统治正处于土崩瓦解之中,杜克。各处的殖民地都在暴动。而且你最清楚,你们饲养的泽格族已经完全失控。此时此地,如果我们袖手旁观,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呢?你难道有办法摆脱眼前的困境?”
“你有什么提议?”杜克板着面孔说。
迈克掉过脸去,看到一个荧屏现出图像:一些幽灵战机在攻击被驱散的飞螳,但是空中另外有些海星状的东西却像是特殊材料制成的,老打不死。
“我给你一个选择。”孟斯克语调平稳地说,“你可以继续站在联邦一边,品尝失败的苦果;也可以加入到我们这一边,帮助我们,将人类从泽格族的蹂躏下解救出来。”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我想,现在这种情况下,作出决定应该没什么困难吧。”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浮现在孟斯克灰黑的唇髭上。
“看在老天的份上,我可是个将军。”杜克勃然大怒。
“呵呵,可不是么,又升官了。”迈克说,“都忘了给你道喜啦,想不想让我们把这个头衔刻在你的墓碑上?”
“迈克,看我面上别打岔,谢谢你。”孟斯克说,“杜克,你现在是一个光杆司令,而我可以在我的内阁中给你一个职位。并且肯定不会像战前的联邦那样,把你塞到一个偏僻旮旯去闲置不用。”
“呃,我不明白……”杜克说。迈克注意到这个战争狂人犹豫了一下。显然孟斯克已经把他稳稳攥在了手心里。可怜的杜克,已经咬住了钓饵,自己却还不知道。
“我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杜克,快拿主意吧。”孟斯克说。飞船外不远处什么东西突然爆炸,一声巨响,像是给孟斯克刚说完的话打了一个句号。
在雷纳和迈克轻蔑的注视下,杜克为了面子上好看些,又勉强忍了片刻才说:“好吧,孟斯克。成交。”
“你总算作出了明智的选择……杜克将军。”孟斯克说,“雷纳上尉?”
“什么事,长官?”雷纳的眉头还没展开。
“护送将军和他的部下到一个安全场所。”孟斯克话音刚落,杜克就启动了飞船的自毁程序。这意味着二十分钟以后,他们将撤到数公里以外的地方,而那时的诺德Ⅱ,则会变成一个热核反应的火球。
“我希望诺德Ⅱ爆炸时能多炸死些泽格族的怪物。”迈克在其他人飞速清理指挥舱时这样说。
半小时以后,迈克回到孟斯克的通讯中心。随着诺德Ⅱ的爆炸,战场暂时平静下来。安提卡主星上的陆战队士兵,包括那些经过“神经中枢社会化再造”的军人,在首领叛变以后,已经全部收编入孟斯克的部队中,安置妥当。现在,安提卡上的敌人只剩下残酷暴虐的泽格族。
麻烦的是,这种敌人太多啦。
迈克抢时间完成了一篇关于营救诺德Ⅱ行动的报道,发送到网络中去。他舒展一下身子,靠向椅背,懒懒地抬起一只手理了一下头发,感觉头发比前段时间薄了不少。
一包烟,被人揉得有些皱,扔在控制台上,旁边配着一个亮晶晶的打火机。雷纳开口道,“一个诺德Ⅱ上的家伙说,这是他还你的赌债。”
“太好了。”迈克说,欠身从中抽出一支。
“又寄了一份打水漂的报道出去?”雷纳问。
“我还以为只有凯丽甘能通灵哩,没想到你也能猜对我的心思。
是呀,没用的报道。呃,不过老习惯很难克服喽。我常常梦想,许多年后,有人发现我的报道,从而了解人类在这段时间付出的牺牲,同时也了解人类这段时间做出的所有愚蠢行为。”
雷纳坐到迈克对面的一张椅子上,“不太可能吧,就像孟斯克说的,英雄创造历史,失败的历史就像无用的数据一样终将被删除。”
迈克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呛得咳起来,他做个鬼脸,“这烟被他们在什么东西里泡过,猫尿?”
雷纳摆摆手说:“现在能有这个就不错啦,对付着抽吧。我们这辈子不都是像这样对付过来的?”
“说得不错。”迈克说,“对啦,刚才你去见孟斯克时,都说了些什么?”
“我告诉他杜克是条毒蛇。”雷纳叹着气说,“然后他说……”
“就算是毒蛇,也是我们的毒蛇,对吧?孟斯克肯定要这样说。”
雷纳点点头,缓缓说道:“我认同孟斯克的目标——推翻联邦。这一点让我动心哪。但是,老弟。他正在暗中做一些交易。他正要求我们去做一些违心的事……”
“别去追随他的理想。”迈克说,表情痛苦地喷出一口劣质烟,“到头来只会让你伤心失望。理想主义碰上严酷的现实,立马就破灭啦。我所了解的好政府转变成无赖政府的事实,比我看到的泽格林剥皮犬都多。天晓得,我看到过多少只泽格林剥皮犬。”
好一阵,两人都沉默不言。他们身后的通讯频道上播报着战场实况,幽灵战机和飞螳,哥利亚巨型机器人和海德拉刺蛇,以及那种被他们称为泽格族女皇的海星状东西,还有死亡。频道里不断传出死亡的消息。
“我给你说过我结婚的事吗?”雷纳另起一个话头。
迈克不愿交流双方的私人生活,但现在这个话题突然摆在眼前,仿佛脚下裂开一道大口子。“没说过。”迈克平静地说。希望雷纳不会问起自己的婚姻生活。
迈克的担心是多余的,大块头雷纳似乎只想倾述自己的故事,“我结过婚,有个孩子。大家都说我这个孩子天赋‘异秉’。”
“听得出你在‘异秉’这个词上用了引号,是指具有幽灵特工的素质?超人的力量?还是异常的精神感应力?”
“唔,嗯。是的。他被送人一所特殊学校,由政府出钱培养。过了几个月,我们收到一封信。说学校里发生了一起‘事故’。”
迈克清楚收到这种信意味着什么。在训练幽灵特工的过程中遇到不幸,像拔棵草一样普通。这是联邦军方又一个肮脏的秘密,很少公之于众。“我很遗憾。”迈克说,这是他现在说得出来的惟一的一句话。
“是啊,我的妻子从此变了个人,身体一天比一天瘦弱。那年冬天终于被一场感冒带走啦。打那以后,我全身心投入工作,拼命干,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独自一个人工作。”
“把痛苦埋进工作中去,是个不错的办法。”迈克说。他看到通讯线路的传输信号灯在闪亮,这表明他刚才送进网络的报道已经发送出去,飞向了不知何处的虚无之中。
“不管怎样,我想把这些事讲给你听。”雷纳说,“你可能认为,我是故意要和凯丽甘的通灵术过不去,也许是吧,但我没办法克制自己对通灵术的反感。”
“她也有她自己的难言之隐,你知道。她遇到的困扰比较特殊,你也许应该放她一马。”
“很难做到啊,特别是当她知道你心中真实想法的时候。”
“凯丽甘是个出色的战士。”迈克说,凯丽甘疯狂杀人的舞蹈场景,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里,“她可能只是故意显得刻薄一些。”
“我觉得她会带来危险。”雷纳说,“对她周围的人,对孟斯克,甚至对她自己来说,她都是一种危险。”
迈克耸耸肩,拿不准该向雷纳透露多少凯丽甘告诉自己的那些情况。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她活得够艰难的了。”
“难道我们活得很轻松吗?”
“不管怎么说,我们应该保护她,应该更关心她一些。她是否察觉我们的真情实感无关紧要,我们只要尽量不让她受到伤害就行了。”
接下来的谈话转到当前的局势上,风起云涌的起义对世界的影响,杜克的反叛对联邦其他高级将领会产生怎样的作用等等。最后雷纳起身离开,剩下迈克一个人在通讯室。
迈克看着控制台上那包被抽空一半的烟,感到吸完第一支烟后的劣质烟味还留在口腔中。
“见他 妈 的鬼。”他自言自语道,伸手过去抓起烟和打火机,“我敢说,此时此地,你差不多可以学会忍受一切。”
<<利伯蒂的远征>> 第十一章 象 棋 [2004-5-23]
和阿卡提诺斯·孟斯克玩象棋,我通常都是输家。说不定哪天我会被带到某个最高裁决者面前,说我陪叛乱分子下棋,是犯了叛国大罪。那我可没什么好为自己辩护的,最多只能实打实地说,自己输的时候比赢的时候多。我俩下棋时,孟斯克喜欢时不时地在我面前放点诱饵,我常常轻易上钩。直到在他布置的圈套中被弄得焦头烂额时,才识破他的诡计,可惜晚了,已经无法挽回败局了。
人类与泽格族交战的整个过程和我玩象棋差不多,由一系列失败组成,局部战斗一次比一次更让人伤脑筋。每次都搞不清楚情况,总要晚一步才得知泽格族已经潜入某个星球,总要等蔓生的菌丛爬到家门口,或者普罗托斯族雷神般的飞船经过超时空跃迁突然飞临我们头顶时,我们才拉响泽格族入侵的警报。而这时,怎么补救都来不及啦。
我们自以为可以逃脱输得精光的结局。我们中的一些人,包括孟斯克自己,总认为有能力控制局势。但事实上,我们都不过是这场大规模象棋游戏中的小卒子罢了。
不,说是小卒子还不够准确。更像是多米诺骨牌。一张张骨牌依次翻倒,一个人接着一个人,一个行星接着一个行星,一直倒向所有骨牌中最大的那一块。那块骨牌叫塔索尼斯。
——利伯蒂的自述
“过去,人们常把战争与象棋相提并论。”阿卡提诺斯·孟斯克说,挪动棋盘上的马,同时威胁迈克的王后和象。
“好棋。对你来说,象棋和战争,这两样游戏都玩得很在行啊。”迈克说,移动王后,吃掉孟斯克的车。
“但是现在,我发现这种类比已经不准确了。”恐怖分子说着话,手下的马吃去迈克的象,“顺便说一下,将死了,你瞧。”
迈克眨巴着眼盯住棋盘。几秒钟之前,他还摸不透对手行棋的意图,而此刻,孟斯克的所有策略都在棋盘上摆得清清楚楚。记者懊悔不迭,一边责怪自己不长心眼,一边探手过去拿他的白兰地酒杯。他们身后,网络调频广播里,正播放着迷人的老歌。装满烟头的烟灰缸放在棋盘边上,全是迈克扔的,它们散发出轻微的类似猫尿的气味。
他们在亥伯龙号飞船上,飞船隐藏在安提卡主星一个隐蔽的机库里。杜克去将当地起义军收编到自己部下,雷纳跟着一同去了,免得杜克把事情搞得一团糟。迈克不知道凯丽甘跑哪儿去了,不过这倒是凯丽甘的一贯风格。
“象棋不像战争?”迈克问。
“从前,也许两者很相似。”孟斯克说,“退回到过去,古老的地球上。两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拥有实力均衡的军队,遵守同样的规则,然后展开对垒。”
“现如今可没有这样的事。”迈克说。
“不可能再有啦。”恐怖分子说,然后提高声调,开始发表高论,“首先,对垒双方不是旗鼓相当。特兰联邦拥有启示录级的末日核弹,而我们这边却没有。联邦打出这种牌,把柯哈Ⅳ星烧成一颗悬在太空中的黑糊糊的晶体球,很难把这种情况叫做公平对垒。反过来也一样,我们零星的反抗,最初看来好像不起眼,人力财力都匮乏,但每爆发一次新的起义,联邦在战争中就会被削弱一点。联邦越来越衰老而虚弱,最后发力一推,它就会彻底坍塌。你在象棋中可看不到这种情况。”
“其次,”孟斯克越说越来劲,“是武力的均衡。以导弹为例,在我父亲生活的时代,它还是一种极具威慑力的武器,但和现在的武器相比完全不值一提。武器不断发展——核兵器,心灵感应术,现在连泽格族都被联邦利用来作为武器。”
“这不难想像,战争当然会推动武器的发展。”
“是的,很少例外。大多数人都知道矛与盾的理论:交战双方一边用矛攻击,一边用盾防守。这就刺激产生更锋利的矛和更坚固的盾。推动枪和盾牌不断翻新。事实上,枪的进化催生了化学和计算机武器,进而导致精神感应术应用于战争,再进一步激发智能导向武器的出现。战争的压力迫使军事技术加速发展,但从来不是课堂上讲的那种有规律的直线反映,战争具有非线性性质。”
“与报纸上说的也完全不同。”迈克补充道。
孟斯克微笑了一下,“第三,战场规则。象棋棋盘八排八列,六十四个格子,是有限的,所有战斗都超不出这个小世界去。没有第九排或第九列。不会出现一队绿棋,突然跑到棋盘上去攻击黑棋或白棋。兵不会突然变成象。”
“兵可以通过升格变成王后。”迈克插话道。
“但是兵的升格要遵守规则,它必须在对方的攻击下越过它自己前面的每一个空格,才能按规则变化。它不能随心所欲,突然变成一个王后。不,象棋一点不像战争,这是我玩象棋的理由之一。与真实的生活相比,这个游戏太简单啦。”
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迈克发现,孟斯克超凡的影响力几乎可以歪曲摆在大伙面前的事实,“你认为联邦会拿起武器,抗击眼下受到的攻击?抗击普罗托斯族和泽格族?”
“不太可能,尽管他们正在拼老命,正在做他们最擅长的事:竭尽全力宣传,同时压制那些仗义执言的人。这是他们惯用的武器,很好使,用起来毫不犹豫。但现在的局势下收效甚微啦,就如同对着一头向他们猛冲过去的大象吐唾沫一样。稍等一下,我给你看些东西。”孟斯克说罢,在遥控装置上数不清的按钮中指指戳戳地摁起来,他眼睛不离按钮,好像在努力回忆某个密码。
“我记得你曾说过联邦在饲养泽格族。那不就是要让泽格族成为他们的武器吗?”迈克问。
“最初我也这样想。”孟斯克又按了几个按钮才停手,“虽然我知道这种设想可能并不正确。但我们也得宣传嘛,我们就是要这么说,一口咬定。破坏人民对政府的信任,没有比这种故事更有效的了。我们让大家都知道政府在背地里做些什么:他们竟然把时间花在发展危险的外星智能种族上。”
“那真实情况是怎样的呢?”迈克忍不住催促孟斯克。
“真实情况和以往一样富有弹性。”孟斯克露齿微笑,“是的,联邦对泽格族的研究有些年头了,萨拉星系那些泽格族就是联邦特工故意带去的。是啊,他们在做实验,想探寻开发一种强大的武器。泽格族不是他们创造出来的,他们本意不是要让泽格族去疯狂地吞噬和繁殖。不,他们头脑里有一个更阴毒的计划。你和雷纳从雅各布斯基地带回来的光碟上,记录着这个计划。我们马上就能看到了。我想,嘿嘿,你对这东西一定会感兴趣的。”
孟斯克点击一个按钮,屏幕上出现凌乱扭曲的信号。等画面清晰起来,迈克看到一排排低矮的山丘和台地,暴露在棕红色的天空下。这种场景在安提卡主星上的任何地方都能见到。烂熟的UNN标志打在画面一侧,屏幕下端滑动播出的,是一排各行星主要股市的股票现价。
然后一个令迈克突然惊恐起来的熟悉嗓门在画面外响起,“这里是迈克·利伯蒂,从安提卡主星向您报道。”
迈克使劲眨眼。那是他的声音,是他在安提卡上最后播出的那部分。但是他从来没有把这个特别的音像资料发送给谁呀。他们从什么地方搞来了这份文件?
镜头继续摇动,最后固定在说话人身上。他穿着一件优雅的大氅(比现在挂在迈克衣橱里那件还要优雅),金色的头发拖向脑后,盖住一小块秃斑。饱经沧桑的面孔轮廓分明,他的双眼深邃,充满情感。
连迈克自己都挑不出屏幕上那个迈克·利伯蒂的漏洞。这个克隆出的迈克·利伯蒂,看上去简直就是迈克本人的翻版。
屏幕上的迈克继续说,“我刚刚从臭名昭著的恐怖分子阿卡提诺斯·孟斯克的关押中逃出来。我是在玛尔·萨拉被叛逆者劫持的,那还是在爬虫类的普罗托斯族毁灭这颗行星之前。现在,我总算安全了。”
“那个人不是我。”迈克说。
“我知道。”孟斯克说,“就我们目前所知,普罗托斯族和爬虫类这个字眼可沾不上边。嗯,接着往下看。”
“关押期间我了解到,孟斯克和‘柯哈之子’借用一种效力强大的思维控制麻醉药物维护其统治,他们在普通人身上随意滥用这种药物。”屏幕上迈克·利伯蒂的平面形象继续说,“数以百计的人死于这种不受限制的毒药之下,我们必须说,这种行为是对无辜市民的化学攻击。这些药物带来的毒副作用,还导致无数人的肌体产生奇怪的变异,成为畸形。”
孟斯克的嘴里忍不住发出一些粗鲁的叽咕声,但屏幕上的影像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孟斯克派出的一个间谍混上诺德Ⅱ,施放生化毒素,诺德Ⅱ上的大部分官兵中毒,直接导致该太空舰在安提卡上空坠毁。‘柯哈之子’的特工,俘获了那些被神经控制麻醉药物毒害的官兵,其余官兵被他们的泽格族盟军残忍地杀害了。”
“泽格族盟军?谁写的这种谎话?”迈克咬牙切齿地说。
“这几句有点过火了。”孟斯克平静地说,“可见利用谎言可以把真相涂抹得含混不清。”
“我相信,爱德蒙多·杜克将军,这位塔索尼斯杜克家族的后裔,已经成了这种思维控制药物的牺牲品,被强制洗脑,沦为恐怖分子手中的工具。孟斯克和他那野蛮的泽格族盟军,妄图凭借这种方式扰乱英勇的联邦战士的军心,使我们的勇士不再信任他们的上级。”
“英勇的联邦战土……我原来在诺德Ⅱ上当随军记者时,曾在报道中用过这个句子!”迈克说,“可我想不起,我在什么地方谈过‘生化毒素’这个话题。”
“地下污水泄漏,污染了一所中学。”孟斯克说,“如果我记得不错,这是你在很早以前做过的一个报道。这个词应该就是从那里剪下来的。”
“只有始终保持高度的警惕性,我们才能够铲除像孟斯克这样的恐怖分子,以及那些被他控制住思想的帮凶。”屏幕上的影像说,“现在,强大的联邦正在包围封锁安提卡主星,恐怖分子将在未来几天之内被清除干净。这里是uNN的迈克·利伯蒂,在安提卡为您报道。”
孟斯克点击另一个按钮。荧屏上的迈克·利伯蒂总算住了口。
“看见那个了吗?”迈克嚷着,从座位上跳起来,“那个人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孟斯克微笑着平静地说,“大多数时候,你给人的感觉是,呃,理智和诚实的。”
“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此前你真的从来没有编辑过这样的假报道?”孟斯克的一条眉毛跳动了一下。
“当然没有!”迈克厉声道。接着语速变快,像打机关枪一样,“我是说,有时因为时间紧,或者有些事实找不到佐证,或者有法律方面的问题,或者哪个赞助人跳出来找麻烦。我是说,我的东西以前也被砍过,有时候他们也会把我的报道删删改改,插进些片段,把整个报道的调子改得和原稿截然不同。但像这种……像这种……”
“欺诈?”
“捏造!拼凑剪辑,完全是捏造出来的。”迈克说,眉头紧锁。“的确。把你过去的报道剪辑成片断再拼凑一番,找个替身站在那里,把平面像素作点技术处理。你看,在平面的屏幕上做起假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活见鬼,这在三维全息传播中可做不到。所以,你知道,我更喜欢三维全息通讯。但要愚弄大众,散布谎言,他们这样做就足够了。现在大家都会认为,你活得好好的,而且不畏艰险,正在为UNN和联邦的事业英勇战斗。”
“但我的报道……”迈克气急败坏地说。
“拆散过后,再按他们的意图重新组装,你不过是个被利用的棋子。”
迈克一身发软,坐回到他的椅子上,“我要杀了安德森。”
“如果你的安德森像你一样热爱真实报道。”恐怖分子说,“恐怕早就没命啦。”
迈克哼了一声。
“或者。”孟斯克字斟句酌地说,“他可能是迫于权力机构的压力,只好默许播发这个报道,尽管他自己也讨厌这样做。也许这就是‘生化毒素’这个短语为什么出现在报道里的原因——暗中发点小牢骚,作点小影射。我是说,仔细听报道会产生这样的疑问:思维控制药物怎么会等同于生化毒药?这说不通啊。当然,这对观众来说,要求高了些,他们一般不具备将报道进行逐字逐句分析的能力。”
“是了,那是汉迪·安德森的惯用伎俩。”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新闻网已经当没你这个人了。他们可不想今后你又在什么地方不合时宜地蹦出来,比如说现在这个战场。”孟斯克说,一边给迈克的杯子里加满白兰地酒。
“这又为什么?”
“宣传是联邦最重要的,也是他们用得最好的武器,是他们的女铁锤。当你手中握着这么一把大铁锤时,那所有事物在你眼里,就都成了想怎么敲就怎么敲的小铁钉啦。”
“我还以为,他们在对付你的时候,能找到比记者和宣传更厉害的武器哩。”迈克嘟哝道。他对着屏幕摇摇头,“他们研究泽格族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从雅各布斯基地带回的资料上有些什么内容?”
“啊。”孟斯克点击另一串按钮,“雅各布斯的光碟。我很高兴你现在居然能记得起这个--这就表明我的思维控制药物在你身上失效了。嘿,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只不过是开个玩笑。”
“现在我对那事还有些敏感,会过去的。”
“我原以为这上面是些武器数据——他们手中最秘密的高科技武器。但我估计错了,那光碟上记录着一些更有意思的东西。我们马上就能看到。对了,你知道幽灵特工吧,哦,当然,你知道。”
迈克想起凯丽甘,冷血的战士,她能感知每个被自己杀死的对手,在临死前一瞬间的感受,“幽灵特工。是联邦特有的,你刚才所说的高科技秘密武器的一个实例。”
“是一个有趣的实例啊。说点题外话,最初我们是乘坐殖民飞船从地球过来的。漫长的星际旅程,很可能会扭曲人类的某些遗传密码。与原先的地球人相比,我们的心灵感应能力更强了。这可真算得上是个有趣的意外啊。”
“我还以为我们俩个都是不相信意外的人。”迈克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酒杯。
孟斯克友好地耸耸肩,“不管是意外还是故意吧,反正人类的精神意念力趋于增强。我们发现这种情况,于是制造出幽灵特工——拥有思想读解术的超级刺客。只有极少数的孩子能完成全部的训练程序,达到合格水平。而且,直到最近,联邦对幽灵特工的控制看起来仍然牢不可破。”
“莎拉·凯丽甘中尉。你是怎样帮助她从联邦的控制下解脱出来的?”
“这就是我们刚才说到的那种情形,一边有了好的盔甲,而另一边有了火力强大的枪。”孟斯克微笑着说,“总之,她最后摆脱了控制。而且她的大脑居然没受到严重损伤,奇迹啊。”
“而且还对帮助她摆脱这种控制的人感恩戴德。”迈克接口说。
“是的。”孟斯克承认,“她频频露面,这可是件让联邦头痛的事嘞。”
“你不就想要达到这样的效果吗?”迈克有点不客气地说,“我们离题太远了吧?”
“呵呵,是的。对不起。现在我们回到雅各布斯的光碟。光碟中的研究资料表明,我们的泽格族朋友也是些精神感应者,它们对意念波非常敏感。使用的波长与幽灵特工们相互联系时所用的波长差不多。地位较高的泽格族生物,恰恰是通过这种意念控制方式,对地位较低的泽格族生物实行统治。因此它们能够在近距离内定位这种波长的发出者。”
“多近的距离?”迈克问,突然想到凯丽甘在萨拉星系和安提卡主星上的行动。
“对于正常状态的精神感应,非常,非常近。充其量数十码的距离。在这个范围里,一条海德拉刺蛇能察觉身边的一切意念。联邦开发的这个技术,可以用来研发控制幽灵特工的探测器。”
“又是枪和盔甲的关系。幽灵特工能像读解人的思想那样读解泽格族的思想吗?”
“是啊,他们能,但那是一件异常痛苦的事。联邦做过这种实验。他们发现,泽格族为了不断进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在泽族眼里,世间万事万物不外乎两种用途,要么给它们提供遗传进化材料,要么给它们提供喂养后代的食物。它们的社会组织结构像蜜蜂巢,每个个体都绝对服从上一级成员,层层控制,紧密团结。这样,它们渐渐形成了规模极其巨大的集体意识。”
“听来很有吸引力啊。”迈克喝了一大口白兰地,喉咙里火辣辣的感觉提醒他,自己不是泽格族,而是人类中的一员。
“泽格族很丑恶。但普罗托斯族同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孟斯克说,“注意,那张光碟上记录的都是幽灵特工解读出的泽格族观点。普罗托斯族则相反,他们是坚持遗传纯化论的绝对主义者,把自己当作宇宙中的最高审判官,一旦发现哪种生命形式发展过头,不符合他们制订的完美标准,就毫不留情地出手,直至斩尽杀绝。”
“遗传进化者与遗传纯化者之间的对抗。这样的对手,地狱里才创造得出来。”
“说得不错。回到刚才的话题,联邦发现了泽格族的存在,也发现了心灵感应对泽格族的影响。他们想掌握更多可利用的泽格族生物。”
“更多?为什么他们总是想要更多?”
“因为战争的非线性性质,孩子。他们在寻找既有核武器威力,又没有核武器缺陷一一放射性污染、负面新闻报道一一的新型武器。泽格族就是这种近乎完美的武器:它们是异种,丑陋,让人恶心。联邦可以用它们来对付任何敌人,事后再把泽格族全部消灭,这样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是啊,泽格族就像他们口袋里揣的一窝小妖怪,用起来方便极了。”
“你曾说过你认为他们在饲养泽格族。”
“我估计错了。”孟斯克语气平缓地说,“饲养它们比把它们抓进笼子要复杂得多,联邦还没有掌握这项技术。联邦现在的做法是引诱更多的泽格族进入预定地点,当然,这就必须运用精神感应力。”
“但精神感应力的影响距离有限呀。”
“不错。”孟斯克赞同道,“所以为改进影响的距离,他们做了大量的工作。你们从雅各布斯带回来的资料上说,他们有一个‘脑波脉冲发射器’计划。漂亮的名称啊,恰如其分的准确描述。使用这种发射器,他们成功地放大了精神感应信号,使之跨越星际,直到吸引住泽格族,把它们招引来。呃,就像飞蛾被灯笼招来一样。”
迈克沉默片刻,然后说:“萨拉星系……”
“不错,的确是这样。正像我原来说过的,他们利用那些行星作为试验他们新武器的场地。他们把泽格族引到萨拉星系,结果普罗托斯族跟踪而至。但他们并不只是招来一对泽格林剥皮小狗,他们招来的是一个完整的泽格族社会组织。玩大啦,结果失去控制。妖精放出去,收不回口袋了。现在,泽格族正从一个星系到另一个星系,肆意蔓延,依靠自己的智力,决定改造人类,或者消灭人类。”
“你有战胜它们的办法吗?”迈克问。
“除非炸死每一个个体,并烧毁它们的老巢。没别的法子。”孟斯克身子向迈克这边倾过一点来,“我虽然不知道怎样战胜它们,但我清楚,怎样做可以把它们送到我想让它们去的地方。”
“怎样做呢?”迈克摇摇头。白兰地使他突然变得呆头呆脑的了。
孟斯克靠回椅背,“你那个幽灵替身刚才的报道有一点可不假,安提卡已经被封锁得如同铁桶一般。联邦想把我们困在这里,让泽格族或普罗托斯族来消灭我们。”
“我们只有在这里坐以待毙?”
“不。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制作了一个发射器,呃,是按你们带回的那个光碟中的资料做的。我们将把这个发射器安置到联邦军队的心脏地带。每一个泽格族成员,哪怕是十光年以外的,也会急急忙忙往这里赶来。它们将像老鹰扑鸽子一样帮我们打破封锁圈。嘿嘿,和我们这种武器比起来,诺德Ⅱ那样的战斗舰只能算个玩具。”
“但是发射器只能放大信号。你需要一个通灵者去……”迈克脑子里电光一闪,“凯丽甘!你是让凯丽甘去引来泽格族。”
“判断正确,聪明。”
“你不能这样做!”迈克反对,“你让她潜入联邦营地?他们有探测器,防范严密,她决不可能做到!”
“我对我的助手非常有信心。”
“你不能这样做。”迈克重复道。
“你时态用错了。我们坐在这里下第一盘棋之前,我已经下达行动命令。优秀的中尉在我们地下的制造厂里,现在应该已经拿到发射器啦。如果你快些,也许还赶得上她。”
迈克骂骂咧咧地从座位上一跃而起。
“替我祝她好运I”孟斯克坐起来,对着迈克的背影喊道。迈克头也不回地跑出恐怖分子头领的住处。
孟斯克靠回椅背,举起白兰地酒,对着屏幕上被定格的假迈克·利伯蒂,干了一杯。
<<利伯蒂的远征>> 第十二章 泽格族的腹地 [2004-5-23]
外星种族正在压缩人类的生存空间,而人类的反应却是相互争斗。泽格族和普罗托斯族登陆到人类生存的行星,除了看到叛军与联邦之间打得乌烟瘴气之外,别的什么都没有。此情此景,外星种族见了作何感想?我只能想像,他们或许会认为,这是我们人类种族的一种正常行为模式。如果他们真这样想的话,就完全想对了。
盂斯克胜利的消息,有一部分通过我私下的报道散播出去,引发了几十场大大小小的局部战争。愤怒的人们拿起武器,纷纷跳出来来反抗腐朽的联邦政权。联邦则用武力作出回应,一次比一次残酷的镇压,引发一次比一次更加激烈的暴动。
在此期间,泽格族渗透到更多的行星上,普罗托斯族则紧紧盯住泽格族的行踪,一心要把它们赶尽杀绝。在双方夹击下,人类手足无措,只好不断放弃那些星球。如果当时内战双方静下心来想一想,说不定可以暂释前嫌,团结起来,共同抵抗人类面临的真正威胁。
可惜大家都在忙着搞窝里斗,没有一个人能静下心来认真思考。
——利伯蒂的自述
“凯丽甘!”迈克在运输艇的起落舱前大叫一声。中尉正在戴头盔。迈克来不及穿上战斗服,刚才跑出来时只顺手抓来他那件大氅。
“利伯蒂。”她冷峻地说道。迈克看到她的秃鹰摩托一侧放着一台醒目的设备。“我刚准备出发。”
“去送死?”
“嗯,通常我得……”她刚说半句就打住话头,深邃的玉绿色眼睛盯住迈克。迈克脖颈后的汗毛一下倒竖起来。他知道凯丽甘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宽嘴唇扭动一下,摇摇头,“你想跟我一起去?这可是你自找的。不过我倒确实需要一个人帮着拿设备,我们走吧。”
秃鹰摩托从机库中飞出,一路轰鸣,向指定地点驶去。
安提卡主星正在遭受不间断的攻击。滚滚浓烟弥漫在这片火葬场上,天空黯然失色。巨大的烟柱从地面腾起,仿佛裹在丧服中的伤恸的上帝。远处,传来阿卡尼特坦克的隆隆炮声,不知是谁在开火,也不知打的是谁。
一路上见到被炸毁的碉堡,像砸碎的鸡蛋壳一样。废弃的碉堡周围,毁损的武器和人的残肢碎体半埋在土石里。轰隆隆的炮声更近了,利伯蒂意识到,他们快要闯入风暴的中心了。
“我们的阿卡尼特攻击坦克和哥利亚巨型机器人。”凯丽甘的声音经过通讯线路传来,“正试着将他们的防线冲开一个口子,我们从这个缺口闪进去,就到联邦的地盘了。现在,后悔跟我一道来了吧?”
“也许有点吧。”迈克谨慎地回答。他知道,幽灵特工甚至在你话还没说出时,就清楚你要说什么了。
“一定是孟斯克对你讲了一大通花言巧语,把你哄骗来了。”她继续说。迈克皱起眉头,这个通灵者又在随便检查自己的思想。
“孟斯克可没让我跟你来,中尉。”迈克说,“不信你可以再仔细读一下我的想法。”
“他才不会明说呢。孟斯克跟人打交道,一向清楚该按哪个按钮。他觉得如果对你下命令,让你来帮忙的话,说不定你当场就拒绝了。”
“那他还是得逞了。”
“对什么样的人,怎么说话,说些什么,在这些方面他通常不会出错,总能达到他需要的效果。”
这时,他们前面的一堆大石头突然被一阵猛烈的炮火炸飞。凯丽甘急忙将秃鹰摩托升高些,避开溅起的石块。
“不应该出现这种事啊。”她说,“我们的攻击坦克知道我们走这条路。除非杜克故意搅乱了炮击方位,或者……”
迈克听到又一串炮弹的尖啸声,迎着他们这个方向打来。“那是联邦的坦克!”他叫道,“他们突破了我们的防线!”
在迈克大呼小叫的同时,凯丽甘加大油门,秃鹰摩托一个急转弯,疾速偏离原来的航线。又一发炮弹撵着他们飞来,周围的飞沙走石将他们裹成一团,根本看不清前面的道路。摩托车剧烈地耸动起来。
“有点儿……”迈克刚想说话。
“对不起啦,是有点儿难受。”凯丽甘大声说,“忍着点吧。”
下次请让我把话说完,迈克恶狠狠地想。接着感觉到凯丽甘在摩托上耸了一下肩。
联邦那边一定有个监测器在追踪他们,无情的导弹在他们身后不到一百码的距离内不歇气地炸响。凯丽甘驾驶摩托拐进一条峡谷,峡谷是在昔日的水流冲刷下形成的,不过现在连一点水的影子都见不到了。
“看他们的导弹能不能打到这里来。”她说。
迈克突然听到空中传来尖利的“呜呜”声,是金属划破气流的声音。“幽灵战机!”他不由自主地惊呼道。
幽灵战机低空飞行,跟着他们的摩托钻进峡谷,25毫米激光炮打得峡谷两边烟火直冒。灌木丛一碰上激光,就被烧成灰烬。顷刻之间,峡谷内烟雾弥漫。幽灵战机看不到追击的猎物,拉起机身,飞上高空。
“他们在驱赶我们。”凯丽甘的话音在通讯线路里响起,“想把我们赶到哪儿去?”
就在这时,秃鹰摩托下的地面构造突然变成了另一种模样。红色的黏土和暗褐色板结的地表上,斑驳丛生着灰黑的苔藓。
“蔓生菌丛!”迈克一下就认出这种东西,“他们正把我们往泽格族的地盘上赶。”
凯丽甘咒骂一声,急忙刹车,但摩托的制动系统却被地上的蔓生菌丛卷住了。脆弱的摩托车摇摇晃晃减慢速度,然后可怕地斜向一边,车身犁起地上一层厚厚的菌丛,像泡沫翻卷的波浪。
迈克高声尖叫,甚至连凯丽甘也叫了一声。记者死死抱住装有发射器的箱子,本能地希望它可以提供一些保护。他相信除了幽灵中尉,再也没人能把自己从现在这种险境里救出去啦。
然后,地面突然敞开一道口子,他们连人带车翻滚着摔进去,落人一片黑暗中。
过了好一阵,迈克听到凯丽甘的声音,好像隔得很远,“利伯蒂?”
“唔。”迈克眼睛闭着,没好气地回答。这是最客气的答应了。见鬼,她能读出我的思想。让她读去吧。
“发射器没摔坏吧?”她问。
“哦,是的。它落在我身上,把我当成了垫褥。”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松软的泥土上。幸好有这片松土,他们一头摔进这个兔子洞时才没摔死。他向上看。头顶有个裂口,那里应该是他们撕破表层的蔓延物落进洞时留下的。现在眼看又快被蔓生菌丛再一次编织覆盖了。
迈克啐了口血,刚才跌下时把嘴咬破了。身上其它部分都磕碰得不轻,好在没有擦破皮。大氅上沾满了软土。明天全身一定会又青又肿。如果我运气好,他想道。
“如果我们俩运气好。”凯丽甘纠正他的想法。她已经站起身,肩上挎着磁力枪,手腕上的光表发出一束光,照亮了她周围的一小块区域。
迈克站起身,发现自己有些立不稳,但的确没一处受伤。“你还好吧?”他勉强挤出一句问候的话。
“不坏。”幽灵特工说,“都怪我太自信,太傲慢。恐怕这是一次注定要失败的努力。我们未免过分轻敌了。我们真的像傻瓜。白痴。蠢货。乡巴佬。”
“没人料到联邦会……”迈克开口说。
“运用地形和地势的有利条件?的确。所以说我们都是傻瓜。他们出来迎击我们的进攻,而且把我们驱赶到这个鬼地方来。”
“你到底让不让我……”
“让你把话说完。对不起,我现在有点紧张。实际上你简直像个大喇叭,在广播你的恐惧情绪。我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
处在这种情况下能不害怕的只有疯子,迈克一边想着,一边走到秃鹰摩托的残骸边。
“摩托中弹了。”凯丽甘看都没看便说。她当然说得不错。三个部位被撞弯,摩托车长长的楔形车头整个变成了螺旋形。不知什么重要部件被打穿了,燃料不住地往地上漏。尽管车身是由金属和陶瓷打造的,但还是摔得不像样子了。
“走这条路。”凯丽甘指着一个狭长的通道说。
“为什么不走另一头?”
“不为什么。因为那个方向有些东西,能量比较大,想法又邪。你拿好发射器。”
迈克拿起发射器装进盒子,跟上凯丽甘。他在揣摩中尉的心情。几分钟后凯丽甘说:“你猜测我,我感觉到你的猜测,这种情况叫正反馈。”
“你别再感应我的思想啦。”迈克叫道。
“事实如此。你的恐惧感影响到我,我就反过来朝你发脾气,使你更恼怒。你的恼怒再传给我,让我更心神不宁。”她顿了一下,“这个兔子洞里有些事情真的很怪。很不对劲。往常我能轻松地处理这种事情。”
迈克想到泽格族与通灵者的思想沟通,心中有些发毛,紧接着便希望自己没这么想过。
凯丽甘的宽嘴唇动了动,拧成一个冷笑。“是的,我明白。雷纳已经在阿卡提诺斯的简报会上向我道过歉了,多谢你。联邦的确对通灵者抱有浓厚的兴趣。联邦训练的通灵者中,有不少在战斗中失踪。虽说我早就不在幽灵部队了,但还是听说不少这样的事。”
“你觉得是泽格族在有计划地捕杀这些幽灵特工吗?”迈克问过之后意识到,这次凯丽甘总算让他把话说完了。
“唔……等等,前面是什么东西。”她拔出手枪,渐渐向前方移动,戴着光表的另一只手抬起,照亮了一个怪物。
这东西像一头大蜘蛛,悬在通道正中,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凯丽甘手腕上光表发出的光束,使它往后缩回去一些。它只长着一只眼睛,很像人眼睛,瞳孔在光束的突然照射下骤然紧缩。
迈克感,到一阵恶心从胃部发出,迅速波及全身。显然凯丽甘也有相同的感受,她大声咒骂着,把一串手枪子弹打进那个颤动抽搐成球状的怪物身体内。
大眼睛蜘蛛发出厉声尖叫,如同大风刮碎玻璃一般。强劲的蛛网向后撒去,贴在洞壁上,像绷断的橡皮绳。
“这是什么……”迈克刚要开口说话。
“侦察员?哨兵?”凯丽甘猜测道。迈克第一次在沉着坚定的莎拉·凯丽甘的话音里,觉察到一丝恐惧。思想反馈回路,自己的心情会影响到凯丽甘,他提醒自己。必须保持冷静,否则就会让两人送掉性命。
“刚才那种感觉像什么?”他问道。这时他们正从大眼蜘蛛的碎肉旁边侧身挤过。迈克发现通道的地上和墙上,都有菌丛正在生长。
“你说什么?”凯丽甘问。那东西身体里流出的脓液,使她心绪不宁。“你刚才说洞里什么很奇怪。‘很奇怪’是指的什么?”
凯丽甘沉默了一会儿,迈克觉得她正在尽力使情绪稳定下来。“跟榆木脑袋很难……对不起,跟不是通灵者的人很难说清楚。就好像,怎么说呢,你正在一座旅馆的走廊中行走,某个房间里有人聚会。经过这个房间时,你听见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但又一句话都听不清楚,只听到些‘咕咕哝哝’的声音。呃,就像这样的感觉。”
“也许你感觉到的是另一个波段的能量发射?”迈克提醒道。
“那样的话声音会大得多,那种感觉像是站在一家剧院外的街上,里面正开音乐会。你的话听来像有道理,但全是废话。你不会懂的,那是一种令人发狂的感觉。”她停了一下,“噢!迈克,快来看这里。”
通道不断向上,朝右边延伸进一个大洞穴。迈克感到吹过通道的空气比刚才新鲜一些。他们一定已经比较接近地面了。
大洞穴内布满蔓延的菌丛。墙上悬挂着无数囊泡,一些看起来已经生长成熟的生物器官,点缀在灰黑的菌类中。沿墙有一些散乱的蜈蚣状的东西,在菌丛中爬动。
“泽格族的蛆。”迈克说,“我在玛尔·萨拉的安瑟姆镇见过。”
他在脑子里想出一幅安瑟姆酒吧的画面,在意念中传送给凯丽甘。马上注意到凯丽甘好像有些发抖。
“是泽格族的垃圾场吗?”迈克禁不住问出声来,“它们在吃什么?”
“它们不是在吃。它们像是孵育者,在照看那些卵。”
迈克最初当成菌类的东西确实是巨大的卵。这些卵的绿色表面上间杂着暗红的斑点,半埋在一堆堆蔓生菌丛里,随着它们自己的心跳一收一缩地脉动。迈克正看着,附近一只卵的暗黑色表层下,现出一张骷髅似的海德拉刺蛇的脸,就像暗流涌动的池塘里淹死的什么生物。那枚卵颤动起来,里面的怪物显然感觉到有人来了。
数不清的蛆忙碌地堆起一堆堆蔓生菌丛。一条蛆爬上去,把身体蜷成一团,接着分泌出黏浓的丝,把自身编织包裹起来,做出一个茧。最后,茧渐渐变硬,蛆变成了一个卵。
“该死。”迈克说,突然间明白了这些蛆是什么。
“幼虫。它们是泽格族的基本繁殖单位。幼虫,变成卵,再变成各种怪物。这就是联邦为什么不能成功繁殖泽格族的原因,不管孟斯克怎么说吧。泽格林剥皮犬和海德拉刺蛇没有繁殖能力——它们的遗传血统是相同的,都要受更高一级权力的约束和支配。”
迈克一边说,一边若有所悟地点头。面前那枚卵里的海德拉刺蛇把脸转向他。卵剧烈地摇动,里面的怪物挣扎着,想要破壳而出。
“想出来呼吸新鲜空气?”凯丽甘把磁力枪从肩上解下,对迈克说,“你先走,我跟着就来。”
抱着分量不轻的发射器,迈克气喘吁吁地顺通道向上走。当他听到磁力枪上膛和击发前的齿轮滑动声时,赶紧甩开大步跑起来。
“嗒嗒嗒嗒……”身后传来磁力枪子弹尖利的呼啸,猛烈的火力扫向孵化室。然后,总算安静了。
空气更加新鲜,前面已经看得见天光。此时迈克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他还是拖着脚不断向上。还有十码,五码,一码。
终于冒出地洞,来到黄昏清新的空气中,但是……他突然看到自己的脸,映现在眼前一个联邦星际陆战队队员锃亮的头盔上。迈克大吃一惊,险些又落进刚爬出的洞穴中。一个联邦的哨兵守住了这个出口。
哨兵笨拙地移动一步,转向记者。迈克发现,这家伙身上有点不对头。他的膝盖古怪地弯曲着,挂在身上的两只手臂像是安装错误的零件。一只手举着磁力枪,晃晃荡荡的,另一只手竟然扭到盔甲后面去了。
闪亮的头盔面罩不见了,露出一张来自地狱的脸。一半脸已经没有肉,被什么东西啃啮得只剩下污黄的面颊骨,一大股黏糊糊的灰黑色蔓生菌丛,从空洞的眼窝内渗出来。另一半暗绿色的脸腐烂不堪,嵌满砂粒,密密麻麻的小刺从皮肤里戳露出来,像一把把短刀。
它是个哨兵,但没有为联邦站岗。它曾经是人类的一员,但现在不是了。它原来神智健全,但现在可谈不上了。现在,它存在的目的仅仅是为了保护一个虫巢。它的大眼窝里像在淌血。它举着磁力枪,身体内部发出尖利的“嘶嘶”声,像喉咙里卡着硬币的人正在不停地喊叫似的。
迈克听到身后响起磁力枪的射击声,赶快趴倒在地。趴下时不假思索地侧过身体,护住抱在怀里的发射器,又当了一回垫褥。空中子弹横飞,几颗子弹贴着他的身边飞过,擦破了他的大氅。
变形的联邦哨兵在磁力枪的子弹中凝固了一会儿。然后,它的磁力枪慢慢从手中滑落,身子仰天倒下,盔甲裂成好几片。虽然盔甲裹着的不是人,但倒下时的样子还是和人倒下时一模一样。
凯丽甘跑上来,一把揪起迈克的衣领,“你没事吧?”
迈克眼前金星直冒,他竭力压住涌上喉咙的一口苦胆汁,强打精神问:“是个什么东西?”
“可能是泽格族在人类身上做的一个实验吧,想把人类变成奴隶种族。”
迈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对着地上那堆腐烂的碎肉说:“看上去可不像一个成功的实验。”
凯丽甘夸张地耸了一下肩,“也许是因为实验材料不够好。你想不想当个志愿者?我敢肯定它们需要一个记者。”她放松下来,露齿一笑。迈克一时忘了自己的狼狈相,也跟着呵呵地笑了。
思想反馈回路的怪圈总算打破了,他想,是啊,面对邪恶无情的战争,除了用绞刑架下的幽默来打趣,你还能怎么样呢?
就算凯丽甘读到这些想法,她也没有多说什么。“现在想不想跑一阵?”她问道。
“要跑多远?”
“尽量跑远些。”
“那你带头跑,我跟在后面。”迈克说,提起面前的发射器。
他们运气不坏,没有陷进大片蔓生菌丛的包围。从他们站立的位置,迈克能够看到,在与他们行进路线相反的方向上,一排泽格族的塔式建筑已经蔚然成形。它们看上去像传说中巨人花园里的宝塔,奇形怪状的花从那里长出来。那种类似炮管的飞螳在周围飞旋。另外还有很多飞行的怪物,包括像海星的、像乌贼的、像水母的,以及像巨型螃蟹的。
“它们正在扩大战果。”迈克说,“他 妈的。这些泽格族,每占领一颗行星,它们就会更强大一些。”
“控制住自己,别去想这事。”凯丽甘对迈克说。然后她碰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一个装置,解释道:“我这是通过脉搏发出一个短信息。如果阿卡提诺斯收到,他至少知道我们还活着。”
现在走起来比较轻松,通过大气层反射的光,还能把前面的路看得很清楚。他们的左边,地平线上不断出现闪烁的弧光,随之传来隐隐的爆炸声。
“你说你听到过幽灵特工失踪的事,那你听说过他们后来的事吗?”迈克问道。
凯丽甘先抿紧嘴唇,然后摇了摇头,才说道:“绝大多数心灵感应者都尽可能避免相互接触。我甚至没有和杜克手下的任何一个幽灵特工说过话。平时听身边的人在你脑子里喋喋不休地废话,已经够糟糕的了。去读另一个心灵感应者的思想,更是一百倍的难受。常人不能控制自己的思想,至少读起来得费一番功夫。而一个幽灵特工读另一个幽灵特工的思想就轻松多了,彼此之间常常会形成思想反馈回路。大多数幽灵特工必须使用等粒子抑制的方式,才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神智健全。就像‘神经中枢社会化再造’,不,比那还要恶劣,恶劣得多。”
“但没见你使用过等粒子抑制呀。”
“我用得比较少。阿卡提诺斯……”她停了一下,然后说,“你不喜欢他,你知道。”
“这还用说。不过你对他评价蛮高啊。”
“他……”她又顿了一下,“他把我解救出来,我想这种说法最恰当。他向我伸出救援之手,使我获得自由。他帮助我从等粒子抑制、监牢生活和恐怖中挣脱出来。我的命是他给的,更重要的是,我的灵魂都是他给的。”
仿佛在响应她说的话,通讯线路发出“哔哔”的声音。迈克四下张望,没发现异常。凯丽甘拿出一个微型通讯荧屏打开。迈克看见,上面映出孟斯克的笑脸。
“知道你们平安真太好了。”叛军领袖说,“你们从现在的位置出发,再向北走一公里,就到达目的地。你们和联邦的营地之间,不会再有怪物出现了。我们已经把它们的后续部队清除干净了。”
“耽误了些时间。”凯丽甘说,“因为泽格族。有很多泽格族生物占领了这块地方。”
“等你把我们的小礼物安放好,还会有更多的泽格族来这儿呢。我们撤离的时候,它们一定会让我们的联邦朋友忙得抽不开身。”
一丝不快从凯丽甘脸上掠过,“他们会被彻底消灭的,阿卡提诺斯。”一阵静电噪声越过通讯线路。“阿卡提诺斯?你听到吗?泽格族是不会保留战俘的。”
“凯丽甘!”孟斯克说。迈克能够想像出,恐怖头子脸上的表情肯定换成了一副严厉的父亲模样,“发射器不是我们发明的,但现在如果不用它,我们就没办法冲破联邦的封锁。到那时我们全都得完蛋。如果我们死了,人类的所有希望也就跟着一块儿破灭了。”
“明白,长官。”
“记着我是多么信赖你。另外代我向利伯蒂先生问个好。呃?”
凯丽甘关上通讯显示屏,看了迈克一眼,向北走去。迈克拿起放在地上的发射器跟在后面。
沉默好一阵,迈克才开口说:“我想他们害怕了。”
“谁?幽灵特工的控制者?”
“是呀。他们不会希望你们将自己参予过的事,在暗中与别的心灵感应者交流。共同对抗他们。这就是等粒子抑制和无情训练的原因了。”
凯丽甘耸耸肩,“有可能吧。另一方面,他们也得保护幽灵特工,好让自己的创造物尽可能完好无损。他们在这方面投入巨大,幽灵特工的伤亡率高得惊人。”
“我想他们一定把你当宝贝捧在手里,毕竟花了那么大的本钱嘛。就像幽灵战机飞行员和驱逐舰舰长一样。”
凯丽甘发出吓人的笑声。“当成宝贝?天知道。那些弄进陆战队的猥亵犯的待遇都比我们强。那些人不过是被洗了洗脑瓜,一心只知服从上级。而我们那种生活,根本就是一场噩梦。我们得不断拼命约束自己,否则一旦失控,只有一个下场——发疯。没人能例外,这是因为,我们没办法把别人的思想从自己的脑子里赶走。”
“放松点,中尉。我的意思不是……”
“你的确没说什么。”凯丽甘说,然后她的语气越来越激烈,“周围人的口是心非把我们逼向发疯。你懂吗?人们往往说的是一回事,心里想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雷纳看上去与我协作得很好吧,但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不快和厌恶。哪怕我背对着他,也知道他在恨恨地盯着我。知道别人脑子里想什么,自己却不能作出任何反应,正是这个原因逼得人发疯。”
“哦,对不起,凯丽甘。”
“我知道。”凯丽甘说,语气柔和下来,“这正是我喜欢你的原因,迈克·利伯蒂。你的一切都放在脸上。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你这人啊,只有在故意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咄咄逼人的记者时,才显得有点横。这使你比其他大多数人都容易让我接受。”
她停了一会儿,这时他们登上一座小山头。视野里出现一些被捣毁的联邦炮塔,是孟斯克的人马为他们扫除了这些障碍。
“你知道幽灵特工完成训练后怎么考试吗?”她突然发问。迈克摇头,他只知道最好不要打断凯丽甘的话。
“他们让一个带枪的士兵……”她说,眼睛像罩了一层雾。显而易见,她的思绪到了另一个时空里。“士兵把枪顶住你的前额,或者是一个你关心的人的前额。你必须在他扣动扳机之前结果他。”
她的眼睛重新聚焦,瞪住迈克,“那时我只有十二岁。”
迈克脸色刷白,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他想起了雷纳的儿子,那个经历了“意外事件”的“天才”儿童。
凯丽甘像是突然被迈克猛击了一掌。她一下子单膝跪地,手死死地撑住额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天啊。”
迈克连忙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想。它自己突然从我的思绪中滑出来了。”
“天啊。”她又说,“我早该想到这点,但我却没有往这方面去想。”
迈克摇着头,“你有心灵感应能力,怎么会不知道雷纳的这段心事?”
凯丽甘抬头向天,眼角闪着泪光,“心灵感应者不会深挖别人的思想。至少,如果他们还想保持心智正常的话,就不会去深挖。我们能听到所有浮在表面的废话,你正在想的那些,闪烁不定的念头,比如某个女人的大腿很不错啦之类的蠢话。但我们不会刻意去探测人们埋在内心深处的想法。”她沉默一阵,又问,“他说过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吗?”
迈克没有答话,转过身去,假装查看附近有没有联邦的巡逻队伍,好给凯丽甘留下一段恢复情绪的时间。
她也许知道迈克的意图,当迈克再转回身来,她已经擦干眼泪,挺直了身躯。“来安装这玩意儿吧,放到那些炮塔下面就不错。”
一路无阻,他们顺利到达指定位置。迈克总算卸下了这坨包袱,这几公里走得可真不轻松。凯丽甘立刻开始操作,虽然她是第一次做,但看她连接发射器线路时老练的身手,迈克意识到,事先她一定通过精神感应方式,接受过相应的训练。
一点时间也没耽搁,中尉只花几分钟就安好了所有部件,并且把联接线路检查完毕。接着她拉出一个海星状的耳机戴在头上。这个铜丝制成的小巧首饰马上消失在她的一绺红发中。
“脑波脉冲发射器。”凯丽甘解释说,“就像小提琴的音箱,可以捕捉并放大你输进去的精神信号。所以我们非来这里不可的原因,它必须靠一个幽灵特工输入的源信号激活。”
她五指拨动,弹按一些开关,然后取下耳机。她的表情有点紧张,“好,我们走吧。”
“这就完事儿啦?”
“你以为要装个喇叭或者发光器预警呀?安个定时装置?一个倒计时的大钟?对不起,你想错啦。”凯丽甘脸有些发白,迈克顿时回过神来。虽说他自己感觉不到什么,但他知道,发射器装好之后,对于凯丽甘而言,她脑子里感受到的等粒子波信号已经越来越强,“音量”越来越大了。
“快点。”凯丽甘说,“我们走吧。”
俩人沿着一排坍塌的炮塔撤退,这些炮塔每个都算得上是安提卡战争的纪念碑。凯丽甘时而被等粒子波的杂音震得缩起身子,不得不停下来定定神。她就像能听到一枚静止不动的钉子发出的声音,必定是一种异常刺耳的响声。当然,迈克在这种声音面前完全是个聋子。
他们退到第四个炮塔的时候,凯丽甘的痛苦看上去略有缓和。到第六个炮塔时,她几乎恢复了正常。她打开手腕上戴着的微型通讯荧屏呼叫:“发射器安置就位。”
传来孟斯克的声音,“干得好,莎拉,我就知道你一定办得到。我们要赶在大批泽格族生物到来之前,把你们从安提卡接走。接送你们的运输艇已经出发了。”
“明白。”凯丽甘急促地呼吸着说。她的嘴唇先抿成一条线,顿了一下又说,“答应我……嗯……答应我,我们以后绝不再做这种事了。”
“莎拉。”迈克能想像孟斯克一定在屏幕上摇头。“拯救人类的使命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得去做什么。我们的职责是庄严崇高的,不要过分拘泥小节。”
接着他再次消失了。这个英明伟大的领袖,在电子通讯线路的另一端,在某个远离战场的安全的地方,喝着白兰地,玩着象棋,指挥着前线的战争。
“你为什么信赖他?”迈克问。这个念头刚闪过脑际,他就把话说了出来,“为什么追随他?”
莎拉脸上泛起厌倦的微笑,“他解救了我的灵魂。”
“从那时起,你一直为他做事,为他杀人。还不够吗?还不够换回属于你自己的自由?”
“这……说起来很复杂。孟斯克在许多方面有点像你。噢,算我说错了,你别多想。他跟你是两个极端。你坦坦荡荡,像一张没印过的新闻纸,他掩盖得很深。他告诉你的想法,都是他自己深信不疑的,与他的思想核心非常接近,这使我不得不相信他。”
“他是个政客。而且就算藏得再深,灵魂也总是有个底的。”
“那又能改变什么呢?你觉得我应该去挖掘吗?”
“看到真相并不是坏事。如果你看人时深入一些,也许就不会把雷纳看成一个傻瓜了。”
凯丽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她最后点点头道,“嗯,你可能是对的。至少对雷纳来说是我错了。我的确欠那个傻瓜很多。”
“我们的职责是庄严祟高的,不要过分拘泥小节。”迈克不由自主地引用了一句孟斯克刚说过的话。
凯丽甘不由吃吃地笑出声来。这是出乎迈克意料的,但又是合情合理的笑声。
迈克深深吸一口气,心里很想知道他们等在这里的结果:是先等来附近的泽格族,还是先等到孟斯克的运输艇?
<<利伯蒂的远征>> 第十三章 黑暗的心 [2004-5-23]
透过历史的镜头看,战争进程往往具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准确性,犹如一只恐怖的八音盒。大大小小的战役,只不过是这个死亡机器内部的发条,只是推动事态发展的动力装置而已。毁灭的戏剧一幕推动一幕,环环相扣,流畅自然,直到交战中的一方被打垮为止。回顾往事,联邦的崩溃完全合乎逻辑,程序一经启动,其结局便清晰可见。
对于处在战争旋涡中的人来说,战争带来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恐慌,偶尔被精疲力竭的感觉打断一下,别的可就什么都谈不上啦。
没有一个人(包括那些制订战争计划的人)能够清醒地判断对手的力量。等我们明白过来时,战争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一切都已无可更改。
发条?也许是吧。但我更乐意用定时炸弹来打比方:我们拼命拆卸,满头大汗,一心希望这个该死的东西在大伙儿面前炸响之前,能够被顺利排除。
——利伯蒂的自述
运输艇计划在安提卡的低空轨道上与亥伯龙号会合。刚激活发射器,孟斯克就迫不及待地命令运输艇升空。但他总算还没有扔下那些衣衫褴褛的士兵不管,径自逃出联邦的包围圈。至少,在迈克看来是这样。
乘坐运输艇离开地面时,迈克一直看着屏幕。运输艇上所有的摄像镜头都对着地面。发射器已经对附近的泽格族生物产生作用。
像被激怒的蚂蚁一般,泽格族生物翻翻滚滚拥出它们的巢穴,乱哄哄地骚动不已,甚至在发射器的影响下相互疯狂地攻击。但是很快它们就稳住阵脚,开始拥向迈克和凯丽甘放置发射器的那个炮塔。汇聚起来的泽格族风暴,层层叠叠围住起火的炮塔,像扑向亮光的飞蛾。
运输艇飞到更高的地方时,传感效果波及到更多的虫巢。从凯丽甘大脑中发出的源信号被不断放大,每过一秒钟,都会激起泽格族越来越强烈的反应。无线电里传来联邦地面部队被泽格族淹没的哭喊声。在安提卡主星处于黑夜时间的那个半球上,不时冒出点点爆炸的火光。叛军早就得到了警报,但即便这样,那些行动稍稍慢些,没来得及离开地面的人员,还是很快就消失在泽格林剥皮犬和海德拉刺蛇的浪潮中。
运输艇继续升高,迈克眼中的地平线变成曲线,安提卡主星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这时一道强光突然照亮空间,电磁脉冲扫过运输艇,所有屏幕立刻变成一片空白,几秒钟后才恢复正常。一艘巨兽级太空战斗舰,诺德Ⅱ的姊妹船,被一浪高过一浪的泽格族进攻摧毁了。
空间轨道上的联邦封锁也早已溃不成形。具有登陆功能的舰船全都改变航线转向地面,另外一些则尽力从空中炮轰不断增多的泽格族。
三个白热的三角形一闪,从附近掠过,在迈克的视网膜上留下白亮亮的光斑。迈克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普罗托斯族来了。虽然规模不大,但却足以使安提卡的气氛加倍紧张。
更远处的飞船发来报告,各处都发现有时空扭曲现象,从这些弯曲的时空中喷涌出一群群泽格族生物。带着龙虾螯钳的水母状的飞行物,泽格族的皇后,飞螳,飞螃蟹,奇形怪状。它们在不可抗拒的召唤下,从天而降,扑向安提卡。
运输艇与亥伯龙号飞船对接成功,乘坐者马上疏散到母舰中。接着运输艇被抛弃了,现在可没时间来保护它,同时要尽可能减轻亥伯龙号的重量,免得逃命时被拖住后腿。脱离母舰的运输艇旋转着坠向地面。
孟斯克的飞船惊慌失措,在联邦星际舰队和空间中突然涌现出的泽格族中间,像个气泡一样上升。泽格族只与挡住它们去路的东西作战,联邦舰队比较凑趣,正好把最好的飞船都摆在泽格族的攻击线路正中。四周不时闪起爆炸的光焰。亥伯龙号也不示弱,在逃离时不断发射炮弹,小小的炮光一闪,意味着至少又会有五百名联邦士兵,几秒以后将在核爆火球中丧生。
凯丽甘疲惫不堪,脸色苍白。迈克确信,即使在这样的高度,她仍然能接收到发射器发出的信号。这种意念波到底是怎么回事?迈克一无所知。他只清楚眼前的事实,这种意念波的确将宇宙中的大批泽格族吸引过来了。他扶了凯丽甘一把,帮助她走出登陆舱。
雷纳在过道上偶然碰到他们。
“祝贺二位,干得不赖。”他热情地说,“你们在泽格族的屁股后面放了把火。我不知道你对它们说了些什么,中尉,但泽格族的确被你牵着鼻子跑啊。”
凯丽甘抬起头,眼睛里怒火闪动,甚至连雷纳都看出其中的愤怒和屈辱。然后,这种情绪像突然出现时一样,又突然消失不见了。凯丽甘玉绿色的眼睛里剩下的只有厌倦,无尽的厌倦。
雷纳关切地拍了拍凯丽甘的肩膀。他的额头皱起,显出很深的纹路,话音变得温柔,“中尉,你,还好吧?”迈克注意到,他说话时有些细微的停顿。
凯丽甘再次抬头,与雷纳四日相对,眼里不再有愠色。迈克想,这是另一种思想反馈回路吧一一恐惧引发恐惧,关心激起关心。
“我没事。”她说,一边用手把一绺稍显散乱的红头发理顺,“只是有点累。”
迈克问道:“孟斯克呢?”
“在上面,他的观察舱里。”雷纳说,“他可能喜欢观赏战斗。我刚从他那儿下来,我是真不想再看下去了。”
迈克转向凯丽甘道,“我一个人去向他汇报就行,你这么累,去歇会儿吧。”
凯丽甘愣了一下,身子还有些站立不稳。
“谢谢你,迈克。”她说。眼睛却一直盯着雷纳。
“看你的脸色,你真的像要支持不住了。”雷纳对中尉说,流露出的关怀如此明显,连迈克都可以对他的内心产生感应了。“想要一杯咖啡?或者咱俩说说话?”
“有咖啡当然好啦。”凯丽甘努力地抬抬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说说话也不错。是的,说说话可以放松些。”
迈克向电梯走去,留下俩人在过道里,好让他们“说说话”。站在电梯门前时,他想到一句话。他把这句话放到思绪的表层,放到凯丽甘毫不费劲就能读到的地方。
记住,让他说完他想说的那些该死的句子。他想道。然后乘电梯向上升,找毁灭安提卡主星的总设计师去了。
观察舱里只有孟斯克一人,背着手站在大屏幕前。象棋盘上的棋子已经摆好,随时可以开始一局新棋,而且一包没开封的香烟也摆好在烟灰缸边上。两只窄口酒杯和一瓶还没开封的柯纳克白兰地站立在吧桌上。
除了悬浮在中央的大屏幕以外,其它屏幕都关闭了。大屏幕上演示着安提卡的实况。屏幕上的黄三角代表联邦的部队,正在不断增多的红三角代表泽格族。安提卡的上空有几个冰蓝色小点,是普罗托斯族的飞船。另外在行星地面的边缘有一些小圈,那是没能及时撤走的起义部队。迈克看到的时候,它们正被红三角吞噬掉。
空间轨道上也在上演同样的故事。更多的红三角,每个包含数以百计的飞行的泽格族生物,全部向安提卡主星上空汇聚过来。它们没理会那些逃走的飞船,剩下的猎物已经足够了,每艘飞船都成了一个聚焦点,被成群结队的泽格族团团围住,转瞬间就给撕成了碎片。
迈克不由回想起诺德Ⅱ坠落的惨景。不过眼前这幕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我们正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孟斯克安慰地说,“我加强了计算机的图像显示效果,这样,屏幕上的图像不会因为我们撤离而变小。”
迈克越过房间,走到吧桌旁,拔出酒瓶上的软木塞,给自己倒了一指高的柯纳克白兰地。他没给孟斯克倒酒。
“我们计算过,根据发射器的能量,我们发出的召唤已经把二十五光年范围内的泽格族生物全引了过来。”孟斯克接着说,“也许能作用到更远的时空。凯丽甘中尉真像古老地球传说中唱歌的海妖,她轻轻一唱,就把水手们搞得神魂颠倒,纷纷迷航啦。”
“她付出得太多。”迈克说。喝了一大口酒。
“但没有谁能比她做得更好了。我很高兴你去帮助她,没有你帮一把,说不定她完不成这个任务。”
迈克感到脸发烫,有那么一会儿,他想这可能只是因为白兰地喝急了些,“你故意激我去帮忙的,是吗?你不会让我有其它选择,我没说错吧?”
“不完全是这样,你误会了。”孟斯克有点局促不安地耸了耸肩。他身后的屏幕上,红三角又增多了一倍。几乎看不到地面上残余的联邦军队了。“但我还是很高兴你能去现场帮助她。”
迈克鼻子里哼一声,又喝了一口酒。孟斯克给自己倒上一杯。
冰蓝色的三角出现在屏幕边缘。普罗托斯族军队已经大批到达。
孟斯克看着大屏幕说:“你们走后不久,我接到一个有趣的报告。”迈克没搭话,孟斯克接着说道,“普罗托斯族的地面部队投入到这场战事中来了。首领名叫塔斯达尔。这个家伙声称自己是圣堂武士,普罗托斯族舰队的司令。他的旗舰名叫‘刚特雷索’。”
“也许他们对你的工作印象特别深,才决定伸出援手。你肯定有个挺棒的广告宣传代理。”
孟斯克狠狠瞪了迈克一眼,“好啦,别老是冷嘲热讽的,迈克。你听了我说的这些,有没有什么想法?”
迈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地面部队?”
孟斯克容光焕发,“不错。他们穿着一种延展性极佳的战斗服,交通工具样子奇特,像虫子。我估计他们也能施放某种意念波,我只能猜测,可能类似等粒子波吧。尽管泽格族在数量上占优,但一对一的单打独斗,他们比泽格族厉害得多。他们打得非常精彩,待会儿你可以看看录像。”
“你自己看吧,我可没这个兴趣。”迈克说。
孟斯克表情舒展开来,笑着说:“我当然要等着看。你以后也会了解的,我相信。”
“如果普罗托斯族拥有地面部队……”迈克还在沉吟。
“当然有,战斗力极强的部队,确切无疑,这点我刚才说得很清楚。”
“那就意味着,他们曾经在星球表面和泽格族打过仗。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一定赢得过那些战争。”
“否则他们就不会使用地面部队了,说得对!往下说。”
迈克眼睛睁得大大的,“这就是说,不用炸毁行星,他们也能消灭泽格族!”
“满分!”孟斯克吮了一小口酒,“这可是非常困难的任务,但我想,既然普罗托斯族这样去做,就一定有这样做的理由,也就是说,泽格族是可以在地面被打败的。”他嘿嘿地笑起来,“这事我向雷纳解释了三遍他才明白过来,呵呵。”
“但是。”迈克说,“我们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普罗托斯族把安提卡主星完全毁掉不成!”
“不是还有大批泽格族的勇士在与他们周旋吗?够他们打一阵子的。这样一来,他们打得热火朝天的,我们则赢得足够的时间,在与联邦的对抗中占尽上风。”
“他们会毁了安提卡,上面还活着的人全都只有死路一条。”
“行星上那么多的泽格族怪物,不可能有人能生还。无论如何,我们这样做是为了拯救更大多数的人。”孟斯克庄严地说道。
“为了拯救人类,哪怕把人类杀个精光都在所不惜吗?”迈克反唇相讥。
孟斯克没说什么,迈克的话使整个房间一时显得静悄悄的。大屏幕上,安提卡差不多被红三角全部盖住了。冰蓝色的三角则在上层轨道围住这颗行星。黄三角已经不见了。
过了一阵,孟斯克开口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迈克放下手里的酒杯,“怎么,你现在也成幽灵特工啦?”
“我是个政治家,就像你想骂我的那样,是个政客。这决定了我比一般人更敏感,更了解人们的需要,人们的欲望以及人们的内在心理。”
“那你说说我刚才想的是什么?”迈克突然感到自己像一条显微镜下的虫,正在被别人研究。
“你正在自问,孟斯克会不会为了多数人的利益把我也当作牺牲品。答案是,会的,而且我不会因此懊悔不安,虽然我心里并不想那样去做。常言说‘好帮手难寻’。你就不仅是个好记者,还是个好帮手。”
迈克摇头道:“你怎么做到的?”
“什么怎么做到的?”孟斯克偏着头,像没听懂迈克的问题一样。
“玩钢琴呀。找到每个人的按钮,控制他们,像控制琴键一样。为了你,凯丽甘情愿跳到海德拉刺蛇的嘴里。雷纳为你可以出生人死,不辞辛劳。见鬼,甚至连杜克那头老猩猩也被你玩得团团转。
你就不觉得良心不安吗?”
“你错了。这是一种天赋。普通人通常趋向一盘散沙,而我则为他们提供一个坚定的核心。雷纳因为联邦的事,成天怒气冲冲的,我不过是帮他找到一种发泄愤怒的渠道。杜克一心寻求政治上的保护,为的是可以放手泄私愤,搞报复。好吧,我就给他保护。莎拉么?呃,凯丽甘中尉虽说别具天赋,但还是希望能得到别人的赞赏。而我,正好可以满足她。”
迈克想起他们脚下的舱房中,莎拉·凯丽甘正在和吉姆·雷纳边喝咖啡边谈心。他问道:“还有我呢?”
孟斯克笑着摇摇头,“你满心想的是怎样拯救人类的灵魂,我可爱的孩子。你和他们稍有点不同。不管你关注的是黑幕交易还是市议员的腐败,你总想通过自己的努力使现实更美好。这种本性简直刻在了你的基因代码里。这一点使你极有价值啊。你能够让雷纳不过分莽撞,使凯丽甘不过分无情。你知道,他们俩人都尊重你。
你遇见杜克将军不久以后,就认为他无可救药,因此你在心里把他划人坏蛋的行列。但我相信,你对我还抱有一些信心,所以你才留在这里,希望我有朝一日能幡然悔悟。”
迈克皱起眉头,“既然你已经明白告诉我,我对你的希望多半放错了地方。你不担心我现在就走?”
“嘿。”孟斯克说。他看着大屏幕,普罗托斯族的飞船现在形成完美的包围圈。“再说一个你关注的话题。说实在话,现在,联邦通过UNN抛出你的替身,把你卖了。用你本人的脸和你本人说过的话抹杀了你。现在,你个人也有了和他们战斗的充足理由,是他们硬把你牵扯进来的。当然你可以选择离开,自己去战斗……”孟斯克的话音越来越低。
“那我还能去哪儿。”迈克用陈述的语气而不是疑问的语气平静地说道。
“不管去哪里,你都被纠缠上啦,要么胜,要么败,不然就下不完这盘棋。”孟斯克说,“啊,好戏开场了,想和我一起观赏吗?”
迈克看着大屏幕,上面是冰蓝色的三角围住的一个注定要毁灭的世界。红三角的先头部队从地面涌起,但普罗托斯族的武器即将准备就绪,他们最终必将焚烧整个星球,连最深的地下隧道也无法躲过。
“我想我还是免了吧。”迈克说。他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电梯走去。
孟斯克像没看见迈克起身离开。他站在原地,端定酒杯,纹丝不动,看着普罗托斯族无情的火焰在安提卡主星上燃烧。
<<利伯蒂的远征>> 第十四章 爆心点 [2004-5-24]
在安提卡主星上使用能召唤泽格族的发射器,是星际战争的一道分水岭,一条界河,一个不可逆的转折点。就像联邦第一次在军队中设置幽灵特工,或者在柯哈Ⅳ星上无限制地使用启示录级末日核弹一样。它改变了一切。
当然也可以说,它什么都没有改变。对于被夹在叛军和联邦军队之间的老百姓,和夹在泽格族与普罗托斯族之间的联邦而言,这次战争同以往所有的战争一样,带来的只有灾难和死亡。更多的行星将在普罗托斯族的能量束下蒸发,更多的人将陷于泽格族的蹂躏之中。在安提卡主星上成功突围之后,叛军中燃起新的希望:现在,我们至少掌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武力资源。
我们这些愚蠢的人啊,我们这些吸毒成瘾的白痴!我们总是忍不住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使用这种招引泽格族的发射器。
——利伯蒂的自述
十天之后,孟斯克的部队打进塔索尼斯城内,在人口稠密的商业区与联邦展开巷战。
城市遭受重创。一艘太空战斗舰坠毁在城西,燃起熊熊大火。卷地而起的滚滚浓烟,夹裹着含磷的重金属粉尘,在大风中向南飘飞。有的地方,整幢大楼的主体全垮了,只剩下一个钛金属架子,碎玻璃和混凝土块堆成一座座小山。
塔索尼斯昔日优雅的建筑尖顶,现在留下的只是一些犬牙交错的残迹,怪模怪样的。断裂的边缘简直锋利得要把天空割出血来。大气层被交战飞船发出的尖啸和隆隆的爆炸声撕破。一道道黑烟划过,那是一艘艘中弹的飞船正从天上栽下来。
大部分街道被烧变形的车辆堵死。车面上的油漆在高温烧烤下变硬脱皮,曾经五颜六色的车辆,现在被烈焰漆成统一的焦黑色。过去闪亮的窗玻璃破碎了,露出锯齿形的洞。迈克起先还往车里面看,想看看被烧死在车里的究竟是些什么人。一小时后,他就已经能够无视那些焦炭般的尸体了。都一个样子——烤煳的四肢,烧蜷的身体,曾经发出惨叫的脸。
雷纳的小队在挤满车辆残骸的街道旁边摸索前进,向塔索尼斯最主要的林荫大道进发。这条街中央的交通安全岛像一座公园。现在,燃烧着的树木横七竖八地倒在街边,联邦树立的名人雕像,被炮火毁得只剩下几个秃损的基座。
在靠近中央广场的一个三角形喷泉旁,雷纳的人遇到猛烈的炮火阻击。掉在地上的一块铜牌,表明这里是一处名胜。这块铜牌,还是那些参加过“行会战争”的老兵的儿女们捐款做的……喷泉本身变成一堆潮湿的垃圾,惟一看得出原来一点样子的东西,是从这堆垃圾中伸出的一截石雕炮管。迈克心想,这家伙要是一尊真正的大炮就好啦。
广场对面,出现了一道用毁损的车辆草草搭起的路障。一辆阿卡尼特攻击坦克,稳稳地钉在两座楼房之间,挡住了他们前进的路线。它的支架在沥青地面上牢牢撑住。密集的炮弹掠过进攻者的头顶,双管80毫米大炮打得喷泉四周碎石横飞。阿卡尼特坦克成了联邦卫队的主要防御支撑,大多是德尔塔中队和欧米加中队的剩余力量。现在,他们在坦克的猛烈火力下重新集结,持续不断地扫射,火力压向雷纳的人所处的位置。
躲在石雕炮管后面的迈克,缩紧脖子埋下头,狠命拍打自己的通讯器,通讯器可不领情,依然对着迈克发出“嘟嘟”的杂音。
“我该换一下职业了。”他自言自语地咕哝道。接着又一颗炮弹的爆炸声穿过峡谷似的街道,他赶紧本能地下蹲。
雷纳从碎片堆上像滑雪一样在迈克旁边溜下来,战斗服沉重的双脚带下两堆碎渣。“运气如何?”他问道。
迈克摇摇头,“联系不上。他们大概开动了一台全方位的干扰发射机,一遇上电磁脉冲信号就破坏。无线电可以照常工作,但我的通讯器冲不过干扰波。也许是功率太小了。”
“真他妈太绝了。我们算是耗在这儿啦。退不回去,向前又冲不破坦克封锁。我们需要请求撤退,但如果和亥伯龙号联系不上,一切都白搭。”
“小伙子们,需要帮助吗?”莎拉·凯丽甘像通过超时空跃迁一样突然出现在俩人身边。她穿着自己那套迷彩战斗服,背后挎一支磁力步枪。短裤的裤管上沾满了暗红的污渍,好像刚趟过一条血河。
她双眼闪亮,神色异常机警。
“见到你很高兴,中尉。”雷纳说,“我们正在感叹命运呢。”
“我在附近听到炮声。”凯丽甘说,“情况如何?”
“阿卡尼特坦克。隐蔽在前面的建筑物之间。”雷纳说,“周围大概有一个班的陆战队员。”
“就这么一点敌人?不过,我想你对付起来有些困难。”
“你要是能帮个忙,我们将不胜感谢,女士。”雷纳咧嘴一笑。
“小意思。”凯丽甘说,从肩后拿过磁力步枪,就像从剑鞘中拔出佩剑一般,“我潜过去时,需要火力掩护一下,明白吗?”
“左边还是右边?”雷纳问道。
“我从左边上。”凯丽甘说,脸上又露出了微笑,玉绿色的眼睛在这种微笑的衬托下显得更为泼辣,“别搞错了,是你的左边,吉米。”
“放心去吧,莎拉。”雷纳说。
凯丽甘按了一下皮带上的一个装置,启动特制战斗服的隐形功能,很快从大家的视野中消失了。雷纳大声下令,指挥调动小组的人员。磁力枪一齐向右手开火,马上招来联邦炮火的激烈反击。一分钟的时间,对凯丽甘来说应该足够了,雷纳下令停火。对面陆战队的枪声也随之渐渐稀疏下来,最后战场上只剩下阿卡尼特坦克还在不断发射炮弹,直向喷泉这边压来。
“你肯定她能行吗,‘吉米’?”迈克打趣道。他刚才听凯丽甘称呼雷纳为吉米时就想笑。
吉姆·雷纳藏在头盔里的脸不觉有些发热,他耸耸肩说:“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意义不大,除非我们能跟飞船联系上,让他们快点来,好把我们从这片废墟上撤走。”
迈克很想知道,在弹雨横飞之中,凯丽甘怎样跳她的刺客之舞。一颗乱飞的子弹很可能撞上她,穿透迷彩隐形服,她会和其他任何一个士兵一样,在磁力枪的子弹下流血。
伴随着凯丽甘手中磁力枪发出的尖锐枪声,联邦一侧的阵形散乱起来。一个接一个的联邦陆战队员,挨个儿翻倒在看不见的狙击枪下。侧面被攻,陆战队的士兵开始向他们觉得可疑的地方任意扫射,想在乱枪中干掉这个隐形杀手。
身形一闪,只见莎拉·凯丽甘出现在废车堆起的路障顶上。转眼又从另一个地方闪出,她周围的空中被子弹编织成一张网。
雷纳吼DU着带头发动冲锋,小组的其他人纷纷从刚才的藏身之处冒起来,跟在他后面穿越广场。他们笨重的战斗服靴子踢得一路上砂石飞扬。
掩护坦克的联邦士兵陷入混乱,但阿卡尼特坦克还在继续发炮。双管80毫米辅助大炮很快对准冲上来的雷纳小分队,调整射程,坦克主炮则灵活地转动着,不停地发射120毫米重型炮弹。
凯丽甘再次闪身而出,这次出现在攻击坦克前面的装甲板上,正好在炮管下面。她将一枚磁力炸弹从炮塔的环形通气孔硬生生塞了进去,然后翻个筋斗,避开联邦士兵对准她刚才位置的攒射。
迈克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磁力炸弹急剧充电直至超负荷状态的声音。他大叫一声,发出警告。雷纳和他的手下不需要警告。他们已经伏卧在地上。
坦克的炮塔基座爆起一团红光,爆炸掀起的疾风扫向还在抵抗的联邦士兵。双管80毫米炮哑巴了。但主炮还在不停地旋转开火,炮塔转了一圈又一圈。显然,坦克的控制程序已经失灵,进入了死循环。
主炮将两翼的建筑生生炸掉一部分,脚下的地面剧烈摇晃起来。坦克还在继续开火。它的炮筒由于长时间连续射击,已经烧成暗红色,炮塔试着要再次转圈时,却被一座建筑物挡住了炮管。它还在开火,庞大的建筑物在持续射击下震动着。这时坦克顶部突然打开,里面的坦克手试图爬出来,就像马戏节目里的小丑从塞满人的箱子里往上冒一样。
但他们再也出不来了。地面的震动波及整个广场,两侧的建筑物轰然塌下,成吨的钢铁和水泥块砸在下面的坦克上,烫人的灰雾腾腾升起。阿卡尼特坦克被埋进小山似的水泥渣里,总算闭上了嘴。
雷纳拨开落在自己身上的灰土,站起来把还活着的队员汇聚到一起。迈克也从砂土的掩埋中站起,叫道:“凯丽甘?中尉?”在刚刚听过爆炸的耳朵里听起来,他的声音显得很小。
凯丽甘向他们这边靠拢,隐隐约约、断断续续的灰影太像一个幽灵了。迈克意识到,这是灰尘沾在她的衣服上,形成一个灰壳,裹住了这个通灵者。她按一下皮带上的装置,现出真身,一脸精疲力竭的样子,但双眼仍然炯炯有神。看来刚才那阵搏斗颇耗体力,但她肯定是不愿承认这点的。
“目标已被摧毁,上尉。”凯丽甘说,“但我想我们不能再走这条路线了。”
“这倒无关紧要。”雷纳说,“联邦的兵力现在正在重新集结,很快会发起一轮反攻。这个地方我们反正守不住。现在首要的问题是,先得想个什么办法冲破通讯干扰。”
“吉姆。”迈克说,“从这儿朝西过去三个街区,是UNN的广播大楼。它的通讯线是特别防护的,而且地下室还有备用的发电机,应该有足够的能量冲破干扰。”
雷纳点点头,“多半也被毁啦,不过值得试试。”他下达行动指令。凯丽甘走在迈克身边。
“你不来的话,麻烦就大啦。”迈克对凯丽甘说,“你是碰巧在这附近吗?”
“我来这儿,是因为阿卡提诺斯·孟斯克认为这里可能用得着我。”凯丽甘说,一改过去那种与迈克说话之前,总要先探测一下他的想法的方式。
“我们这个神话般的领袖这次又想做什么?”迈克问,“吉姆说得不错。我们不断听到消息,说市郊正有后续部队赶来要收拾我们,战斗机器人,坦克,还有摩托车。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热闹非凡。孟斯克有什么计划吧?”
“他只告诉我说,他有个计划,但没提到内容。”凯丽甘说。
宇宙新闻网络的大楼虽然遭到严重破坏,但还算保存完整。靠东侧的窗户只剩下些空洞,顶层钛金属制成的“UNN”标志中,一个巨大的“N”字坠到楼底,戳进地面乱七八糟的混凝土堆上,整个儿变了形。
雷纳抬头凝望着这座大楼说,“我希望你说的仪器没有放在顶层。”
“上面几层是办公管理的房间。”迈克说,“工人们在四楼干活,广播间和发电机都在地下室。”
迈克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觉得沉甸甸的。这毕竟是他工作多年的地方,他的另一个家。他看着那个落在地上的巨大的“N”字,那旁边原来有个卖点心的亭子。自己常常在那里买热狗和汽水,有时和同事在亭子里小坐一会儿,说些闲话,讨论一下行星政策和当地法令。但是现在,这里成了个垃圾场,只有从混凝土中戳露出来的弯曲的钢筋条……
迈克带头走进大楼,心里早有准备,知道里面不会有任何人。但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还是让他难受,让他感觉到自己好像走进了停尸房。过去,即使在周末,这儿也是闹嚷嚷的。而此刻,地上撒满乱纸,天花板上挂下缕缕碎烂的石棉,阴森地摇晃着。
除了他们自己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嘎嘎”声外,再没有别的响动了。迈克往通向地下室的楼梯望了一眼,一瞥之下惊讶地发现,自己用的那张老书桌还放在原处。
身外之物罢了,也许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多余的。迈克想。
雷纳顺着迈克的视线看过去,“你刚才说设备在楼下吧。”
“是的,看到这些,我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迈克声音发紧,透出心中的不快。他引导着雷纳和他的手下穿过一片狼藉的大厅,向下,来到大楼的第一层地下室。
迈克从前想不通这里为什么要按军用标准来设计。不管迈克过去对那些经理们的看法如何,他们都有当兵服役的经历,考虑起问题也像军队里一样,什么都要搞个三重备用。现在看来,真有先见之明哪。主动力虽然被切断了,但广播室里多的是包装好的备用电池,如果需要,还有一台老式的汽油发电机可以应急。通向发射塔的线路也很可靠,不管外面打得多凶,UNN的地下依然保持着与周边几处媒体基地的线路联系。密集的线路通向不同的地方,边远地区和各行星的重要城市。多数线路中断了,在这些断掉的线路下,红色报警灯闪着不吉利的光。
甚至空调也还在战火中坚持工作,他们头盔的面罩上很快起了一层雾。
雷纳不舒服地四下打量。如果外面一阵乱炮把大楼打塌,可以轻易地活埋了他们,把这里变成他们的坟墓。他转身问迈克:“要用很长的时间吗?”
迈克正在把通讯系统连接到主控面板上,他摇头说:“只需增加信号强度,小意思。我们要接通的是这里。”他手指拨动一个开关,然后呼叫,“雷纳的突击队呼叫母舰。听到吗?突击队呼叫母舰。亥伯龙号,有人接听吗?”
扬声器发出“刮刮杂杂”的声音,一个戴着战斗头盔的脑袋出现在小型荧屏上,“这里是母舰,妈的,利伯蒂,你把我的耳膜都要震破啦。你在什么上面发信号?”声音稍有点含混,迈克听着觉得耳熟。
“UNN剩下来的老机器。功率够大吧。”迈克说,“我们在网络办公室。部队损失很大,打得差不多了,联邦的王八蛋正在重新集结。我们请求撤退。”
“明白。”另一端那个声音说。迈克听出来了,对方是诺德Ⅱ指挥舱里的一个技术兵,杜克手下的人。只听他又说道:“你们往南过四个街区,有个公园。你们能不能先撤到那里?”
迈克看了看雷纳和凯丽甘,俩人都点点头。“没问题。”他说,“估计三十分钟以后到达,剩下的就要看你们那边了。”
“明白。”技术兵说,“稍等,正在给你们联通到总部。”
迈克双眉紧皱,很快,孟斯克泛着灰色的脸在屏幕上渐渐显现。“迈克。”他说。语气严厉,迈克注意到因为操劳过度,他眼角的鱼尾纹很明显。“凯丽甘和雷纳在吗?”
“一直在这里待命。”雷纳说,“中尉也在这里。”
“刚听到你们要返回的消息,太好了。”恐怖分子首领右边的通讯线路,响起“哔哔”的声音。他伸过手去接通线路。杜克将军出现在另一个荧屏上。
“这里是杜克。”他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头不守规矩的大猩猩,“发射器正常,随时可以启动。请求返回旗舰。”
“发射器?”迈克问道,“招引泽格族的发射器?”
凯丽甘斜靠在迈克肩膀上方的控制台上,她的脸都快挨着屏幕了,“谁允许用能量发射器的?”
孟斯克板着脸说:“是我让他们这么干的,中尉。”
“你要把泽格族引到这里来?在安提卡用它打垮了联邦还不够吗?你疯啦?”
雷纳插话道:“她说得不错,头儿,再好好想想吧。”
孟斯克有点恼火地叹了一口气,“我已经仔细想过啦,相信我。”他顿住话头,通过网络通讯镜头注视着他们三人。
另一个屏幕上的杜克,看上去高兴得像吃了一只金丝雀的猫。只听孟斯克说道:“各自的命令都听清了?执行吧。”
屏幕变黑,通讯中断。
“他真的疯了。”雷纳说,“他考虑过这样做的危险性吗。”
凯丽甘摇摇头道,“他总是按他的计划行事。”
雷纳冷笑一声,“嘿,他是有计划。他的计划就是让普罗托斯族和泽格族把联邦的行星一个接一个毁掉,然后再把剩下的装进自己口袋里。”
凯丽甘再次摇头,“他按自己的方式处理事情。他不怕付出代价,但他并不蠢。”
“他是不怕付出牺牲。”雷纳冷冷地说,“联邦,泽格族,普罗托斯族,都可以为他的事业牺牲。什么时候轮到我们去做他的牺牲啊?”
“回去我得找他说说这事。”凯丽甘无力地说。
迈克坐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没有信号的屏幕。“他是个政客。”他开口道,“他作出的所有决定,仅仅是为了满足他个人的权力欲望,换句话说,就是怎样才能最大程度地接近他所追求的权力巅峰。永远别忘了这点。”
雷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这时上面传来一阵枪声。
“有人来了。”凯丽甘说。
“我们暴露啦。”雷纳说,“也许他们截获了我们传出去的信号。快走。”
“好的。但还有一件事要做。”迈克说。他在控制台上一推,借力站起,快步走向下面一层地下室。
“利伯蒂?”雷纳说,“搞什么鬼?”
“他想去探寻一些别的事情。”凯丽甘说,“我跟他去。你负责打发对手。我分辨出朝这边来的人并不多,只有几个陆战队士兵,你完全对付得了。不过要注意,其中有一个喷火兵。”她说完一闪身,跟在迈克后面消失了。
凯丽甘随迈克到了另一个楼梯,一个螺旋型的楼梯,向下看黑洞洞的。她把磁力枪背顺,小心地跟在迈克后面拾级而下。
迈克在一扇钢门前停住,用他的枪托猛砸门上的暗锁。
“我们还是快撤吧。”凯丽甘说。
“再等一下。这是汉迪·安德森的密室,里面藏着他收集来的各种秘密。来的时候忘了,刚想起这个事。以前这里是不允许任何人来的,这是个安放各种隐私的太平间。估计里面都是些见不得人的档案,安德森把这座城市中几乎每个大人物的黑材料,都保存在这里。”
“那可是一些你用得着的材料。”凯丽甘冷静地说,觉察到了迈克思想表层的想法,“你可以彻底审查一番,搞清楚有没有被掩盖起来的关于泽格族和普罗托斯族的材料。有些事如果大家早点知道,现在的情况说不定就大为不同了。”
“要说后见之明,真没人比得过我。”迈克自嘲道。
“站一边去。”幽灵特工说。磁力枪发出上膛的声音,她对着暗锁“砰”地来了一枪,电光一闪,金属碎片四下飞溅。
密室打开了,不比一个放清洁用具的壁橱更大。一排比书架薄一些的架子上,放满了装光碟的盒子。
“我们拿不走这么多。”凯丽甘说。
“尽量多带些走。”迈克一边说,一边倒空自己装备用弹药的背包,把架子上的光碟往里塞。“如果孟斯克真的要毁了这颗行星,我想多保住一些我们的档案。说不定我们可以从中了解到,究竟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
凯丽甘打开自己的背包,也像迈克那样往里猛塞光碟。但拿不走的还是占绝大多数。
“日期太早的就别费事了。”迈克说。
“你觉得孟斯克真的会启动‘脑波脉冲发射器’吗?”凯丽甘问,同时便从迈克的脑子里读到了回答。
迈克怔了一下,还是回答说:“像我说过的,他是个政客。如果‘脑波脉冲发射器’的威力能把联邦吓跑,不战而胜,当然最好。如果吓不跑联邦,哼,多毁一个塔索尼斯只不过增加一点伤亡而已。何况他总是能找到堂而皇之的理由,比如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什么的。”
“但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人类的精神。最伟大、最光辉的、人性的核心。”
“他做这一切是为了满足伟大光辉的阿卡提诺斯·孟斯克的野心。仗着有‘脑波脉冲发射器’,他现在觉得全世界加在一起都不如他。”迈克说。
“我不信他会这么做。我读过他的思想,就像读过你的和雷纳的。他不会这么干的。”
“你曾说过,你读他时,他自以为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发自内心的。”
“是这样。”
“下次你读他思想时,再看深些,看到他的‘自以为’下面去。行了,只能拿这么多啦。上面情况怎么样?”
凯丽甘没说话。迈克不知她是在想现在这个问题还是刚才那个问题。最后只见她说:“雷纳那边没事,不过又来了些联邦的士兵。咱们快走吧。”
迈克背好背包往外走,“认真动动脑筋,仔细想一想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好吗?”
“想一想,是的。”凯丽甘冷冷地笑道,“动脑筋,这可是心灵感应者到死也摆脱不了的工作。”
<<利伯蒂的远征>> 第十五章 分崩离析 [2004-5-24]
人人都讨厌节外生枝。在塔索尼斯覆灭之前的最后的几天里,节外生枝却成了家常便饭。军队常常在谁也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出现,小道消息在盟友之间传得沸沸扬扬,不断更改的作战计划让大家无所适从:我们发现,事先拟定好的计划在实行时老会变换花样。总而言之,我们陷入了困惑。
不光是我们,连那些自以为掌控着局势的大人物,也有大吃一惊、狼狈不堪的时候。战斗越来越激烈,需要手下有更多棋子投入战场,照顾不过来的地方越来越多,直到自己完全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就像盂斯克最后遇到的情况那样:一些原来忠实他的士兵,一夜之间突然产生了自己的想法,在棋盘上不按他的指令行事,居然擅自行动起来!
或许这就是孟斯克最终踢翻棋盘的原因。用这种方式结束一盘棋虽说荒唐,但他却成功了。
一般人觉得,只有当每件事都在你控制之下时,你才憎十艮节外生枝,但我在这里想告诉你,当你控制不住每件事时,说不定你会更加憎恨节外生枝.
——利伯蒂的自述
运输艇与雷纳率领的人在阿特金广场汇合。当雷纳他们上艇的时候,一群穿轻便铠甲的技术兵从艇里出来,踏上塔索尼斯的地面,其中还有一个杜克手下的幽灵特工,这个通灵者的脸罩在不透明的头盔中,看不清楚。
“你们这样太容易受伤啦。”雷纳说,“你们这些小伙子,怎么连件像样的盔甲都不穿。”
“我们也想穿厚点,但总得服从命令吧。”这个小组的队长气冲冲地说。一群人相互推搡着经过雷纳的小组,朝雷纳的突击队撤退回来的方向走去。
迈克猜测,孟斯克一定意识到UNN大楼里可以捞到些好东西。他宰然对自己背上这个塞得胀鼓鼓的背包感到非常满意,里面装满偷来的秘密,其中有些内容一定可以用来对孟斯克施加影响。
他瞄了凯丽甘一眼。凯丽甘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杜克手下那名幽灵特工。她的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表情非常难看。
“有什么不对头吗?”迈克问。
凯丽甘摇摇头道,“最好赶快回指挥船去。”
他们刚到达亥伯龙号,雷纳就得到指令,叫他到杜克的作战指挥室商议军情。“让你立刻就去。”传令兵说。雷纳嘴里骂出一连串脏话,嘟嘟囔囔地跟着走了,甚至来不及脱下战斗盔甲。迈克揭下头盔,急急忙忙从臃肿的战斗服里钻出来。凯丽甘早已熟练地除下她的轻便迷彩战斗装,这时正向出口走去。
“等等。”记者说,“我和你一道。孟斯克那个老王八想让我们一起去向他汇报。”
凯丽甘说,“让我一个人去和阿卡提诺斯说。他会对我把以后的事说得更清楚些。”她大步跨过亥伯龙号的对接走廊,向通往孟斯克观察舱的电梯走去。
迈克本想赶几步追上凯丽甘,但转念一想,她可能是对的。她和恐怖分子头领打交道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孟斯克在她面前应该会吐露更多的心声吧。
而且,迈克想,凯丽甘这回说不定能从孟斯克脑袋里读到更多的信息,了解到他启用“脑波脉冲发射器”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
迈克四下张望。一起返回的其他人都脱下盔甲洗澡去了。雷纳现在应该正在指挥舱与将军待在一块儿。说实话,那个将军虽然不是个好伙伴,但跟他在一起总比在这儿等着孟斯克召见强得多。
他可不想现在洗澡。他担心凯丽甘会突然需要他。
走在亥伯龙号的通道中,迈克想起和自己通过话的那个技术兵。一想起这个,他不由得注意到,现在通道里来往穿行的人,大多数是生面孔。阿尔法中队的成员,渐渐取代了孟斯克手下早期的起义军。一个接着一个,那些最初干革命的人,不是在战斗中倒下了,就是被派到别的船上去了。这也许是孟斯克的又一个计划吧,在舰队中安插些老伙计,让每艘舰上都有自己的亲信。或者是另一种可能:打算用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换下原来的民兵和平民出身的老兵?
不管哪种动机,迈克料定这是孟斯克有意安排的。
迈克正要经过杜克的指挥舱时,指挥舱的门突然“砰”的一声被撞开,两个穿战斗盔甲的人绞成一团翻滚出来。
是雷纳和杜克,两人拉扯在一起。雷纳已经撕掉了将军的肩章,战斗服上两只戴着钢手套的拳头,轮番挥向对方的头盔面罩,把面罩砸得出现了裂纹。杜克刚才好像也没闲着,不管怎样,雷纳战斗服胸前的护甲出现了几道新鲜的凹痕。
“吉姆!”迈克吼道。雷纳猛听得有人叫他,不由转过身来。
杜克将军可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砰砰”两拳,双风贯耳,打在雷纳的头盔两侧。雷纳向后一个趔趄,但没有倒下。
俩人摆脱这种铁甲拥抱,杜克马上腾出手来,去掏挂在腰边的武器,一支能穿透钢壁的针枪。杜克还没来得及把枪举起,雷纳早巳一步跨上,拧住老家伙的手腕。立刻,两套战斗服的伺服系统时发出“呜呜”的报警声。雷纳捉紧杜克的臂膀,向舱壁上面猛撞。
一下,两下。撞到第三下时,杜克钢手套上有什么部件被碰碎了,将军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手一松,枪掉在地上。掉到地板上的枪滑向迈克。迈克蹲下抓住枪,再站起身,把枪插在自己腰间的皮带上。
这时,迈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通道两头已经站满了全副武装的陆战队士兵,他们手上举着的武器全都朝着自己和雷纳。
“你这是在自己的死刑判决令上签字,年轻人!”杜克咆哮道。他嘴角流着血,捧着刚才拿枪的那只手,看来被雷纳砸坏的不止是钢手套。
“你对生你养你的这颗行星签了死刑判决令,将军!”迈克咬牙切齿地说。他转向陆战队员们高声说道,“他启动了发射器,要把泽格族引到这里来!他 妈 的王八蛋!他和孟斯克甚至不给联邦一个投降的机会!泽格族正在朝这边来,铺上红地毯迎接它们来的就是这个杂种!”
一些陆战队员开始犹豫起来,枪口放低了些,不再对准迈克和雷纳。好像突然间对自己参加的这次革命行动有点拿不准了。要不就是突然开始担心泽格族什么时候会来到自己面前。另一些则仍旧保持严峻的神色,毫无表情地瞪着雷纳,他们的枪纹丝不动地指着雷纳的胸膛。
迈克猜出来,犹豫不决的这些士兵,是没有经过“神经中枢社会化再造”的。而另外那些,则正在等待着执行杀人的命令。
“我要把你送上军事法庭!”将军对雷纳说。迈克不觉松了口气。杜克只是威胁,并没有下令除掉雷纳。他一定是怕惹孟斯克不高兴。
“想撤我的职?随你便。”雷纳怒冲冲地说,“我和你一样直接受孟斯克指挥。没有孟斯克的允许,你连屙屎都不敢。”
“那你想想,我是在谁的命令下启动发射器的呢,年轻人?”杜克狞笑着说。
“你竟然一下就启动了十二个发射器!”雷纳说,“所有平民都会活活被吞没!”
“我们所有的发射器,都投放在联邦军队最集中的地区。”杜克说,“而且我们自己的人大多数已经撤离。见鬼,年轻人,在投放第一个发射器时,我们就把你们接回来了,你难道忘啦?”
迈克一下子想起上运输艇时,碰到的那群技术兵和那个幽灵特工,还有凯丽甘当时毫无血色的表情。当然,孟斯克是不会关心数据资料的。他一心想的只是如何才能控制全人类。
雷纳吐了口唾沫,“你这个混……”他对着杜克冲上两步。
杜克将军,身穿全套战斗盔甲的杜克将军,抬起他那只没被雷纳撞伤的好手。不是去战斗,而是保护住自己的头部。将军害怕了,这个躲在闪闪发亮的金属壳子里的老乌龟。
雷纳顿住身子,瞪着杜克。然后他又啐丫一口,转过身向通往观察舱的电梯走去。
过道上的陆战队士兵,没有一个上去拦阻他。有些是因为没有勇气向自己人开火;有些是因为没有接到命令;还有些是因为不知道哪一个人才是真正的犯罪分子。
迈克紧赶两步跟上雷纳。他们身后,杜克将军怒吼着,叫那些士兵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
迈克的一只手从后面搭在雷纳的肩上,雷纳掉过头来。有那么一阵子,迈克甚至有点害怕他会揍自己一顿,这个大块头男人眼里燃烧着的怒火不见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悲悯的目光。
“他们甚至不给联邦一个机会。”他说,“他们本来可以用发射器作为威胁,赢得整个战争。但他们连警告一声都没有。没有向对方发出任何警告,他们居然就启动了发射器。”
“那你现在要去干什么?”迈克问。
“我要去找孟斯克说清楚。”雷纳说,“得有人让他清醒清醒。”
“你现在还是不去为好。说不定杜克正在他耳边吹风,想要你的命。在杜克会命令他的部下来拘捕你之前,你只有十分钟时间。再过一会儿,不管是否得到孟斯克的允许,他都会下手的。”
“是啊。”雷纳恨恨地说,“我也有这种预感。也许我还是先到孟斯克那里碰碰运气为好。”
“呃,那样,那样的话说不定会和孟斯克搞僵的。”
“那怎么办,你开个处方,利伯蒂医生?”雷纳说。
“去找支持我们的人。你原来的那些老部下,从萨拉星系来的殖民地民兵,把现在还在这艘船上的全部找来,集中到一块儿。完了以后待在你的住处,等我和你联系。另外,还有这个。”他把自己的背包递给雷纳,“保护好这个包。里面的光碟上记的可都是对我们有利的隐私。”
“你去哪里?”雷纳问道。
“我现在去观察舱,找那个大人物谈一下。我不会顶撞他的,你不用担心我。”
雷纳点点头,接过那个装满秘密的背包,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迈克作了一个深呼吸,闭紧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我不会顶撞他的。”他轻言细语地对自己说,“我不会顶撞他的。”
电梯门猛地打开,凯丽甘从里面大步走出来。她的脸上酝酿着风暴,愠怒的表情里夹杂着几分茫然。
迈克往后一跳,好像她是杜克将军从电梯里打出来的一记铁拳。
“中尉。”他招呼道,“莎拉,出什么事啦?”
“我与孟斯克谈过了。”凯丽甘说。迈克的印象中,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样说话,吞吞吐吐,仿佛拿不准接下来该用一个什么样的词,“他,他为自己辩解,他辩解时举了很多例子,用了很多漂亮口号,引了很多名人名言,混在一起,什么自由啦,义务啦,诸如此类的字眼。我差点相信他说的话,迈克。我真的希望自己能相信他,我真的希望他手里掌握着我们不知道的某种特殊情报。比如泽格族皇后已经潜伏在塔索尼斯中心,操纵着手下的傀儡,践踏平民,在大街上吞吃婴儿。”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接着说:“但我在听他说话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他身后的塔索尼斯星地图。”
迈克说:“我知道那个屏幕。那是他最喜爱的玩具。”
凯丽甘冷笑一声,“我看的时候,屏幕在不断变红,所有地方都红了。红色是代表泽格族正在源源不断地赶来吧?”她盯着迈克,在他眼里得到了证实。
“塔索尼斯星,在他们启动发射器之前并没有发现泽格族。”她嘀咕道,“根本没有。情况与萨拉星系完全不一样,甚至与安提卡主星也不同。那几颗行星已经遭受泽格族侵袭,我们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挽救。但是现在,除了人类以外,并不存在其它威胁。”
她再次深深地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现在,泽格族正从四面八方向这里拥来。它们横行无忌。而阿卡提诺斯的脑子里,根本没有想过那些现在还在行星上浴血奋战的突击队。甚至连放置发射器的那些小组成员的死活,他都不管。他抛弃了他们。“为了正义的事业,流血牺牲是不可避免的。’他居然这样说,而且说得那么平静,得意洋洋的语气像在餐厅里要一杯咖啡。”
迈克脑海里浮现出在安特金广场见到的那个小组。他希望心烦意乱的凯丽甘没注意到他的想像,“呃,他给你说了这些……之后呢?”
“之后就传来吉姆和杜克在舰桥上打架的消息。”凯丽甘的脸上再次布满阴云,“他让我离开。只说我必须得走,就是这样。我,我还朝他发了脾气。”
“没关系。现在船上到处有人发脾气,都有充分的理由。”
“迈克,他引来泽格族,这完全说不通啊。我原以为他只是恐吓一下,或者就是塔索尼斯星已经被泽格族感染了,或者他还有个什么了不起的大计划。其实都不是。孟斯克现在手里有一把大钉锤,当你握着一把大钉锤时,每个问题看起来都不过是一枚钉子而已。”
迈克想起,孟斯克原来在他面前也打过这个比方。都好像是半辈子前的事啦。
“现在没事啦,放松点,莎拉。”迈克扶住凯丽甘的肩说。
“另外,迈克——”她的声音小得像耳语,“我生气时,看到了他的思想,我是说认真看,看得很深。”
迈克等着她继续往下说,但她摇了摇头。只咬紧嘴唇低声咒骂了一句:“那个杂种。”
迈克说,“你看,我让吉姆去下面他的住处,将志同道合的朋友先联络到一块儿。我觉得你也是他的朋友。”
凯丽甘看着迈克,一时显得很没有自信。然后她勉强笑了一下,“不,还是不去的好。我心里现在很乱。吉姆只会……嗯……让我觉得……”她长出一口气,摇摇头,“我需要独自待一会儿。我需要想一想,我得依靠自己,确定我该做什么。无论如何,我毕竟是个战士,也许最后的结局并不像我们想的那样糟糕。你说呢?”
迈克心里反对,嘴上却说:“这样也好。”
凯丽甘笑了笑说,“就算我不会心灵感应术,也知道你在撒谎。孟斯克这点真没看错你。你总想拯救别人,拯救所有人。我想让你知道,我……谢谢你。”
“你多保重。”
“没事,我能照顾好自己。”凯丽甘显得略宽的嘴唇上浮起一个自信的微笑,“我不会为谁去殉道的。嘿,见鬼,有段时间我还真觉得自己是在为正义献身呢。告诉吉姆……”她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告诉吉姆什么?”迈克问,等着她说下一句话。
“其实——嗯——也没什么。”她最后说,“你代我向他问候一声,要他多保重,好吗?”
说罢,凯丽甘往下面的运输艇仓库走去。迈克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感觉终于摆脱了刚才产生的那种踌躇不安的感觉,就像一只蝴蝶从蛹里挣了出来。
迈克希望自己不要对离别如此不安,连胃都收紧了。他确信,再次见到她将会是相当长一段时间以后的事了。
迈克乘上电梯,来到观察舱。阿卡提诺斯·孟斯克背着手站在那里,正看着被红色三角逐渐填满的塔索尼斯行星。屏幕上一片红糊糊的颜色,已经快把代表联邦军队的黄色地区吞噬干净。
迈克看到象棋棋盘扔在房间的另一头,棋子散落一地。很明显,凯丽甘刚才脾气发作得可不小。
孟斯克从地图前转过身来。现在看上去,他那黑白混杂的胡子里,白胡子显得更多些。“啊哈,第三个才华横溢的叛徒来啦。”他说,“你没来的时候,我正觉得有些奇怪呢。事实上,我料想你是第一个冲到这里来,质问我和谴责我的人。没想到第一个来的,居然是那位女中尉。一定是受到了你的影响吧。”
“我倒什么也没做。”迈克说,“但是当你要把又一个行星置于死地时,我支持她的做法。”
“死一个人无疑是悲剧,死一百万么,就只是一个统计数字啦。”
“看来你储备了整整一个数据库的语言,用来为你的暴行辩护?”迈克因为愤怒,瞳孔收缩,眼睛变窄。
孟斯克一声冷笑,“我猜想你这话意味着,你已经放弃努力,不愿意继续拯救我的灵魂了?我希望不是这样才好。一旦我们大功告成,我会比过去任何时候都需要你。在我们建立崭新的世界秩序的过程中,你可以大显身手,帮助我们建立一种大家都需要的秩序,鼓励人类同仇敌忾,共同应对外星种族对我们的威胁。”
“外星种族的威胁?”迈克有点压不住心中的火气,“这威胁不正是你亲自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吗?”
孟斯克偏了偏头,皱拢双眉,好像对迈克说的话很失望。他身后的屏幕闪烁不停,现在,冰蓝色的三角出现在屏幕边缘。
孟斯克说,“我真没想到莎拉会来这里冲我发火,更没料到雷纳会和杜克将军干一架。那是愚蠢的。是不识时务的。我得想办法消除他们之间的这种不愉快。”
“不愉快?刚才差点儿就出人命啦。”
孟斯克再次摇摇他的头,迈克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故意要把问题轻描淡写,正如他把塔索尼斯的情况故意看得不太严重一样。把矛盾先简化,再忽视,再掩盖,直至最终遗忘。
这个土匪头子就是这样处理问题的,歪曲事实真相来适应自己的需要,迈克想道。
“杜克将军是,”土匪头子说,“呃,从本质上说,是一个懦夫。我呢,是支撑他的脊梁。吉姆,刚好反过来,浑身是胆,充满正义感,时时处处都在找地方宣泄。一把上膛的枪在寻找目标,我当然有义务给他指引方向,给他找一个目标。两个人都很能干。等我们拿下塔索尼斯,所有这些不愉快都会过去的。这俩人离开我简直没法活下去。你能理解这点吧:跟着我干,是他们惟一的出路。”
“对你来说,他们只不过是你手上的象棋子吗?”迈克问道。
“不是棋子,而是工具。有才能的、实用的工具。当然喽,雷纳、杜克、泽格族、普罗托斯族都是工具。是的,甚至你和可爱的中尉凯丽甘也不例外,都是创造美好未来的工具。是啊,现在的事确实很惨,这是我的责任。以后我会主动承认过失的。但你想想:现在越可怕,等我们拯救世界以后,我们不是就越像英雄吗?难道不是吗?”
“完全不管现在么?”迈克冷笑一声说。他看着孟斯克后面的屏幕,“我想就是现在,你的工具们互相之间正拼杀得热火朝天呢。”
“咦?”孟斯克转回身去看屏幕。第一个冰蓝色的三角,普罗托斯族的标记,已经降落到行星上。立刻在一片红潮中引发骚动的反应。好像一块冰蓝的石子投进暗红的池塘,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这可不大好。”孟斯克轻声说,“很不好。我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的确十分糟糕。”
“我的老天。你居然连这个都没想到?”迈克一边说话,一边惊奇得连连眨眼。接着胃部的紧张转化为全身的寒栗
<<利伯蒂的远征>> 第十六章 战争的迷雾 [2004-5-24]
让我们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我们的脑袋已经被泽格族和普罗托斯族搞得一团糟。是的,他们不像我们原来见过的任何一种事物。是,他们的生物性与我们根本不同。是的,他们的技术在许多领域比我们更先进。还有当然啦,他们是极端好战和富于侵略性的,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眼皮下面,因此他们具有发动突袭的有利条件。
但是(这个“但是”表示一个非常大的转折)我们人类才真正称得上是宇宙中一群最好斗的家伙。我们内讧不休,相互仇杀,闭着眼一个劲地发展军事技术,这方面我们的发达程度倒是与普罗托斯族和泽格族不相上下。
按理说,我们实力雄厚,又在自己家门口作战,交通便利,地形熟悉。如果我们能有效组织起来,统一行动,完全可以关门打狗,击溃来犯之敌。
但是,结局怎样呢?我们一开始就在自己家里打来打去,在内战中成长为最好的角斗士。也正因为同样的原因,使我们不能在危急关头团结一致。我们无法集合在同一面旗帜下,甚至连暂时结盟都做不到。每每出现团结的机会,便总有某个集团想趁机做点什么,以增强自己的力量,胜过其它集团。
为此付出代价的是整个人类世界。贪婪,渴望权力,再加上彻头彻尾的愚蠢,这就是人类。试想,普罗托斯族和泽格族怎么可能被这样一个种族打败呢?
是的,也许连年不断的内战是人类进步的基础,但毋庸置疑,这同时也是非人类将我们打得一败涂地的原因。
——利伯蒂的自述
“你真的不知道,这可能吗?”迈克问,“你居然不知道普罗托斯族会来这里?怎么会不知道?”
“真是个毛头小伙子。”孟斯克说。他靠近通讯控制台,将所有屏幕扫视一圈后说,“我当然知道普罗托斯族会到这儿来。他们到处跟踪泽格族,就像一个把报纸卷成筒追打苍蝇的家庭主妇,只要发现苍蝇的落点,就挥臂猛击。我只是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
观察舱的气氛有点压抑,但迈克还是微笑了。不管因为什么事吧,看到伟大的阿卡提诺斯·孟斯克手足无措,总是令人高兴的。
从另一方面考虑,如果普罗托斯族和孟斯克有过接触,那么他们就会知道他是个口是心非的政客,所以他们出其不意地跃迁现身,耐心等着看孟斯克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
孟斯克环视所有的屏幕,低声咒骂着。最后他摁下一个按钮叫道:“杜克!”
满脸伤痕的将军出现在屏幕上,“先生,你考虑过我对雷纳上尉的意见了?”
“够啦,省省吧。”孟斯克厉声说,“给我接通地方指挥官。普罗托斯族来了。”
“是的,先生,我们早知道了。”杜克得意地说,“但是他们避开了我们的人,集中力量对付泽格族去啦。”他顿住话头,眨眨眼,完全不知道这是个大大的坏消息。
“普罗托斯族与泽格族交战。”孟斯克一字一顿,把每个词都咬得十分清楚,“泽格族必然放松对联邦的打击,分兵对抗普罗托斯族。那么,联邦就有时间钻空子。那几个老家族,以及联邦权力的核心很可能趁机摆脱泽格族的控制。我们的计划就会落空!”
杜克再次眨巴眨巴眼睛,脸色越来越难看,“要是这样的话,我。们必须得阻止普罗托斯族。我可以想办法发送信息给普罗托斯族,让他们后退。”
孟斯克没有理他,点击了另一些按钮,下命令道:“让凯丽甘中尉带领一个突击队,去接战普罗托斯族的先头部队。雷纳上尉和杜克将军留在旗舰上待命。”
雷纳愤怒的脸,红得像此时塔索尼斯行星的地表,在另一个屏幕上猛地跳了出来,“你疯啦?开始,你把大家出卖给泽格族,现在又要鼓动我们去打普罗托斯族?你现在把凯丽甘派去,她孤立无援,会有去无回的!你想过吗?”
孟斯克的表情已经从惊愕和激动中缓过劲来,恢复了平日里镇定自若的模样。政治家的甲胄虽然露出些漏洞,但还没有被揭开。
迈克很想搞清楚这副甲胄究竟能承受住多大的压力。发生什么样的事才能撕破孟斯克的假面具?这个人的脸皮难道真是刀枪不人全无破绽的吗?
迈克意识到,自己如果继续撩拨他,与他争辩,说不定能激起这个恐怖分子愤怒的反应。孟斯克的自我控制能力,现在看来像是接近了极限。但有件事他说得一点不错:迈克·利伯蒂已经放弃了拯救阿卡提诺斯·孟斯克灵魂的努力。
还有那么多别的人,更需要他的帮助。
迈克向电梯走去。在他后面,孟斯克平静地说:“我绝对有把握,以凯丽甘的才干,挡住普罗托斯族不成问题。”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还能听到雷纳气愤的声音:“简直是胡扯蛋……”然后电梯向下降,迈克希望,雷纳已经召集到了一些盟友。
迈克忍不住又想,凯丽甘最好已经改变了她原来的想法,与他们一道留在这里。
雷纳的营房聚集了二十多人。一些人已经披挂停当,另一些还在匆忙地穿戴。雷纳守在通讯线路旁边。
凯丽甘人不在,但她的话音通过她手腕上那只通讯器传过来,声音有些小。
“你并没卖给他!”雷纳说,“见鬼。我求过你那么多次……”
凯丽甘打断他的话:“吉米,别来你那套骑士风度,有时候管用,可现在……”
她顿住话头,似乎在考虑该怎样措词,“……现在不。”她说。她的话音疲惫虚弱,甚至显得有些颓丧,“我不需要谁来救我。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们先得对付普罗托斯族,然后再对付泽格族。”
她长长地吸了口气,“阿卡提诺斯最后会明白的。”她说。但迈克觉得语气不像她平时那么自信。“我知道他迟早会回心转意的。”
雷纳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隐人沙金色的胡须里,“我希望你是对的,宝贝儿……祝你成功。”
他关闭了通讯线路,抬头看着迈克。
“我们得赶紧去追她。”迈克说道。
“还用你说,我们当然得去。快穿好战斗服。带上你的东西。以后我们在这个地方可不再是受欢迎的人啦。”
迈克找来一套闲置的战斗服穿上,“孟斯克想把局面搅乱。”他说。双手不假思索地穿好战斗服,锁好锁扣,“那么多普罗托斯族飞船飘在塔索尼斯的空间轨道上。一旦凯丽甘前去阻挡,普罗托斯族就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当成敌对者!”
雷纳一边嘟哝着表示同意,一边开动他的强力战斗服检查系统。刚才和杜克打架时损坏的地方,基本上都修补好了。但迈克注意到他面罩边上的指示灯还有一些在闪着讨厌的黄色报警光。
“我们得像避开泽格族一样避开普罗托斯族的飞船。”雷纳说,“这可不太容易做到。”
“挑战越大,越有意思嘛。”迈克这句话更像是对自己说的。他拿过被光碟塞得胀鼓鼓的背包,不假思索地抓起编辑部的朋友送他的那件大氅,往里硬塞。这件跟随他历经波折的外套,现在到处都是被激光炮火烤焦的痕迹,而且血污点点。原本柔软的质地,也被几个星系的太阳烘晒硬了。
一件破烂的、褪色的、粗糙的外衣。和我本人差不多,迈克想道。他将大氅使劲往包里压,终于挤出一个空隙,放妥了这件战争纪念品。橱柜里再没什么他想要的东西了。他提起背包往身后一甩,横放在战斗服的肩上,跟着雷纳出了门。
亥伯龙号在第一次发现普罗托斯族的踪影时,就亮起了红色的警报灯。现在,整个飞船内部都笼罩在预警灯深红的光线里,雷纳一伙人穿行在走廊中,向运输艇的起降舱前进。迈克能感觉到飞船合金甲板传递来的重力,这艘巨大的旗舰正在摇摇摆摆穿过什么东西,但是他不能断定,飞船想要避开的,是空间的碎片还是敌人的炮火。
进入起降舱时,迈克问道:“你认为我们能顺利离开吗?”
“当然。”雷纳说,“开运输艇的是我的老伙计,其他人也都是好样的。他们可不怕杜克发火,他们什么都不在乎。实在不行还可以说是我逼着他们把我们送走的。”
这时从舱内一侧的暗处,突然传来杜克将军的话音,“他们也许不怕我发火,但是你应该有点儿怕才对。”
灯光一闪,由红色转成黄色,迈克看清楚杜克站在起落舱中央,身边是两队荷枪实弹的陆战队士兵。他们手中的武器对准了雷纳的人。杜克左手晃动着一支不知从哪里借来的磁力枪,毫无用处的右手垂在身侧,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哪里去呀,年轻人?”杜克说道。透过头盔面罩,可以看到他脸上浮起一个亲切的微笑。他的嘴角上还留着一点血渍。也许他认为这个血印是个光荣的标记,迈克想,再不就是急着报仇忘了擦干净嘴脸。
“我们去追凯丽甘,”雷纳说,“不管孟斯克怎么讲,她都需要后援。”
“孟斯克可没说那女孩需要什么,所以用不着你多事。”杜克慢吞吞地说,“不过你这么热心,真是个大好人哪。现在我可算抓住你闹兵变的证据了,我要把你们这些叛徒一网打尽。告诉你吧,我早料到你会来这一手。”
迈克扫视了一下陆战队员。全是经过“神经中枢社会化再造”的战士。更糟糕的是,他们显然刚刚使用过少量兴奋剂,眼睛里的瞳孔都紧缩得快看不见了。在这种状况下,可以说他们与杜克的神经系统已经完全联成一体。只要杜克下令,他们想都不用想,马上就可以蹦蹦跳跳,或者连扣扳机,或者趴在地上不歇气地做二十个俯卧撑。
所以现在只有先稳住对手,尽量让杜克不要下达那种命令。
“你要杀我们的话,孟斯克一定会非常失望的。”迈克说。
杜克大笑起来,“不妨引用一句他常挂在嘴边的话,‘得到宽恕比得到批准容易。’现在,你们这些追随雷纳的小伙子们,放下武器投降吧。这样做还可以有一条生路。”
雷纳一动不动。迈克听到跟在他们后面的队员里有一些人,慢慢把磁力枪放到甲板上。
就在这时,亥伯龙号猛地一阵颠簸,倾向一侧。巨大的惯性让所有人都立脚不稳。穿着笨重战斗靴的陆战队士兵们,趔趄了一下。杜克的枪一时晃来晃去,找不准目标。
当杜克重新把枪端稳时,雷纳已经趁机端起了自己的磁力枪。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啦。”杜克龇着钉子般的黄牙微笑道。
“我不信你还真敢开枪,试试看。”雷纳说。
“你可千万别眨眼,年轻人。你眨眼的工夫就足够我的人用子弹把你打成肉酱了。现在放下你的武器,我数到三。一……二……”
一阵尖利的枪声,杜克的左肩在一串金属子弹的射击下炸开了花。杜克的陆战队员一拥而上,拿着枪围过来,但没有开火。他们的程序要求他们立定不动,等候命令。
将军慢慢跪下,手里的枪“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他的战斗盔甲发出“嘀嘀”的报警音,自动把肩头的创口封闭住,紧接着战斗服的药包吐出一片止血贴,贴在将军流血的部位。
迈克手中磁力枪的枪管里,冒出一缕细烟。他拇指一拨枪栓,将下一粒子弹顶上膛。
“我觉得该让你闭上臭嘴了。”迈克对将军说。
“我本来可以把你当场干掉。”杜克含混不清地哼哼着说。止痛药物已经在发挥麻醉效力了。
迈克跨上两步说:“那你动手呀,第一个死的不是你才怪。少废话。快点下命令,让你的人放下枪,将军,不然我可真要对不住了。”
杜克犹豫着,止痛药的麻醉力来得很猛,他的眼光已经有些发散。不过面对迈克的枪口,他暂时还不敢昏过去。
“谅你也没这个胆子。”杜克嘴硬道。
“那你不妨试试看。”迈克说,“我正想补上把人类当成枪靶子这一课呢。”
起降舱里好一阵难堪的沉默,最后雷纳说:“伙计们,把枪捡起来,我们走。”
雷纳的人拿好各自的枪,一个挨一个地走过愣在原地的陆战队士兵。没有杜克的明确指令,他们是不会向友军开火的。雷纳没动,留在迈克和跪在地上的杜克身边。
“你先走。”迈克说,“我知道赶上来。”
杜克脸色铁青,两眼翻白。一看就知道失去了理性,脑袋里只有狂怒与怯懦的情绪在交锋。他的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下次再见面,我一定要杀了你。”
“那你得认清我的后背。”迈克说,“因为这是你开枪打我的惟一方法,你这个背后放冷枪的小人。”
止痛药的麻醉效用完全发挥出来,杜克身子向后一歪,暂时失去了知觉。
迈克转向中了符咒一般的陆战队士兵,“快把他弄到船上的医务室去。你们都让开些,我们要起飞了。”
陆战队士兵们嘴里发出些“咕噜咕噜”的声音,抬着他们倒地不起的领导离开了。
迈克跑步上前,跳上运输艇甲板的时候,引擎已经发出“呜呜”的启动声。
雷纳安顿好上艇人员。飞行员在迈克坐好后拨动起飞开关。运输艇斜着船身从亥伯龙号的起降舱里飞掠而出,进入外面的一片大混乱中。
围绕着他们的空间现在凌乱不堪。亥伯龙号正在穿越一个到处都是残骸碎片的区域,大大小小燃烧着的碎块碰到飞船的外壳上。
普罗托斯族经过的路线,布满了人类飞船的残片。他们发出的能量束切破真空,异常炫目。
迈克缩着身子挤到驾驶台后面的一个位置去,那里是运输艇上的计算机通讯控制台。
“我要试一下,看能不能和凯丽甘联系上。”他说。
“她不会喜欢你这样做的。”雷纳严肃地说,接着又加上一句,“不过还是试一试吧。”
普罗托斯族伟岸的母舰像一群巨兽滑过太空,围绕它们上下翻飞的那些小型战斗飞艇,像翩翩起舞的金色的苍蝇。新月形的飞船以螺旋的方式向行星进发,穿过碎片区。紧随其后的是针状的战斗艇,以及钻石一般闪耀银色光芒的侦察艇。
在普罗托斯族船队后面,亥伯龙号的船体至少有六处燃烧起来。虽没伤到要害,但足以让孟斯克担一阵子心,顾不上理会他们这伙开小差的人啦。亥伯龙号威力惊人的“大和巨炮”不断射击,劈开太空,阻挠普罗托斯族的战斗艇编队。
“又来了些朋友!”运输艇的飞行员说,“抓紧扶手,系好安全带!”
黑压压的泽格族正从塔索尼斯升向太空。身躯像炮管一样的飞螳,展开橙色中混夹浅紫色的翅膀,喷溅着黏稠的液体,成百上千地向上拥来,攻击普罗托斯族的母舰。它们后面跟着巨大的蝙蝠状的飞行生物,这些东西看来不像飞螳那么害怕战斗机。迈克正看时,一个蝙蝠状的东西闯进一艘普罗托斯族母舰的通风管道,太空船立刻化作一个冰蓝色的光球,整个儿炸毁了。
两只飞行的飞螳发现运输艇,一侧身子,在空中敏捷地转个弯,奔他们这边来了。飞螳炮管状的身躯,向前射出令人恶心的脓水般的液滴。
运输艇谈不上有什么防卫攻击能力。驾驶员一边咒骂着,一边尝试掉转方向,避开向他们直冲而至的飞螳。
这下我们可完蛋了,迈克想道。他紧紧抓住扶手,准备迎接泽格族酸液的攻击。
三束强劲的闪光把冲上来的飞螳打得血肉横飞,激光炮粉碎了它们的翅膀。三架A—17幽灵战机俯冲穿过泽格族的有机体碎块。迈克晃过一眼战机上的联邦徽标。再一转眼,战机已经消失不见,寻找新的打击目标去了。
“运气如何?”雷纳从迈克肩后探过头来问道。
“现在通信量很大。”迈克大声说,“等等,得到一个链接,有她的声音。看,屏幕上已经显示出来了。”
“这里是凯丽甘。”屏幕上她的脸显得紧张而憔悴。她害怕了,迈克想。不禁打个寒颤。“我们消灭了普罗托斯族的地面部队,现在大队泽格族怪物正向我们所处的位置逼近。我们必需抓紧时间撤离。”
另一个屏幕闪了一下,孟斯克的脸跳动着出现了。信号不太好,画面时隐时现地闪烁不定,使他看上去像个歪着嘴傻笑的人。
“别理会刚才那个信息。”叛军首脑斩钉截铁地说,“我们马上撤离。”
雷纳猛按传声器按钮,“什么什么?你想丢下他们不管?”
不知孟斯克是否听到了雷纳说的话,总之他没作出任何反应。信号干扰比较厉害,也许他根本没听见。他接着说道:“全体飞船注意,作好准备,我一下命令立即撤离塔索尼斯。”
刮刮杂杂的静电噪声暂时打断了凯丽甘的信号,她的影像消失,一阵重型炮火打在她附近不远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她才又出现在屏幕上,“唔,小伙子们?撤退的事怎么说?”
“去你妈的,阿卡提诺斯。”雷纳把牙磨得格格响,“别这样做。”
孟斯克的脸还像刚才那样时隐时现。最后他清楚干脆地答复:“给舰队发信号!我们离开塔索尼斯空间轨道,立即执行。”
“阿卡提诺斯?”凯丽甘试探地呼叫。但现在屏幕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了。“吉姆?迈克?到底怎么回事……?”
这时,战争的烟雾完全淹没了凯丽甘的影像,屏幕上除了静电信号外,什么都看不见了。雷纳气急败坏地抡起拳头,狠砸通讯控制台。
“把它砸烂也没用。”飞行员说,运输艇正在进行螺旋飞行,试图摆脱两个蝙蝠状的泽格族生物的追击。艺高人胆大的驾驶员陡然下降,从一艘普罗托斯族的侦察艇下面穿梭而过。蝙蝠状的泽格族生物毫不犹豫地掉过头去,攻击新出现的目标。
迈克根据刚才与凯丽甘的通话,捕捉到她的位置。他把坐标输入运输艇的导航系统。运输艇船身一歪,摇摆着飞向一条新航线。
他们四周现在有数不清的飞船残片在飘飞,不时碰上运输艇的外壳,乍生乍灭。现在最大的危险就是这些不长眼睛的飞船碎片。飞行员时不时来个急转,避开突然出现在航道上的较大的碎片。好几次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终于进入了大气层,摩擦产生的火映在屏幕上,现出一片橙色。现在,大多数战争都被他们抛到头顶去啦。他们只需留心地面的情况就行了。
但是地面情形并不比头顶上更好。他们进入低空,穿行在行星表面四面飞溅的碎石中。伟大的塔索尼斯城在燃烧,中心广场一片狼藉。昔日阳光中鳞次栉比的大厦尖顶,现在就像一口参差不齐的烂牙齿。所有大型建筑的玻璃都彻底粉碎了,只剩下歪歪扭扭的钢筋骨架。一艘普罗托斯族的母舰坠毁时,在大片的楼房中犁出一道穿过三个街区的深沟。普罗托斯族母舰的残骸还在冒烟,散放出令人恐怖的辐射。
运输艇飞向郊区,楼房越来越少,但依然损坏严重。迈克看到不少飞船坠落留下的深坑。到处都是大火,吞噬房屋和农田。到处都是不同阵营的士兵,乱纷纷地逃窜。
现在能看到一些新建筑正在烧焦的地面上成长状大,这些可是异星侵略者的杰作。蔓延的菌丛无处不在,暗红色的茎蠕动着往四面八方生长,不少触须伸向天空。蔓生菌丛上滋生出无数巢穴,每个巢穴都被脉动的卵围着。星罗棋布,缀满了塔索尼斯的地表。
但是废墟中还有另一类建筑。这些建筑金光闪闪,看不出是用什么方法支撑起来的,庞大的外壳像是用打不碎的玻璃制成,光滑如镜。显而易见,这是普罗托斯族在塔索尼斯星上构筑他们的防卫工事。
也许他们认为这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伸出援手,迈克想道。那就意味着,普罗托斯族比孟斯克对人类更有信心。
下面的地表上是翻翻滚滚的泽格族怪物,一片熙熙攘攘之中,普罗托斯族战士像闪光的骑士,迈开大步,所过之处,留下渗出浆汁的泽格族成员的尸体。像披挂着钢甲的巨型毛毛虫一样的战车,穿过废墟,攻向泽格族的巢穴。像长矛一样又细又长的战斗机,扫射着舞动镰刀状兵器攻向普罗托斯族战士的笨重的泽格族怪物。
迈克说:“我们应该很接近了。”
无线电通讯“咔咔”作响,传出一个年轻男子惊慌的声音:“……寻求撤离路线。我们这里有平民和公务员,受了伤。我们看见你们的飞艇了,你们的飞船还装得下人吗?”
雷纳急切地呼叫:“凯丽甘中尉,在不在?”
“凯丽甘不在这里,长官。”传来夹杂着噪声的答复,“我们伤亡很严重。这里到处都是泽格族生物。现在它们又开始发动新一轮攻击啦。如果不能及时撤离,就再也脱不开身啦。”说话的人因为恐惧,声音有些发抖。
迈克看看雷纳。这个大块头男人的表情深不可测,整个人犹如一尊雕像。最后他开口道:“降落。告诉他们,我们马上就到。”
迈克点点头,“但是凯丽甘……”
“别说了。”雷纳缓缓说道。迈克可以肯定自己在雷纳说的话里听到一阵心碎的声音。迈克简直不敢正眼看他。只听雷纳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孟斯克像抛弃别的人一样,把这些人也抛弃了。我们绝不。我深信,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比他优秀的原因。”
运输艇选择在一个由学校改建成的堡垒边降落,这个地方还算找得到一些掩护。驾驶员刚开始减速,只见一队流亡者潮水般涌来,领头的是个瘦瘦的小伙子,身上的战斗服被打得稀烂。这是某个在边远星球响应孟斯克号召而起义的热血青年,迈克以前没见过他。
小伙子向雷纳行个军礼,“哎,见到你们太高兴了。从通话器里听到了撤退的命令,但却没一个人来接我们。北边全是泽格族。幸好来了一队普罗托斯族,从背后攻打它们,我们才得到个喘息的机会,但这些疯狂的怪物肯定马上要杀回来了。蔓生菌丛已经延伸到这儿了,我们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雷纳问道,“你们属于哪个部队?”
毛头小伙子眨眨眼,“我们哪儿还算什么部队呀,长官。这儿有好几支队伍,或者说是好几支部队的残余。我们在这儿掘壕固守,联邦和义军的人都有,长官。你看,泽格族铺天盖地拥来,普罗托斯族已经开炸了,这种时候,每个人都只顾得上自己啦。”
“有个叫凯丽甘的中尉,你有她的消息吗?”雷纳厉声道,“她应该就在这一带抗击普罗托斯族。”
“没有,长官。”小伙子说,“听一个掉队的士兵说,有支部队在那边山坡上与普罗托斯族交火。”他向泽格族所在的方向指了一下,“真要那样,恐怕就被泽格族消灭了。”
雷纳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领着你的人上运输艇。把重武器全部扔掉,反正泽格族和普罗托斯族都不会使用我们的武器。我们两分钟之内起飞。”
迈克走到雷纳身旁说:“我们还可以再搜寻一下。”
雷纳摇摇头,“你也听到这个年轻人刚才说了,大批泽格族就要来啦。孟斯克的人一走,整个星球立刻会被异星种族淹没。运输艇没有防卫能力,现在上面又有需要我们保护的平民。必须抓紧时间逃,在它们大批升空追上来之前,逃出这个星系。”
迈克伸出一只手按在雷纳肩上,“我很难受。”
“我知道。”雷纳喃喃地说,“上帝,帮帮我,我知道……”
<<利伯蒂的远征>> 第十七章 前路漫漫 [2004-5-24]
联邦和塔索尼斯行星一起完蛋了。塔索尼斯,多少年权力和显赫财势的积淀,一旦崩溃,整个特兰联邦随之死亡,当然是顺理成章的结局。
检验尸体的法医, 自然由阿卡提诺斯·盂斯克扮演。他声明,特兰联邦死于严重虫害以及普罗托斯族并发症。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谋杀联邦的凶器上,到处都留有孟斯克的指纹。而这个重要的线索,对很多人来说无关紧要,绝大多数人甚至根本一无所知。你们可能也猜得出,这种事情,UNN当时并没有报道。
没等最后一部分联邦军队被泽格族的海洋消化完毕,孟斯克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公开宣布,为了将那些人类控制下的行星联合起来,一个崭新的政权“特兰帝国”,如同灰烬中复活的凤凰,将会从废墟中再生,焕发出人性的光辉。这个从前的土匪头子宣称,只有全人类团结一致,我们才有可能战胜外星种族对人类的威胁。
新政权的第一个统治者,伟;大光荣的阿卡提诺斯·孟斯克一世,在一片颂扬声中登上王座。
最后有一点小小的嘲弄:这些欢呼喝彩的声音,大部分是孟斯克自己发出来的,大多数普通老百姓对此没有丝毫反应。
——利伯蒂的自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雷纳不甘心,坚持让运输艇在原地又盘旋了二十分钟,搜寻地面上掉队落单的人。只见大部分陆地,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泽格族生物和蔓生菌丛铺满了。最后,在驾驶员一再催促下,运输艇终于升上太空。他们下面,泽格族的有机体建筑像煮开了锅一样到处向上冒。天尽头不时闪过普罗托斯族的能量束发出的光芒,像夏日的闪电。
运输艇正在飞行,孟斯克突然出现在通讯屏幕上,他并不是与雷纳联系,而是向这一区域的所有飞船发送通告。这个恐怖分子温文尔雅,面不改色。通讯系统可没有办法把他的铁石心肠显现在屏幕上。他的眼里射出贪婪的光。
“先生们,你们干得很出色。但是,请诸位不要忘记,我们仍然任重道远。我们播下一颗新帝国的种子,如果要想丰收,还需诸位继续……”
雷纳身子一倾,扑到通讯摄像头前,拨开通话开关,怒吼起来,“噢!见你妈的鬼!”
孟斯克听到这个声音,两条浓眉微微皱起,“吉姆,我可以原谅你一时冲动,不过你正在犯可怕的错误。不要反对我,年轻人。甚至连反对我的想法都不要有。为了打倒联邦,我是不在乎牺牲的。”
“就像你牺牲凯丽甘一样吗?”雷纳厉声问道。
孟斯克往后一缩,好像雷纳突然从屏幕中伸出拳头向他挥击一样。他的脸居然有些红了,“你会为自己刚才说过的话感到后悔的。你不理解我现在的处境。我不会停下来。”
雷纳戳到了深藏不露的叛军领袖的痛处。此时,孟斯克的厚脸皮终于再也遮盖不住恼羞成怒的表情,脖子上青筋绽起,“我不会停下来。”他再次强调道,“你、联邦、普罗托斯族,不管是谁,都休想阻止我!我要么控制这个区域,要么就要亲眼看见它化为灰烬。你们中的任何人如果有谁胆敢在我的事业中插手……”
雷纳砸下一个按钮,关闭了通讯声音,剩下孟斯克怒气冲冲的图像,还在屏幕上唾沫横飞地、无声地咆哮着。
“至少,”迈克说,“你总算捅破了他的厚脸皮,搞得他火冒三丈。”
“我说什么不得体的话了么?”以往雷纳爱用这句话开玩笑,但此刻他的脸色却一点儿也不轻松。
除了运输艇发动机“嗡嗡”的声音外,一时无人说话。迈克想打破这种压抑,开口道,“莎拉的事,我感到很遗憾。”但是说完这句话,运输艇里的气氛又陷入沉闷之中,并不比刚才更好。
雷纳在迈克身旁坐下,盯着地板发愣。
“是,我也一样。”过了好一阵他突然说道,“我不该让她一个人去的。”
“我知道你心里有多难过。”迈克说。
“怎么,你现在也会心灵感应啦?”
迈克耸耸肩,“我懂得人的感情,因为我的人性还没有泯灭。漫长的战争,使我们每个人都失去了很多宝贵的东西。战争逼着我们去看那些我们不想看到的场景。有一个坚强的人曾经告诉我说,当战斗过去以后,活下来的人会对死去的战友产生负疚感,但是,那不是活着的人的过错。”
“的确,就是这种感觉。”雷纳说。运输艇里再次安静下来。最后,雷纳摇摇头说:“战争还没有结束。人类世界现在看起来是孟斯克的天下了,但是普罗托斯族和泽格族才不会管这种屁事呢。他们压根儿不会理睬人类相互之间的战争,不会关心谁是人类的领袖。他们在人类的生存空间里四处发起战争。战争,还没有结束。”
“对我来说,已经结束了。”迈克说,“我是以新闻记者的身份掺和进来的。我不是战士,不属于战场。我的位置应该在键盘后面,或者在摄像机前面。”
“世界变样啦,孩子。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现在轮到迈克沉默不言了。
“不知道。”最后他说,“总得起点作用,帮谁点忙吧,在这里我连自己都帮不了,但总得做点什么,不能再像现在这样。”
运输艇的行程是有限的,不过他们运气不错,很快遇上一艘陈旧的巨兽级巡洋舰——切奥德号。他们发出信号,使这个就要飞出星系的庞然大物停下接应。四小时前还属于联邦的切奥德号,现在属于孟斯克。不光是这艘飞船,绝大多数飞船都已撤出战场,正在离开塔索尼斯,正在离开泽格族和普罗托斯族。同时也离开那些觉得躲在地堡里是个好主意的可怜的白痴。
切奥德号的通讯官在走廊上遇见他们。
“阿卡提诺斯·孟斯克要我转告一声,他想和你们通话。”通讯官说。
“孟斯克!呸!”雷纳说,“他想让我去揍他一顿么?”
“不是找你通话,长官。”通讯官说,“是找迈克·利伯蒂先生。特别强调过,只找利伯蒂先生。如果需要,可以使用我们舰上的通讯室。”
雷纳有些惊讶,抬起了疲倦的眉毛。迈克打个手势,让他跟着一道前往通讯室。
前切奥·萨拉行星的民兵领袖,前叛军上尉,前革命者吉姆·雷纳,避开通讯摄像镜头,坐在通讯控制台边的一张椅子上。迈克打开通话开关,等着亥伯龙号发信息过来。
阿卡提诺斯·孟斯克的影像显现在屏幕上。每根头发都像从前那样整齐,每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都恰当准确,像经过事先排练。看他的样子,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迈克。”他微笑道。
“阿卡提诺斯。”迈克板着面孔回答。
有那么一会儿,孟斯克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悲天悯人的神情,似乎在谨慎地考虑该怎样措辞。这种表情曾经打动过迈克,但现在显得特别虚伪,这个冷血的土匪头子,显然事先练习过这种表情,给人的感觉他好像马上就要走过来,像个好朋友一样在你身边的桌子上坐下。“恐怕我很难将我此时的感受表达出来,对于莎拉,我很难过,但我不知说什么好。”
“雷纳上尉刚才已经对你说过一些精彩的话啦。”迈克恨恨地说。他的两眼几乎要冒出火来。
“我希望,以后能有时间和吉姆私下谈谈这个话题。”孟斯克脸又绷紧了,微笑显得十分勉强。毕竟有些事发生了变化,孟斯克给自己罩上的那层神圣的光环,现在简直不堪一击。“但我和你联络不是为了说这个。我和你联络,是因为另外有一个人想和你说话。”
孟斯克把手伸到屏幕边拨动一个开关,一张新面孔取代了人类世界未来君主的面孔:两道浓厚的眉毛,一个光秃秃的脑瓜。
“汉迪?”迈克说。
“米奇!”汉迪·安德森说,“见到你可真高兴呀,老伙计!我就知道,要说有人能在这样的兵荒马乱中平安无事,这个人非你莫属啊;你真是幸运的骰子,想掷几点就能掷出几点!”
“安德森,你在哪里?”
“当然是在亥伯龙号上。阿卡提诺斯用穿梭飞机,把我从一艘逃难的飞船上接来的。他一直在跟我说你是多么多么了不起,是个真正的战士。棒极啦。但为什么最近没见到你发报道回来?”
“我寄给你的报道,被你改得面目全非,忘啦?说孟斯克俘虏了我。你可够健忘的呀。”
“只是作了点正常的编辑嘛。”安德森说,“一点小小的编辑工作,好让那些大人物——哦,愿上帝安抚他们长眠的灵魂——满意而已。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见怪。”
“汉迪--”
“不管怎样,我听说了你所完成的顶呱呱的工作,而且我知道有件事你听了一定会高兴。无论当前的情形如何,你一回来就能得到你喜欢的职位。”
“我……”
“我可以保证。我的意思是,无论如何,从前那些想把你置于死地的人,现在已经玩完啦。我正和阿卡提诺斯商量,我们想让你与他的政府建立联系,专门负责官方的新闻工作。他对你评价高极了,显然你迷人的个性把他完全征服啦。”
“安德森,我不知道,如果……”迈克说。他的手掌轻轻拍着自己的额头。
“听我说。这是个交易。”主编说道,“你可以得到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办公室,离阿卡提诺斯的办公室只隔一个大厅。所有渠道都畅通无阻。任何时间都行。你还可以报道行程,报道宴会,获得大奖。无比风光,无比安适。这可是个肥实的工作啊。我给你派个下级记者,专门替你写报道。你听我说一一”
迈克伸出拇指关掉声音。安德森还在滔滔不绝地说话,但迈克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主编身上了。
他在光滑的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映像。他的头发乱糟糟的,与上一次和安德森在一起时相比,脸颊瘦削了许多。但还有另一种更大的变化,在他的眼睛里。
他的眼光似乎透过了通讯控制台,透过了飞船的舱壁。眼光里有一种苍茫,有一种无情,他曾经认为只有绝望的人才会有这种眼光。但是此刻,他意识到自己的眼光里蕴含的是坚定的决心。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幅比现实更辽阔的画卷。
当玛尔·萨拉行星毁灭的时候,他曾经在吉姆·雷纳的眼睛里看到过同样的眼光。
“要过多长时间他才能反应过来?明白你其实没有听他说话。”雷纳说。
“他从来就没明白过我。”迈克说。他咬住下嘴唇,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我要开始运用我自己的铁锤。”
雷纳哼了一声,“我怎么没听懂,再说一遍。这回请用英语。”
“孟斯克说过:‘如果你只有一把铁锤,那么每件事看起来都会像一颗铁钉。”’迈克说道,“我不是战士,我是个新闻记者,我有新闻记者的武器。我要让手中的武器发挥作用,为人类带来益处。我要把这件事报道出去,把真实情况——”
迈克朝屏幕勾勾手指,表示轻蔑。汉迪·安德森终于注意到对方没有听自己讲话。秃头主编轻轻敲了敲屏幕,嘴巴一张一合,不知还在说些什么。
“我想尽可能离阿卡提诺斯·孟斯克远些。”迈克说,“然后我要向人们揭开黑幕,公布真相。不然什么是事实就只能由他们这样的人说了算。”迈克指着屏幕,“这个人和孟斯克都是撒谎的老手,而这些谎言将彻底毁灭人类。”
雷纳微笑了,一个友好的,热情的微笑。“有你这样的战友真让我高兴。”他说。
“能和你一起走过战争也让我高兴呢。”迈克说。他看着屏幕里映出的自己的脸孔,感到新鲜而陌生,最后他摇摇头说,“我现在特别想抽一支烟。”
“我也是。”雷纳说,“这里肯定找不到烟。但我们还是看看光明的一面吧:在这次战争中,你竟然保住了自己的大氅。”
尾 声
衣衫褴褛的男人浴在光照中,立在暗影幢幢的房间里。最后一支香烟的烟雾缓缓盘绕在他身体四周,他的脚周围的地上扔满了烟头,像坠落的星星。
“现在你们所看到的。”迈克·利伯蒂说道。准确地说,是发光的影子对着环绕他的黑暗在讲话,“是我个人微不足道的斗争,在有限的范围内,用我自己的武器。不是用巡洋舰、太空战士和星际陆战队,而是用真实的报道。我很清楚应该怎样来运用它。”
利伯蒂的光影长吸一口烟,把最后这支“棺材钉”扔到地上,“你们大家,无论是谁,都有权知道其中的真相,所以我特地使用了难以删改的三维图像传输方式。我把自己了解的事实,在这里作了完整的报道,甚至把一些芝麻绿豆般的小事也告诉给大家。这样一来,他们再想欺骗人民就会倍感困难。我尽力将信号传到最远的地方,尽量覆盖开放的公共频道,让尽可能多的人认清孟斯克、泽格族,以及普罗托斯族的实质。同时认识像吉姆·雷纳和莎拉·凯丽甘这样的战士,记住他们身上发生的悲剧和他们为人类所付出的努力。”
迈克·利伯蒂伸手挠了一下脖子,然后继续说道:“刚刚进入军队时,我以为军队不过是一个变相的官僚机构而已,充斥其间的都是些懦夫和白痴。”
光影的眼睛看着听众,稍顿片刻又说:“呃,我是正确的,同时也错了。因为有一些人在险境中真心地帮助身边的人,使他们得救。使他们的身体,他们的思想,他们的灵魂,得救。”他皱了一下眉头,补充道,“如果人类想要走过前面这段黑暗的道路,我们就需要更多像他们这样无私无畏的人。”
他再次耸耸肩,“情况就是这样。联邦的崩溃,泽格族和普罗托斯族的入侵,‘特兰帝国’的孟斯克皇帝的发迹,就是这样。现在,战争还在持续,行星相继死亡。许多时候,好像还没有人清楚这是为什么。以后有新的发现,我还会像这次一样向大家报道。”
“我是迈克·利伯蒂,我不再属于UNN。现在,我是自由的人,不再受谁控制。这次报道到此结束。”
话音刚落,迈克·利伯蒂光影就定格不动了,像一座被光冻成的冰雕。一丝略带倦意的微笑凝在脸上。那是一个满足的微笑。
全息图像四周亮起灯光,这些灯是为了播放全息广播而专门培育的照明灯。脉动的墙壁湿漉漉的,布满下垂的溃疡状肿瘤。胶水一样的黏性液汁从肿瘤上渗出,缓缓向下滴落,使房间保持温暖潮湿。全息图像投影仪是人类的设备,里面伸出一根电缆,没人一堆黏糊糊的脓疮里,与这幢活体建筑的动力设施联结起来。联系人类与泽格族两个世界的这堆脓疮曾经是一名殖民地陆战队员,但是现在,它效忠于自己的新主子,服从于地位高于自己的泽格族成员的意志。
四周布满半活体屏幕,泽格族高级成员们通过屏幕联系,讨论着刚才看过的报道。他们是构成泽格族社会的上层角色,培育它们的目的只有两个:思考与指挥。当然,他们同样对泽格族社会更高的意志忠心不二。
投影室里,一只手伸向前去,按下快退键。这曾经是一只人类的手,但现在已经经过了泽格族的有机体突变改造。暗绿色的皮肉,角质一样的刺从肉里往外戳出,斑斑点点。奇特的脓液和新的机体在表皮下盘绕滑行。她曾经是人类的一员,但现在她已经通过泽格族的改造,服从于一个更高的意志。她的名字曾经是莎拉·凯丽甘,现在她叫“刀锋皇后”。
屏幕上,泽格族领导者们喋喋不休,声明自己的看法。凯丽甘没有理睬它们,它们没有一句话能说到点子上。她身体前倾,细细研究全息影像描出的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研究脸上那双富有洞察力的、深邃的眼睛。她那经过改造的心灵深处搅起一些什么,这个人仿佛是自己记忆中的幽灵。还有别的人,也在记忆中呼之欲出——为了使自己的人性不至泯灭,不惜牺牲性命的人。
不同于性命犹存,只牺牲了人性的人。
过去的某种情绪掠过全身,曾经属于人类的本性在这个瞬间,冲击着她现在的泽格族感知。但这种情绪才经产生便已压抑下去,其它泽格族成员没有谁注意到她的反应,至少凯丽甘认为没有谁注意到。
凯丽甘点着头。有这种不舒服的情绪,全都怪那个记者的话。自己心烦意乱的原因应该是报道本身,不会是由此引起的回忆。迈克·利伯蒂一贯长于言辞,甚至连一位皇后都可能受到他的影响,怀念过去身为小卒的日子。
尽管如此,迈克·利伯蒂的广播中透露出许多信息,许多她现在的同类那种非人类的脑子根本不可能理解的信息。许多极有价值的资料。从迈克·利伯蒂讲的话里可以预知许多事情未来的动态。还得再仔细听听他说了些什么,又是怎样说的。
投影仪“叮叮”鸣响,发出快退结束的信号。那只非人类的手按下播放键,然后竖起一根手指,触到自己宽宽的嘴唇上。
凯丽甘,“刀锋皇后”,对着再次显现的利伯蒂的光影,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她想搞清楚还能学到什么新东西——从自己新的敌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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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争霸官方小说《黑暗降临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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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特雷西·希克曼
类别: 科幻
看过《星际争霸》同人小说集的读者千万别放下这本书,因为这本书和那些完全不同。这一本不是国内的游戏文学爱好者写的。而是美国著名作家杰夫·格拉布的力作,由《利伯蒂的远征》和《黑暗降临之前》这两部背景取材相同但又各自独立的长篇故事组成,其质量和可读性只会在《血染的图腾》和《光辉岁月》之上,而绝不在其之下。
本书是美国著名科幻游戏《星际争霸》的蓝本小说,共分两部,各自独立成篇,均是亚马逊网最为热门的畅销书。
《黑暗降临之前》的作者更有名,乃是《龙枪编年史》的作者特雷西·希克曼!
《黑暗降临之前》描写的则是一支户负特殊使命的战术小分队的命运。这支小队伍在执行任务时不断遭遇怪事,在救下了一名抗组织的成员后才得知了联邦的惊天阴谋。最后,他们发现整个星球的命运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两部长篇都有着让人无法释卷的魔力。
《黑暗降临之前》的作者特雷西·希克曼,则是大名鼎鼎的《龙枪编年史》的作者!他们写的故事,不会让大家失望。
《黑暗降临之前》则与《利伯蒂的远征》大不一样,它的主人公阿多只是一名普通士兵,没有机会接触到高层,因而视角比较小,局限在一支战术小分队里。但是这也有其优势,那就是可以展现出普通士兵在这种规模空前宏大的战争中的命运和感受。作家出色的笔力使读者颇有身临其境之感,大家可以感同身受地体会阿多是怎么由一个农家子弟成为军队的一员的,感受到他的恐惧、痛苦、迷惘,以及最后关头进发出的勇气,理解他最后的选择,并分享他的自豪。尤其令人感动的是阿多的身份之谜,作品暗示他很可能只是并不拥有自然人身份的克隆人,但是他最后依然做出了那样伟大的选择,用自己的生命为整个行星的移民赢得了足够的撤离时间。
导读:
黑暗降临之前
第一章 飞来横祸
第二章 初入军营
第三章 身负使命
第四章 老兵新朋
第五章 绿洲行为
第六章 深洞历险
第七章 重见天日
第八章 激战长街
第九章 兵败如水
第十章 绝处逢生
第十一章 营地疑云
第十二章 幽灵之城
第十三章 神秘女郎
第十四章 柯哈之子
第十五章 记忆之谜
第十六章 一线生机
第十七章 等待雌狐
第十八章 生死搏斗
第十九章 何去何从
第二十章 为谁而战
第二十一章 血雨腥风
第二十二章 魂归何处
《黑暗降临之前》第1-2章 [2004-6-2]
第一章 飞来横祸
金色……
一个恰如其分的词,配得上这个难得一见的美好日子,愉快的金色的光芒,照着人的灵魂,暖洋洋的。金色的日子里是一片平静。
有些日子是灰色的,铅云低垂,阴雨连绵,伴随着刺目的闪电和隆隆的雷声。有些日子是鲜艳而冰冷的蓝色,在结霜的穹顶和屋棚上空延伸。有些日子甚至还是红色的——春风裹着尘土,把傍晚的天空漆成红色,这时的庄稼还没有在土里扎稳根。还有的日子甚至在天空铺上了一层天鹅绒般深蓝的毯子,一直延伸到夜幕里。
他喜欢这样的秋夜,凝望深邃的星空,他会忘却自己的世界。他想像着,上帝为了让自己的光穿透夜幕,在夜的苍穹上刺出了一个个针孔。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喜欢看着星空,希望能一直看到最深处,看到这位造物主的影子。他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凝望,即使在他过了十九岁的生日,认为自己已经长大,不应再这样做。
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有不同的色彩。所有的色彩他都经历过。每一种色彩在他心里都有一段记忆,一个不可取代的位置。然而,所有这一切都不能和金色的日子相媲美。金色是麦田的色彩,翻滚的麦浪从父亲的田里一直延伸,穿过低矮的山丘。金色是太阳照在他脸上的那种温暖。金色是他心中感觉到的那份激情。
金色是她的头发和声音的色彩。
“你又在做梦了,阿多,”她嬉戏着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快回到我身边。你离我太远了。”
他睁开眼睛。她是金色的。
“米兰妮,我就在这里啊。”阿多笑着说。
“没有,你不在这里。”她的小嘴噘着——这是她达到自己目的的最强大的武器,“你又把我撇在一边,做自己的梦去了。”
他翻身侧卧着,把头撑在胳膊肘上,以便更清楚地看着她。她只比他小一岁。阿多九岁的时候,她的家人就已来到这里,为躲避宗教迫害,她一家和许许多多其他避难者一起,从太空降落,加入到西拉曼镇其他圣徒的行列。
那时,幸存的避难者们从几乎所有的联邦行星来到这里,聚集到一起——无可奈何地成了这些星球上的先驱。许多狂热的宗教团体成了同盟31年地球上第一批被联合权力同盟列为非法的组织。这对于圣徒和烈士们来说,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纵观人类历史,那些不理解信徒的人们一直在驱赶他们,使信徒们背井离乡,流离失所。在他们的传统教育课上,开始痛苦地重复这么一个主题:他们理应受到驱逐,理应让他们在行星和星际间流浪。现在,这些信徒的家庭再一次被流放,零散地分布在阿特拉斯计划中命运多舛的流放者中间,当这一任务以惨败而告终时,这些家庭中的幸存者开始急切地找寻他们的兄弟姐妹。最终,各个世界间建立了联系,族长们选择了一个名叫旁特富的边缘地区作为他们的新的家园。不久,轨道运输船开始每天登陆扎拉西姆拉星际站。新到的家族往往会进入这些边缘聚居地。亚瑟和凯蒂·布莱德劳夫妇就是在那天带着他们大眼睛的女儿到达的,是那天到达的五个家庭中的一个。阿多和爸爸一起,随着全镇的人们出来欢迎这些新家庭,帮助他们安顿下来。
阿多对当时的米兰妮没有太深的印象,不过他隐约还记得那个笨拙、孤独、腼腆的女孩,还有她竹竿一样瘦长的身体。他第一次真正地注意到她,是在她十四岁那年,她的身体发生了奇异的变化。那个“竹竿女孩”就像一只蝶蛹突然变成了美丽的蝴蝶一样,闯入了他的心扉。她就是自然美的化身——镇上的族长们向来反对身体彩绘和化妆。阿多能够成为第一个接近她的人,真是交了好运。他的心、他的灵魂全都融化在她那双明亮的蓝色大眼睛里。
她闪亮的长发在吹过麦田的暖风中轻柔地飘舞着,产生了一层光晕:微风过处,飘来远处风车转动的“吱呀”声,还有面包房烤制面包的淡淡香味。
金色。
“我也许是在做梦,但我永远不会把你扔下不管的。”他微笑着对她说。他们躺在毯子上,周身的麦子沙沙作响。“告诉我你想去,哪儿,我带你去。”
“就在现在吗?”她的笑声和阳光一样,“在你梦里?”
“当然!”阿多起身跪在厚厚的毯子上,那是他特意为他们铺下的,“随便你去星球上任何地方。”
“我哪儿也去不了。”她笑着说,“今天下午约翰逊修女的水栽课上有一个考试,我必须参加。而且,”她越说越激动,“我为什么要去其它地方呢?我需要的一切都在这里。”
金色,在这么一个黄金的日子,谁又舍得离开呢?
“那么我们哪儿都别去了,”他充满激情地说,“我们就在这儿……结婚。”
“结婚?”她看着他,半是茫然,半是疑问,“我说过,我下午要上水栽课。”
“我是说真的。”阿多为这一天已经筹划了很久了,“我已经毕业了,爸爸的农田也一直管理得很不错。他说他打算分给我四十英亩,就在农场的边缘。非常美丽的一块地方,离峡谷谷底很近,那里……那里……米兰妮?”
长着金色头发的女孩没有听他说话。她坐了起来,蓝色的眼睛望着小镇的方向,“警报响了,阿多。”
他也听见了。遥远的呼啸声,穿过田野,时起时落。
阿多摇了摇头,“他们总是在中午拉响警笛……”
“可是现在不是中午,阿多!”
就在那一刻,太阳昏暗了。阿多跳起来,转过身来,面对暗下来的天空。随着阴影在金色的麦田上飞快地蔓延,阿多的嘴巴也越张越大。一阵恐惧袭来,阿多瞪大了眼睛。他的血液沸腾了。
从山谷西侧而来的火球咆哮着冲向他这边,火球后面拖着浓浓的烟雾。阿多飞快地弯下腰,拉起米兰妮。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他们必须要跑开,找一个藏身的地方……但是他们能去哪儿呢?米兰妮尖叫着,他意识到他们无处可去,没有任何安全的藏身之地。
火球似乎就在他们身边,他们赶紧俯身躲避。火焰从他们头顶掠过,雷鸣般的声音很快淹没了远方的警笛声。火焰后面的阴影覆盖了整个山谷。五条巨大的烟柱在空中翻卷,如长长的手指越过阿多和米兰妮,伸向西拉曼镇的建筑群。接着,火球盘旋着合为一体,在城镇上空飞舞,在离西拉曼镇中心一英里的地方,翻卷的火焰落在西格德·约翰森家的田地里,立刻将田地化为焦土。
阿多颤抖着——不知是由于恐惧还是紧张——但至少他已不再不知所措。他紧紧抓住米兰妮的胳膊,拉着她,“快点,我们必须要在城门关闭以前赶到城里。快!”
她已不需要更多的催促。
他们跑起来。
他已经记不得他们是怎样进入城里的。
金色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混浊的土黄色,依旧笼罩在空中的浓烟又把它变成了灰色。这是令人压抑的颜色,青石板一样的颜色,冷冰冰的。看起来让人不舒服。
“我们必须要找到达日叔叔,”他听到自己这样说道,“他在大院里开着一家店铺。快!快点!”
阿多和米兰妮吃力地从镇中心穿过,街上这时挤满了难民。西拉曼最初只不过是旁特富边陲的一个哨所。它的镇中心以前是一个堡垒大院,周围有防御的城墙围着主要的建筑。从那时起,小镇就从这个中心堡垒向外发展开来。现在,有一万多人都把西拉曼称作自己的家乡——而现在几乎所有这些人都跑到这个安全的城堡大院里来了。
在拥挤的中心广场对面,他刚好看到了“达日五金店”的招牌。
突然,从周围的墙上传来了自动武器的“哒哒”的射击声。两声沉闷的爆炸声之后,机枪的“哒哒”声更加急促了。
广场上,人群里发出一阵尖叫声。阿多听出了,确切地说是感受到了,混乱人群中的恐惧。人群中一片叫喊声,有的尖利刺耳,有的则显得平静。头顶的浓烟给躁动的人群蒙上了一层压抑的面纱。
“阿多,”米兰妮喊道,“我……我们要去哪儿?该怎么办?”
阿多向周围扫了一眼。他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恐慌。
“我们只要能穿过广场就好了,”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她的眼神,“我们都曾经穿过好几百次了。”
“可是,阿多――”
“它还是和平常一样远。只不过拥挤了一点。”阿多看到那双美丽的蓝眼睛里涌出了泪水。他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别担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然而,就在他们在广场上走到一半的时候,事情却发生了。
一片火焰在城堡墙外升起。深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低垂在城镇上空的浓烟。血红的颜色笼罩着广场上恐慌的人群。尖叫声、呼喊声、嚎啕声响成一片,混乱刺耳,但一些不知是谁发出的喊声却清晰地传到了阿多的耳朵里。
“联邦军队到哪儿去了?陆战队员呢?”
“别和我争了。看好孩子!别走散了!”
“不可能是泽格族!它们不可能人侵到这里,离它们那么远……”
泽格族?阿多听到过关于它们的传言。都是些噩梦,他想,用来吓唬孩子的,或者用来防止过多的外来移民进入自己的领地的。
人们低声议论的这些传说,他已不能一一记起,但是现在,噩梦就在眼前,如此的真实。
又一个声音穿透了他的思绪。他转过头来,看着她。
“阿多,我怕。”米兰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片湿润,“那是什么?出了什么事?”
阿多张开嘴。他回答不了她的问题。他说不出话来。那一刻他有那么多的话要对她说——那么多没有说出来的话,而他为此在未来的无尽岁月中将为之遗憾。
一道亮光闪了一下。他感到背上有灼热感。他转回身,抱住米兰妮。
东边的墙已经出现了豁口。古老的壁垒从另一边倒下,坍塌在阿多的眼前。似乎有一股黑暗的浪潮袭向豁口,仿佛一个起伏不定的影子。这个影像在他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一个闪亮的紫色甲壳,鲜血淋淋的白色爪子从殖民地居民柔软的身体上划下,蛇一般弓起的身体扭曲着爬过破碎的石头。
不可思议……噩梦来到了旁特富。
广场上摩肩接踵的人群发出了一片惊恐的喊叫声,转回身从豁口跑开。但他们无路可逃。泽格族的海德拉刺蛇已经爬上了对面的城墙,像黑色的油污一样滴落到街道上。顷刻之间,它们刀片般锋利的魔爪上方露出了可怕的、眼镜蛇似的羽冠。它们的尾巴高高地弓起。锯齿般的肩关节窝里长满带甲壳的尖刺,以死亡般的速度冲向西边拥挤的人群。
面对这一突如其来的新的威胁,人们转身想跑,却撞到了后面汹涌的人潮。
阿多听到米兰妮在他身后气喘吁吁,“我不能……我不能……呼吸了……”
狂暴的人群挤压着他们。阿多绝望地环顾四周,想找条路出去。
头顶晃动的影子吸引了他的目光。一个鼓胀的圆球似的形体,似乎是一堆脱离了肉体的大脑,在殖民地城墙上飘浮着。它的卷须就像内脏似的挂在下面,有力地搏动着。它正伸向人群的中间。阿多曾经听说过,被泽格族抓去的人,没有一个好过的,都是生不如死。
阿多泪如泉涌。他们无路可走,无处可逃。
突然,那个在空中飘浮的泽格族领主身体颤栗着滑向一边。这个可怕的野兽旁边响起了几声爆炸。领主的身体在一个巨大的火球中化作碎片。进入了大院的泽格族海德拉刺蛇们突然犹豫起来。
五驾联邦幻影战斗机划破了头顶的浓烟,它们引擎的轰鸣几乎淹没了下面人们恐惧的喊叫声。幻影战斗机在空中飞旋,25mm的脉冲激光不停地扫射着,狠狠地打击着远在崩溃的城墙边的目标。
一架战斗机突然颤抖了一下,在狂怒的怪物发射的猛烈炮火中爆炸了。
已经进入了大院的泽格族怪物们加紧了进攻,不分青红皂白地见人就杀,或者掠走。它们已经把人类团团围住了,现在它们所要做的,就是从拥挤的人群边开始,收割这些生命。
又一队幻影战斗机撕破浓烟滚滚的天空。接着,一艘联邦运输船划破天空,迅速俯冲下来,停在广场上空。发动机的气流顿时在地面上刮起了一阵飓风。树木弯曲到几乎要折断。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几乎不可能听到任何声音。阿多周围的人全都伏在地上,以躲避这强烈的冲击。
阿多透过尘土看去。运输船继续盘旋着,但是已经将舷梯放了下来,放到了广场上。他看到那位海军陆战队员在向他们招手。
广场上的每个人都看到了那位陆战队员。他们毫无理智地拥向舷梯。一股人潮将阿多向前推去。
他失去了米兰妮的手。
“米兰妮!”他呼喊道。他试图抵抗住惊慌的人群的推挤。他的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声淹没了,“米兰妮!”
他在背后看到了她。愤怒的怪物们加紧了进攻,运输船眼看就要将它们的战利品夺走了。阿多惊恐地发现,怪物们在以惊人的速度把人们劈开,就像在麦田里收割血染的麦子。怪物们已经接近了米兰妮的身边。
阿多拼命地踢打着人群。他喊叫着。
三个海德拉刺蛇立刻抓住了米兰妮,把她从人群中拖开。
“求你了,阿多!”她哭喊道,“不要离开我!”
失去了理智的人们把他挤进了运输船。
怪物们的利爪突然抓向飞船的船身。飞行员急忙拼命地起飞。飞船在他的操纵下立刻飞起来,带着阿多,离开了他的家乡,他的生活,还有他的爱人。
“不要离开我!”这是她最后留给他的话,一直在敲打着他的头脑,他的灵魂,愈来愈响亮,似乎要把他的头颅震破……阿多的世界一片黑暗。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那里将是漆黑一片。
第二章
初入军营
“听着,你们这群混蛋,把屁股给我坐稳了。我们这是在进行高空降落。”
列兵阿多·迈尔尼科夫不用看就知道,中士又在冲着他们咆哮了。那家伙是个代职,临时负责他们的行动。当他们降落之后,阿多很有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他了。阿多觉得,在分到排里执行任务之前,最好不要惹那家伙。运输船发动机发出的轰鸣声,以及船体飞速下落时发出的震耳欲聋的隆隆声,使阿多几乎听不到那位代职在说什么。只是那家伙的那个样子让人不由得想冲他大吼一声,或者瞪他一眼。不管怎样,这对阿多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中士只不过是在负责他们回到地面。阿多知道,一旦他回到基地,将会有另一个人,在更长远的时间里,对他进行折磨。
阿多耸了耸肩,想让背部离开舱壁靠垫。运输船内部通常都像火炉子一般,在穿过大气层下降时更加炽热。这艘飞船要使每个人都感到舒服,至少还需要再加两个冷却设备。背上的汗不停地往下淌,肩胛骨和不透气的靠垫粘到一起。脸上的汗珠不停地冒出,偶尔会流下来落到作训服上。制服上的每一个结合点都让他感到不舒服,而身边的安全杆又使他很难舒展一下筋骨。
更糟糕的是,运输船装得满满当当,人们肩挨着肩,隔板贴着隔板。相比之下,炽热的感觉还容易忍受,更难以忍受的是这么多人发出的气味,空气清新剂已经起不了作用了。
阿多的眼睛无处可看,只能看着对面隔板里其他海军陆战队新兵,看着他们千篇一律的呆滞、毫无表情的面容。耳朵也只能听着中士偶尔发出的咆哮和身后船体单调的隆隆声。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干,除了用自己的思想来打发时间……而这是他最不愿做的。
这些想法潜伏在他的头脑深处,像鬼魂一样缠着他。有时候,鬼魂似乎就是在他自己的脑袋里紧紧追赶着他。闭上眼睛,这些阴魂从来不散。没有任何声音能够长时间地盖过它们。这些鬼魂,个个都机灵、美丽而又恐怖,令人痛苦,使人崩溃。它们平静地等待着,耐心地守在他意识的边缘,只有他的意志才能将它们收服。有时候,他自欺欺人,认为已经永远地控制了它们,驱除了它们。可是,当成熟的草或者泥土的气味随着一阵微风从他身边吹过,或者某种淡淡的颜色在他眼中一闪,或者听到某个遥远的轻轻的笑声,看到周围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那些阴魂又会卷土重来,将他完全控制。
仅仅是想到他们,他的眼中就会流血。
他什么都不想,只是要战斗。他需要战斗。只有战斗才能真正地控制住这些阴魂。那样,他就可以把精力集中在任务和任务要达到的目标上,至少指挥官会告诉他某些无足轻重的、应该知道的目标。宏观的策略和他无关。那不是他的事情。他的任务就是做好要他做的事,别的什么都不要想。这也正是他所需要的。
运输船的轰鸣声渐渐变小。它终于在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世界的大气层里耗尽了能量。运输船的发动机在卖力地工作,使得运输船看起来像一只大鸟在优雅地飞行。想到这里,阿多不由得噗嗤一笑。这艘APOD-33运输船向各个星球证实了联邦的断言:任何拥有大型发动机的物体都可以飞起来——不管飞得多么拙劣。当然,以前他经历过很多降落训练。这些训练都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他也不愿怎么去想它们。
为什么要在平静的时候去想那些痛苦的事呢?最好把注意力放在其它事情上……其它任何事情上。阿多开始扫描他周围的陆战队员的脸。这也是一种自我保护训练。能够认出你周围的陆战队员总是一件好事。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会救你一命……或者害得你送命。
坐在他对面的那位女性似乎属于某种典型的类型,到底是哪种类型,阿多不能确定。她金色的头发剪得很短,梳理得整整齐齐,头型很漂亮。她的脸紧紧地绷着,棱角分明的颊骨,嵌着一双明亮的青灰色的眼睛。她的眼睛经过阿多的肩膀,没有目标地盯着远处某个地方,虽然眼睛一眨不眨,但这扇窗户却是封闭的,看不到里面是什么样的心灵。这双眼睛能够把酷夏的一条河冻成冰,阿多心想。想像力驱使他不由得去想她的其它部位是什么样的。她所穿的战斗服完好地隐藏了她可能拥有的身体特征,但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她制服上的标志表明她是一名军官。
这对一名列兵来说是危险的事,不管你从哪个角度来说。远离军官是一个列兵首先要学会的东西一一尤其是在随意的交谈中。他所认识的一位列兵,因为和队长关系特别亲密,最后丢掉了脑袋。
从他们登上运输船起,这个女军官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对阿多来说,她能这样保持沉默再好不过了。不要先说话,除非别人主动和你说,阿多心想,不然就是在自找麻烦。
至少她是很舒服的,阿多想。她的服装是自动降温的,阿多看到她的电源线插到了飞船的电源插座上。阿多觉得她的冷气一直传到她身体的外面。有一天他也会掌握穿CMC-300的复杂技巧,甚至还可能是新的400型号。当然,那一天还远着呢。不管怎么说,穿着战斗服总要比穿着几层可消融型布料和标准内衣要好得多。如果他还能活到穿上自己的战斗服的那一天,他的前景将会得到相当的改善。
至少,他们可能会给他一些武器方面的训练。他甚至还没有机会得到那种训练。
船舱里的其他人都是和他一样的步兵。每个人都带着那种标准的联邦陆战队员的冷漠表情。每个人都流着联邦的汗水,有着联邦的疲惫。这是他们的义务。
然而,有一阵,阿多的目光落在了一个特别高大的列兵身上。
那家伙的块头太大了——阿多记得,队员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的安全带给扣上——而他的嘴里一刻不停地抱怨着。阿多想像不出他们到底从哪儿给他搞来的合身军装。他皮肤黝黑,阿多隐约还记得,过去地球上的联合权力同盟曾经称他们这个民族为“南海岛民”。他脸部宽大,棱角分明,嘴唇丰满。他的头发又长又密,黑色的自然波浪,从前额一直向后垂到脖子上。那家伙确定无疑的是个工作狂,一个不碰得头破血流决不回头、干起活来废寝忘食的疯子,在危难中,人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种人,希望他过来把自己从火坑中拉出来,但又最不愿意和这种人一起跳火坑。
“快把这破玩艺儿停到地上!”巨人明亮眼睛下面的嘴巴大笑道,“我要去宰几个怪物来。给我在烤架上烤几个怪物。把它们的脑子吃掉。”
南海岛民又一次仰天哈哈大笑起来。巨大的双手分别拍在旁边两个陆战队员的大腿上。这一拍,两个人都皱着眉头,眼泪在眼睛里直打转。
“我们的晚餐就吃它们了,泽格族大餐!哈哈!快把这破烂飞船停到地上,我自己打开它。”
飞行员坐在机舱前面密封的驾驶舱里,不可能听到这一请求,但却似乎很愿意满足他。飞船缓缓地回旋着——阿多知道这是降落前标准的操作一一发动机的声音也有了一些变化。最后颠簸了一下,发动机猛地停了下来。
阿多前面的中尉不失时机地把身上的插销从飞船电源板上拔下。身边的安全横杆还没有完全升起,她就已经可以自由地活动了。空着的手灵活地一挥,就把帆布行李袋从头顶的行李架上取下来。舷梯刚刚在飞船后面放下,她就已经朝着它走去了。她甚至超过了那位南海岛民,虽然他也是匆匆忙忙的,似乎急着要和人打架。
阿多不慌不忙,扯了扯自己的作训服,把汗湿了贴在身上的地方扯开。他能够闻到空气的变化,那是从敞开的门的舷梯吹进来的。一阵刺痛的干燥的微风,吹进了火炉般的船舱里,把带有霉味的湿气驱散。阿多把自己的行李袋从架子上拿下来,跟着别人从飞船的后面走下去。
“快点给我滚下去,娘们似的,”中士咆哮道,“我们没有一整天的时间。”
空气像火炉一样,炽热而又干燥。一股强风带着熔炉的热度在他身边吹着。踏上航空港的停机坪时,他的汗水几乎立刻就蒸发了。
阿多犹豫地向周围看了看。
他踏进了地狱。
整个世界是铁锈一般的红色,这是沙子的颜色,沙子似乎把每一个建筑、每一台车辆都染成了自己的颜色,不管它们原来的本色是什么。刚刚降临到航空港的火焰般的黎明,更加强了这种效果。
这还能算是航空港吗?原先零散地坐落在发射站旁边的七个发射塔,几乎有一半正在着火。其中两座上面只有破碎的瓦砾。其它着火点冒出的烟柱正在从航空港的建筑里升起。更能说明问题的,是一些更大的烟柱,从几英里外的殖民地市中心冒出。
就在这时,阿多听到了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从微风吹来的地方,他听到了那种哭喊,那种痛苦,那种恐慌。
他猛地转回身。就在机场的对面,离登机处不远的地方,他看到航空港联邦区周围陆战队的警戒线,还有远处混乱惊恐的人群。
不要!
记忆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又一次站到了殖民地广场上。他满脑子都是那里的声音。他们的哭喊……她的哭喊……
“不要离开我!”她哭喊道。
有人从后面猛推了阿多一下。他的训练立刻起了作用,他的身体打了一个趔趄,但立刻很快地站起身,双手已经准备好防御和攻击。
“别在这里磨蹭了,你这个混球,”中士咆哮道,“你在等什么?等人列队欢迎你啊?快去军营接受训练。快点过去!”
阿多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营房了。那里有些东西让他反感,让他一听到这个词灵魂深处就开始发抖。阿多有点发懵,但他心里仍然很清楚,即使他嘴上在说:“不,中士,我不行……”
中士又一次把他推倒在地。
“欢迎来到马赛拉,陆战队员!快给我走!”
他开始走动。捡起自己的行李,阿多加入到和他一起从运输飞船上下来的队列中,向停机坪边缘的军营走去。他有一种清楚的感觉,似乎自己在逆流游泳:因为基地上其他人都在向升降台走。“我们似乎是留下来收拾残局的。”阿多自言自语道,尽力不去想接下来不可避免地会发生的事情。他眼睛直盯着地面,不想看到那些箱子似的移动军营,即使当他在向里面走去的时候,也不看上一眼。
只是到了里面之后,他才抬起头来,和其他人一起,散乱地站成几排,站在狭小的调度室里,那里是进口斜坡台的顶部。
代理中士还在那里,以他独特的方式教育着他们:“你们知道这个训练,伙计们。扔下你们的行李,脱下衣服……立刻回到这里。”
阿多感到一阵恶心冲击着他。再没有比军营更让他憎恨的了,而在军营中,他最憎恨的,就是他们将要逼着他做的事情。他告诉自己这是工作的一部分,但是这一点也没有减少他的反感。
阿多走进了隔壁的营房一一像是被赶进了屠宰场的牲口,他想,身体颤栗了一下——找到了一张空床。以前在这里住的那个家伙很显然是匆忙离开的。床上地上扔满了各种垃圾。阿多想外面的那位代理长官也许不会容忍这种邋遢行为。年轻的陆战队员叹了口气,开始脱下汗水浸透的衬衣。他尽力不去注意周围的其他人脱衣服。在场的男人女人都有——联邦舰队非常愿意让男人女人都为他们的任务而卖命——但阿多总是羞于在男人面前裸体,更不用说在女人面前了。由于年轻和缺乏经验,他发现每次被随意地要求脱光衣服时,他都会感到痛苦难堪,因此他还不止一次地成为其他队员的笑柄。
阿多颤抖着迈进了调度室。干燥的热量立刻蒸发了他背上的汗水。他的身体感到很不舒服。他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
他看了看房间里其他人,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自己几乎不愿意承认,这样做的目的并不仅仅是孩子似的好奇。他注意到在场的大多数是男人——事实上,绝大多数都是男人。他脑子里甚至短暂地闪过一个念头,想知道那个中尉脱光了战甲之后是什么样的。阿多有点惊奇地发现,她并没有在他们中间。难道是她得到特赦,免除了这种羞辱的事情?
两个手持击昏器的卫兵站在中士的旁边。他们中间是一个通往漆黑房间的人口。阿多闭上了眼睛,尽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中士正在看着掌上显示器点名。
“……艾利……布诺斯……”
阿多的头快要爆了,脑子一片空白。
“……麦里士……迈尔尼科夫……”
听到自己的名字,阿多向前迈了几步,然后就僵住了。他的腿一点也不愿意向那可怕、黑暗的门口再迈一步。他的目光停在了远处的过道上。一排排和人一样大小的管子,充满了蓝绿色的液体,停放在过道的两边。
“迈尔尼科夫,你到底……?”
他们将把他放在其中一个管子里,一旦进去,噩梦就会开始。
“迈尔尼科夫!”
那就像一口棺材……棺材里的噩梦。
他再也动不了。那两个卫兵已经多次见到这种情景。他们漫不经心地走过来,非常粗暴地架着阿多进入黑暗之中。
他在下落,没有尽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来到这里的。他到底是在这里呢,还是在别的地方?或者他根本就不是自己?他试图集中精力,抓住从头脑中飘过的图像和记忆,但却无法捕捉到它们。他伸手去抓它们,拼命想审视它们,但它们却总是像水下的气泡一样,在他就要抓住的时候破灭掉。
气泡……
那水是可以呼吸的。长长的透明的管子里注满了可以呼吸的水。他尝试着勇敢一些,他真的尝试了,但最后总是惊恐地喊叫起来,让自己蒙羞。他们并不在乎,因为他们已经成千上万次地见到过这种情景。他们粗暴的手把头罩紧紧卡在他的头上,将他推下管子,然后关上密封盖。“我们必须对这个作些调整,”他听到其中一个人说。他尽力地屏住呼吸,只要他还能……只要他还能……什么?
他在想什么?他为什么要想?
头发,麦田的颜色,在夏天的太阳下起舞。有一个金色的日子……当最后一口气从肺里冲出时,他的手猛地拍打在透明管子的管壁上。植人物突然涌进了头罩里,他的头脑爆裂成了一百万块碎片。
碎片在他周围盘旋着。碎片的气泡。
战斗服学校。他怎么能忘记呢?他的指挥官是一个年老的陆战队员,名叫卡莱尔。他们花了几周时间来使他熟悉技能——也许是几个月吧?战斗服就像一个老朋友。他似乎一辈子都是和它们中的一个生活在一起……战斗服。它在哪儿?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在神学院的课堂上?盖比塔斯教士在讲授古代人的衰败和骄傲的罪过。平静来自于内心,一个愉快的认识,认识到上帝用纯粹的声音和每个人对话。
“你们不要杀戮。”他说,但是他在教室前面举起了一支AGR-14高斯来复枪。
“听着,阿多。”盖比塔斯教士说。他走到教室后面阿多坐着的地方,把8mm自动武器递给一直不注意听课的阿多。“施之于他人。”他在男孩接过武器后说。
男孩在气泡中飘走了,但武器留了下来,光滑而充满诱惑力。
射弹的磁加速达到超音速,拥有巨大的动能贯通效果,武器使用各种无壳子弹,从贫铀穿甲弹到钢头步兵子弹。又是一个多年以前的老朋友,来复枪爆炸了,里面的东西全都炸了出来,然后重新组合,构成了父亲的脸。
“你永远都是我的儿子。”老人说,一滴眼泪从面颊上流下来。在夕阳下,家里的农田从身边一直延伸到远方。“不管你到哪儿,不管你做什么……你永远都是我的儿子。”
是吗?我会吗?
阿多现在感觉好多了。当他第一次从记忆改造箱里出来时,根本找不到方向,但现在他的头脑格外清晰。
穿着战斗服,他总是感觉良好。虽然是老式的CMC-300型号,但他不在乎。他使用300型已经好多年了,穿起来总是很合身。
阿多肩并肩和其他陆战队员站在一起。待命室里除了一些常规陆战步兵外还有喷火兵。在他所有的有限空间里,他检查了高斯来复枪和战斗服之间的电源连接。他喜欢那支来复枪,那是他的心爱之物。他使用来复枪的时间几乎和他穿战斗服的时间一样长。
阿多抬头看了看。出口处的“开始”指示灯已经由红变绿。门瞬间打开的时候,陆战队员们响起了一阵欢呼声。
他却不愿意离开。
他当然非常热爱军营。
《黑暗降临之前》第3-4章 [2004-6-2]
第三章
身负使命
阿多是从军营里统一流出来的陆战队潮流中的一员,流人了这个混乱的世界里。
一连身着盔甲的陆战队员已经在航空港联邦区周围排成了一圈,构成了军事单位的警戒线。阿多快速走过停机坪时,发现在他们外围,成千上万的殖民地居民紧挨着陆战队的警戒线。男女老少哭喊着,拥挤着,拼命地想要离开这个星球。
在他们远处,老百姓那边,航空港一片混乱。沿着飞行线,大概有一百多架轨道航天器,有的正在起飞,离开地面,有的正在盘旋着,等待升空。在外层标志那边,至少有两百多架轨道航天器正无精打采地移动着,白天的光线在它们光滑的船体上闪烁。在它们的移动中透着一种绝望的感觉。控制人员似乎已经放弃了调度指挥控制,飞船随意地起飞降落。几艘运输船在终点大楼附近盘旋着,在寻找可以降落的地方,但惊慌混乱的人群不愿意,或者不能够给它们让路。至少六七艘飞船的残骸还在燃烧着,散布在航空港建筑群周围。还在飞行的飞船驾驶员们没有太多地注意它们。像扑火的飞蛾一样,他们被巨大的利润所驱使,每一个登机的人都要交给他们一大笔昂贵的费用。为了他们自己和飞船的安全,他们想要尽快地飞进来再飞出去。
如果每个人都在拼命地想要离开这里,为什么联邦又要费那么大的劲把我送到这里来呢?阿多感到不解。他的肚子下面那种令人痛苦、惹人心烦的冰冷的感觉又一次出现了。我不认识这些人。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一个世界里。我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他知道给他指定的交通工具又是一艘运输船,便和两班陆战队员一起向它跑去。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应该向谁报到。因此他们的班很快就集中到一起了,像是受到了某种磁性魔力的影响。阿多发现自己正跟在昨天见到的那位女中尉的后面跑着。他旁边是那个高大黝黑的南海岛民,那家伙穿着阿多见过的最大的动力盔甲作战服。他认出那是CMC—660重型战斗服,背上带有等离子发生器。阿多心想,原来这家伙是一名喷火兵,就是那种发射等离子火焰的兵种,这种火焰对于操作者来说,有时是和对敌人一样危险的。后面还有其他几个人,包括一名技术员,穿着一套轻便工作服。他要去哪儿?阿多心想,难道去度假?
轨道航天器不停地从周围的发射台上升起,发出隆隆的响声,但这并没有减少运输船驾驶员的热情,也没有完全淹没他刺耳的喊叫声,“女士们先生们,老人孩子们,快点上来吧!”他尖声喊道,说话的腔调就像是不停吆喝的街头小贩,“快来看啊,宇宙中最精彩的演出,看啊,殖民地居民仓皇逃命!看啊,政府就在你眼皮底下崩溃!快来见证文明人史无前例的大恐慌!这边来看啊!”
阿多向运输船走去。在陆战队警戒线附近,突然响起了高斯自动步枪开火的“哒哒”声。阿多皱了一下眉头,尽力不去想这意味着什么,“卡特!”他们到达飞船的舷梯边时,中尉突然喊道。
“到!长官!”身材笨重的南海岛民高声应道。
“让这些速成的新兵5分钟之内登上飞船。”她的命令甚至盖过了他们周围骚乱的声音,“我们有任务要完成。我们到达基地后我再详细地讲。”
“是!长官!你们都听到长官的话了?集合!”
大家排成一排。卡特开始沿着队列检查,看是否每个人都带了行李包。
飞船驾驶员倚在运输船的着陆支柱上,咧着嘴笑。
“好的,娘儿们!”卡特显得自得其乐,“进去坐下吧,我们走!”
阿多拎起了行李包,向前移动,有点怀疑地看了看飞船船舷上画着的涂鸦之作,“瓦尔基里雌狐?”
“说得对,朋友,”那驾驶员沾沾自喜地答道,“人们说一旦你有了瓦尔基里飞船,你就不再想乘坐其它任何飞船。你算是来对了地方……不过也可能是来错了地方,不知你能否领会我的意思。”驾驶员身材瘦小,留着一头阿多见过的最离谱的头发。一个个尖尖的圆锥,像蓝色长钉似的从他的头上向四周辐射,圆锥间的空白地带剃得整整齐齐,光光溜溜。瘦骨嶙峋的身体似乎只剩下胳膊和腿,就像一个穿着航天制服的稻草人,带着一种恶作剧般的微笑,那微笑似乎是缠在他的脑袋上。“特基斯·马斯就是我。对于你们这些要去边缘地带的小伙子来说,我就是死亡天使。很高兴为您服务。不管你需要任何东西一一只管找我。”
“这是个死亡陷阱,我才不愿意上去呢。”
特基斯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声音就来自阿多的后面。是那位技术员。阿多不记得在来基地的运输船上见过他。他在这儿待的时间一定更长。
“我甚至看都不想看它!”穿工作服的技术员说。他虽然身材瘦小,但面部光滑,头发剪得很短,显得很惹眼。那家伙干净得走起路来都会吱吱地响。“像这种没人要的垃圾,叫它垃圾都算是抬举它。”
特基斯离开了着陆支柱,凶狠地吼叫着:“你这臭狗屎!这艘飞船是美的化身,整个舰队再也找不到另一艘像她这样的飞船。”
“那是因为其它的船至少还得到过合理的维修。”
“你把那话收回,马库斯!”
“做梦去吧,特基斯!”
“你现在可是正在上这艘船!”
“这是我最不愿意上的船!我就是自己扑打着胳膊从悬崖上跳下来,也要比坐在这个死亡陷阱里生还的机会大。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弄到一艘真正的飞船?”
特基斯愤怒地大喊一声,冲向技术员。他们跌倒在地上,翻滚着,扭打在一起。直打得红色尘土飞扬,弥漫空中,只见胳膊腿一阵飞舞,也分不清谁是谁。即使两只野猫打起架来也未必有如此激烈。
阿多站在那里,目瞪口呆。这情景太可笑了。
卡特走过来把两个角斗士拉开,“詹司先生,中尉好像告诉过你把行李放到船上吧?我想现在正是放上去的好时候。”
面红耳赤的技术员仍然冲着运输船驾驶员的方向朝着空气打了几拳。卡特抓住他猛地搡了一下,这下应该把那家伙的牙齿都晃松了。
“到底是不是?”卡特追问道。
马库斯·詹司不再挣扎,“是,我想是的。”
卡特转过身面向特基斯·马斯,这位飞行员长钉似的头发梢仍然因愤怒而抖动着。“你到底有没有飞船供你驾驶?”卡特问。
“有,”特基斯答道,依然怒气难消,“而且是特别好的飞船!”
“那么,尊敬的先生,你还不快点去驾驶它?”卡特的微笑露出了满嘴的牙齿,似乎谁不同意他就要把谁吃掉,“我在这里是有事要干的,我不想有哪个人挡在我和我的目标之间。而现在,先生,你就挡在我的路上……”
特基斯顿时泄了气,“我……我这就把这艘漂亮的飞船给您从地上升起来。”
“就这么办吧,先生。谢谢你,先生。”卡特边说边把他们推开,让他们走,两位先前的斗士都有点步履不稳,各自都对脚下的地面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低着头,看着地,各自走开去干自己的事去了。
阿多叹了口气。
“那么你呢,士兵,”卡特问道,第一次把黑色的眼睛对着阿多,“你想要挡住我的路吗?”
“不,长官!”阿多答道,有点后悔没能躲避开这个大个子的注意力。“我绝对没有挡你的路,长官!”
大个子又咧嘴笑了。那笑里既有点恶作剧,同时又暗含杀机。“不,朋友,我不是‘长官’。”他伸出戴手套的一双大手,“列兵费图·库拉—艾比,但人人都叫我卡特。”
“列兵阿多·迈尔尼科夫,”他回答道,很庆幸自己手套里的手反应够快,化解了一场可能会导致残废的握手,“很高兴认识你。”
“你在撒谎。”卡特不怀好意地咧嘴笑着。
“也许是吧。”阿多答道。
大个子头向后仰,开怀大笑起来,“好,够诚实的。拿着你的行李。我要去找个地方烧点东西。刚才的表演你开心吗?”
阿多拎起行李,朝运输船舷梯处走去,“什么?哦,你是说飞行员和技术员?”
“当然!”卡特答道,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就把自己的帆布包扔到肩上。“看着兄弟大打出手总是件开心的事。最开心的还是和我自己的兄弟……”
阿多转回身。“你是说……他们俩是……”
“当然是。”卡特笑道,开玩笑地推了阿多一把,差点让他背过气去。“兄弟间的血缘是藏不住的。”
卡特突然战栗了一下。阿多看到大个子的脸上掠过了某种可怕的念头。卡特大叫一声,伸手抓住阿多头盔上的密封环,把他的脸拉向自己。“这就是我来这儿的目的,迈尔尼科夫。我的兄弟都住在这个红色尘土的星球上种水田。我一定要找到他们,迈尔尼科夫,不然我就要用地狱的火为他们报仇。你明白吗,迈尔尼科夫?你要挡我的路吗,迈尔尼科夫?”
阿多平静地回应着卡特瞪得溜圆、咄咄逼人的眼睛。
以眼还眼,阿多想道,然后,去爱恨你的人。
“叫我阿多,”他平静地答道,“你可以叫我阿多,如果你愿意。”
卡特的面部肌肉痉挛了一下,“什么?”
“我叫阿多。希望你能让我叫你卡特,因为第一次我没有听清楚你的全名。”
卡特的手放松了一些。嘴唇上露出了微笑。“当然,阿多,我喜欢你。你可以叫我卡特,朋友。那么,我想你是支持我的了,嗯?”
我会离你远远的,阿多心想,但他还是大声说,“永远支持你,卡特。”
液压装置突然吱吱响了起来。船尾的舷梯在快速地收回。卡特松开了手,重新露出柴郡猫似的微笑,向后退了一步,靠在对面的墙上。他刚刚好不容易才系上降落伞安全带,中尉就走进了职员舱。
“好,大家听着,”她以一种纯粹的女低音说道,“我是L·Z·布莲娜中尉。我是你们这次任务的指挥官。”
“哇,听见了没有,伙计们,我们有任务了!”
布莲娜中尉继续说道,“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她的语气平淡而又有权威性,“我已经把我们的降落坐标给飞行员了,我们应该在大约三十分钟之内到达lZ的基地。”
“十五天以前,靠近边界的殖民地基地突然毫无声息了。派去进行初步调查的侦察小组也失踪了。十天前又派去的武装侦察兵证实,这个星球已经受到我们现在称之为泽格族的怪物的入侵。”
“泽格族,乖乖!”艾利笑道。
“打扰一下,长官,什么是泽格族?”麦里士以轻蔑的口吻问道。
“一种新的异形生命形式。我们目前对它们了解还不多……”
“抓过来烤了吃!”卡特嘎嘎笑道。
布莲娜暂时没有理睬他们,“考虑到整个星球都已受到泽格族的侵蚀一一不管它们叫什么,联邦决定把自己的精英从马赛拉撤走。”
“嗨,联邦正在把它的‘精英’撤走!”马库斯阴阳怪气地说。
机舱里响起一片大笑声。
“别胡扯了,詹司,否则我亲自把你扔到袋子里。”布莲娜中尉是当真的,机舱里没有一个人认为她不会这样做,“我们的任务有三个目标:第一,守住前面位于3927地区的掩体群,以协助联邦的撤退;第二,侦察敌人在此位置前方的行动;第三,捡起指挥部在路上丢失的一个小玩意。就这些。”
“呃,中尉,”卡特问道,“是什么样的……小玩意?”
“我看到它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卡特,”布莲娜说道,“在飞船上,你们会发现盔甲上使用的扫描器插座。它事先已经校准了,可以看到目标。我不知道那目标是什么,你们也不必要知道。但是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它,那将是我们离开这个星球的票据。当我们安全地到达阵地之后,我会告诉你们更多的情况。完毕。”
布莲娜中尉转过身,在自己的跳伞装置中坐下。阿多又一次发现自、己坐在她的对面,但现在她已是他的指挥官了。
“请原谅,中尉。”阿多问道。这时运输船的发动机开始旋转起来。
“什么事,士兵?”布莲娜用钢一般冰冷的眼神看着他。
“你说我们在这儿是为了掩护联邦人员和装备撤退?”
“是的,这是我们任务的一部分。”她回答道,这时飞船的声音越来越响。
“殖民地的人怎么办?”阿多大声问道,飞船的声音太响了,“我们也要掩护殖民地的人们撤退吗?”
如果说布莲娜有答案的话,她可能只是懒得说,也可能是发动机的噪音太大了,也可能是她自己也没有答案。
阿多又一次坐回到自己的跳伞装置里,很是担心这三十分钟。他眼睛闭上了一会儿,脑海里看到了马赛拉的航空港正在下面后退。透过震颤船体的轰鸣声,他肯定自己听到了下面成千上万人的哭泣声,他们正拼命地逃离。
他感到在人群里他看到了米兰妮的面孔。
第四章
老兵新朋
阿多在一个充满铁锈的世界里飞行着。遥远山脉的表面是铁锈色的。地上耸立的峭壁是铁锈色的。甚至聚居地城市的郊区也蒙上了一层铁锈色。只是在几天以前,这些建筑物里还有人居住,在这干燥世界里弥漫的细小沙尘也受到有效的控制。可是现在,这个世界已经无暇照料这一切了。
所有这一切,都是阿多通过他的战斗服而看到的。他把电源线插到飞船的电源总线上,总线也传送给他持续的数据流,阿多可以以任何他喜欢的方式配置这些数据。他把传感系统切换到外部世界,飞船立刻在他周围消失了。他独自翱翔在山川的上空,内部显示系统自动把飞船和他周围的人都屏蔽掉了。他是一只大鸟,身后拖着一片炽热的等离子火焰,仿佛是飞行在火焰上。
中心城市的外围很快被甩在后面。下面是一个荒原,在他之前发生的战斗使这里布满了弹坑和烧焦的泥土。遍布的尸体,诉说着人们绝望的挣扎,点缀着这片备受蹂躏的土地。偶尔,秃鹰悬浮摩托笨重的车身和几百艘民用运输船,构成了随处可见的变了形的黑色金属花瓣。
阿多在空中所有这一切上面航行,心中充满疑惑。攻城坦克在哪里?还有移动大炮和歌利亚巨型战斗机器人呢?他所看到的地面的一切武器都是轻型武器和地方民兵使用的垃圾武器。
更为重要的是,如果这场战斗已经输掉,他们又要被部署到哪里呢?阿多向前看去。他的飞行慢下来了,他正朝着一个位于前哨地带的掩体群飞去,着陆区正好位于掩体群之内。
“把头伸出来,你!”布莲娜中尉严厉的声音从通讯系统里传来,“该着陆了。”
他的注意力几乎刚一转移,运输船就在他身边出现了。中尉正冷冰冰地盯着他的面罩。
“是,长官,”阿多响亮地答道,“准备就绪,长官。”
布莲娜中尉没有过多的表示,只是很快地看了阿多一眼,然后就转向整个小分队。她的声音透过发动机的轰鸣传了出来:“伙计们,我们来这里是有目的的。让我们做完工作,立刻离去。明白吗?”
“明白,长官,明白了!”他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你们有十分钟的时间来登陆,找到床位,放好行李。然后立刻到指挥室外面找我报到,布置任务。”布莲娜中尉在向陆战队员们讲话时伸出了两个指头,“卡特,瓦博斯基,你们准备喷火兵第五套战术动作。其余人员准备武装侦察,按第三套战术动作的配置行动。”
阿多很快看了一遍第三套战术动作的配置单:动力盔甲,高斯来复枪,步兵弹药,不必带野战装备……这样他们就能轻装上阵,动作快,反应敏捷。这也意味着他们不会离开营地太远。听起来是一个很惬意的下午。
布莲娜中尉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机舱里的小分队成员。阿多纳闷中尉在想些什么。
“如果迟到一分钟,两分钟后你们就别想呼吸了。明白吗?”
“明白,长官,明白!”
运输船突然俯冲下去,猛地着陆了。中尉立刻抓住了一个扶手,迅速合上面罩。
出口舷梯还没有落地,她就已经冲了出去。
阿多费了好大的劲想穿过营房的舱口,可就是过不去。他似乎连很简单的任务也很难集中精力。在他试图穿过舱口时,帆布包给卡在了舱口框的另一边。两排双层床上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弄得他面红耳赤。别人的笑刺激他更用力地拉,但他越是恼火、越是尴尬就越是不能把包拉进来。他的脑子似乎进入了某种可怕的怪圈一一明明知道自己错了,可就是纠正不过来。
“别着急,大兵,”坐在上铺一位年长的陆战队员说道,“让我帮你一把吧。”
“不必麻烦你,先生。”阿多嘟哝道。
他身上不知哪根筋认定,这个老家伙是想让他更难堪。
老兵鼻子里哼了一下,从床上跳下来,“小伙子,一点也不麻烦。有时候,只要稍微松弛一下,事情自己就解决了。你只不过太心急了。”
老兵把手轻轻地放在阿多的胳膊上。
阿多怒气冲冲地把胳膊抽回,胳膊肘甩到了铁墙上,动力盔甲保护了它,留下了一个很大的凹痕。帆布包啪哒一声掉在地上。
老兵摇了摇头,笑了笑。阿多疼痛得头发懵,又非常地尴尬,几乎没有看到他的样子。他有着铁灰色的头发,长长的,乱蓬蓬的,还有淡灰色的络腮胡须。带着疤痕的扭曲的脸上长着一双黑色的眼睛,似乎能把一切看穿。阿多猜想他有三十七八岁的样子,当然,由于他脸上有一些伤疤,这只是一种猜测。
然而,那张变形了的脸孔继续对着阿多微笑,他把双手举到胸前,掌心向外,以示投降。接着,他慢慢地把手伸到舱口,把他拉到房间里,放在阿多面前。
“别紧张,兄弟,”他说,“看来你刚从改造箱里出来。那玩意能让你的脑袋很长时间都清醒不起来。”
阿多只是闷闷不乐地点点头。胳膊肘上那种电击的感觉正在消退。
“乔恩·利特尔菲尔德。”老兵边说边伸出一双粗大的、长满茧子的手,“很高兴认识你,兄弟。”
阿多眨了眨眼睛。他头脑深处有某种东西在远方向他尖叫,但他却听不懂它在说些什么。被人称作“兄弟”,这种想法让他有点头晕。
记忆不断地叠加着,在他头脑里不停地跳动,令他迷惑。
“迈尔尼科夫兄弟!”那位年轻的指挥官在黎明的光线中向他灿烂地微笑着。
他爸爸的声音:“孩子,在上帝眼中,人人皆兄弟。兄弟是不会相残的……”
“兄弟……”阿多眨了眨眼睛说,他极力想稳定自己。
“当然,”乔恩说,“我们这里都是兄弟——军营里的兄弟,战斗中的兄弟。面对它吧,新兵,我们在这里一无所有,只有兄弟。”
米兰妮消失的面孔,恐怖得变了形,泽格族怪物将她血淋淋地拖到广场的草坪上。
“是的……当然,”阿多说,他的眼睛看着地面,“我们只有兄弟。”
乔恩·利特尔菲尔德麻利地捡起阿多的包,扔到了他下面的床铺上。“别担心,小伙子。作为一名陆战队员,我大半辈子都在不停地奔波。和我待在一起,年轻人,保证你没事。我们会使你清醒的,你很快就会没事了。
阿多茫然地看着利特尔菲尔德。如果利特尔菲尔德是三十多岁,那么他算是比较老的了,比他记忆中见过的任何一位陆战队员都要老。当然,以前,在旁特富,他见过年龄更大的人。殖民地的族长们全是头发花白的老人。他记得他们似乎都很有智慧。现在,能有一些那么久还活着的领头人,实在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他们有自己的智慧,而不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智慧。这样想一想,在陆战队中,利特尔菲尔德大概是他见过的少校以下军衔中年龄最大的了。
“三十即老”,没有哪一个征募新兵的告示是这样写的。
我在乎什么?阿多心想。我并不是为了退休后的福利才参军的。我是要找泽格族算账的,如果在它们抓住我之前能够算清这笔账,我就满足了。
卡特巨大的身躯灵巧地挤过营房舱口。他的身躯几乎占据了阿多和利特尔菲尔德之间所有的空间。
“得了吧,利特尔菲尔德中士!”卡特低头看着年长的老兵,语气中的嘲讽和蔑视再明显不过,“我们上次一起服役时,你不是利特尔菲尔德上尉吗,长官?”
阿多一时愣住了,一个列兵竟然对一位军官如此不敬,哪怕是不授衔的军官。
乔恩显然决定对这种明显的侮辱不予理睬,微笑着回答道:“很高兴见到你在我的班里,列兵。你最好手脚快一点。布莲娜中尉今天脾气有点不太好,可能非要找个出气筒出出气不可。你已经领到了战术任务。快点准备好出去吧!”
是的。我是要找泽格族算账的,如果在它们抓住我之前能够算清这笔账,我就满足了。
卡特巨大的身躯灵巧地挤过营房舱口。他的身躯几乎占据了阿多和利特尔菲尔德之间所有的空间。
“得了吧,利特尔菲尔德中士!”卡特低头看着年长的老兵,语气中的嘲讽和蔑视再明显不过,“我们上次一起服役时,你不是利特尔菲尔德上尉吗,长官?”
阿多一时愣住了,一个列兵竟然对一位军官如此不敬,哪怕是不授衔的军官。
乔恩显然决定对这种明显的侮辱不予理睬,微笑着回答道:“很高兴见到你在我的班里,列兵。你最好手脚快一点。布莲娜中尉今天脾气有点不太好,可能非要找个出气筒出出气不可。你已经领到了战术任务。快点准备好出去吧!”
《黑暗降临之前》第5-6章 [2004-6-2]
第五章
绿洲行动
风在这片崎岖不平的荒凉地带肆意横行着。阿多几乎可以感到砂粒钻进了他的动力作战服的各个连接处。对此他毫无办法。小分队正在立正。如果他胆敢动一动,他肯定布莲娜中尉会让他以后再也动弹不了。
即使作战服很好地控制着他的体温,力图使身体保持最佳状态,他还是感到有一股汗正在从肩胛骨流向背部。也许利特尔菲尔德中士说得对。在航空港接受记忆改造之后,也许还有什么东西仍旧留在他的脑袋里。他有点难以集中精力,有一种预感,似乎就悬浮在他意识的边缘。他父亲常常把这种感觉叫做“神的提示”,那种平静、微弱的声音,向人们昭示神的指示。“注意倾听那种声音,”他父亲说,“它永远不会让你走错路。”
可是当泽格族怪物将他父母撕成碎片时,那个预警之神在哪儿?
一阵刺痛穿过他的右眼眼底,让他几乎看不到东西。紧接着,阿多感到一阵恶心,身体不由得畏缩了一下。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情景:吃过的杂烩早餐全都喷在战斗服的头盔上。利特尔菲尔德说过这一切会过去的,阿多想,他费了好大的劲,想保持头脑的平衡。
再坚持一会儿,一切都会结束。
他试图把精力集中在布莲娜中尉身上。她就站在他们前面,有意识地把安全头盔的极化部位拉下,好让每个人都能在她说话时看清她的脸。队列中每个人都一脸严肃地正视前方。没有人敢冒险在她阔步巡视时吸引她的目光。
“就在人人都撤离的时候,他们却把我们派到了这里,我的勇士们,”她的声音通过头盔,和往常稍微有点不同。战斗服中有一个听觉加强器,传播的声音和外界的声音听起来都是来自于听觉器。“整个联邦部队都在撤离这个星球。”
“但殖民地的人怎么办?”阿多心想。“联邦军也要把他们扔在这里吗?”
“在我们和其他弟兄们一起离开这个尘埃流星以前,我们必须要完成一件任务。”
“用火烧死它们,长官!”卡特兴奋地插了一句,声音干脆,十足军事化。
布莲娜笑得像一匹狼。“恐怕你那个小孩玩具还没有把它们烤完,我们就先完了,库拉—艾比先生。不过我倒是建议,我们先把目前的工作做完,离开这个星球,或许还能有一线生路。”
“长官!是,长官!”卡特听起来有点扫兴。
“你们一定想知道现在在哪儿。你们的新家,就是3847掩体群。
几周前,这里是一个前哨基地。这里的人都叫它风景。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也许只有上帝才知道。现在都属于我们了。尽量学会喜欢它吧,一旦完成任务,我可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待在这儿。
“就在这里的东北方,有一个冲击火山口,火山口下方,有一个以前的抽水站。这是一个叫做‘绿洲’的破烂地方,在三十五度经向线上,命令发送器转动三个刻度①就是。把你们的导航收发器调到这些坐标上来。我们的马斯上尉,”飞行员眯缝着眼站在风沙中,勉强轻轻挥了挥手,以表明他就是马斯,“将会在空中掩护我们,给我们引路。”
“在空中掩护?”塞亚科,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问道,“坐在运输船里吗?”
“雌狐飞船上装备有一个特殊的接收器,塞亚科先生,来帮助我们寻找要找的东西。你觉得这样做有问题吗,先生?”
①美军俚语,指一公里,越战时流行开来。
她的语气冷得足以让塞亚科的面罩从里面结冰,“没问题,长官!”
“找到这个东西,我们就撤退,把它带走。干净利索。斯密斯—普恩下士率领一班的秃鹰摩托和鲍尔斯、福、辟奇斯,还有温德姆,利特尔菲尔德?”
“在,长官!”老兵的声音在阿多的头盔里显得格外响亮。利特尔菲尔德就站在他的旁边。
“你带领二班——包括艾利、伯奈利、迈尔尼科夫和项。卡特和埃卡特给你们强大的喷火兵支援。”
阿多努力地把自己班的人员名字记住。伯奈利、项和埃卡特他不太熟悉。卡特仍然还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谜。不过,他们的班长利特尔菲尔德,倒是让他觉得有点希望,比别人当班长要让他安心。
“长官!是,长官!”利特尔菲尔德精神抖擞、声音洪亮地答道。
布莲娜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回答,“延森,你带领第三班,包括柯林斯、麦里士、艾森和姆布图。瓦博斯基给你们喷火兵支援。”
“是,长官。”延森无精打采地回答。阿多希望这个人打起仗来能比说话有精神。他站在那儿就好像快要睡着了似的。
“运输船将会在空中给我们掩护和遥感支持,直到找到我们的战利品为止。然后我们就迅速撤退,离开这个星球。有问题吗?”
布莲娜问有没有问题,不是一种邀请,而是一种挑战。
阿多忍不住了。他迈步向前,敬了一个礼,说道:“长官!我有问题,长官!”
“好,迈尔……迈尔科夫……先生?”
“迈尔尼科夫,长官。请原谅,长官!”
“你要问什么,迈尔尼科夫?”
“我们要找什么,长官?”
布莲娜中尉的眼光从他身上移开,看着遥远的地方。
“一个箱子,士兵,只是一个箱子。”
阿多感到很开心。他喜欢穿着动力盔甲跑步。似乎毫不费力地就能在地上弹跳。棘爪在他下面滚动,他和和伙伴们身后扬起了一阵橙红色的灰尘。
他把作战服的面罩目镜调整到导航模式。随着他的目光,目镜会展现周围的地形,以及显著地貌的标签。尽管中尉有点不以为然,但将这个地方称之为风景还是很恰当的。这个基地的主要任务是维护上方的抽水站,确保来自绿洲的水的供应。正因为如此,它坐落在盆地边缘的峭壁上——所谓盆地,就是冲击火山口遗迹在地表形成的一道壮观的狭长凹地。火山口遗迹的边缘已被岁月风化。
目镜把他左边的陡峭的山峰标记为“石墙”,而把右边的山峰标记为“莫莉的奶头”,虽然有点难为情,却倒也恰如其分。火山口本身地形荒凉,就像马赛拉大部分地区一样,但是这里有一种纯粹的崎岖之美,令阿多大饱眼福。
一条路弯弯曲曲地从火山口边缘陡峭的斜坡蜿蜒而下。想到当地的老百姓要沿着这条变幻莫测的路痛苦地绕来绕去才能到达谷底,阿多忍不住又笑了。陆战队员却不受这种局限。整个班都从陡峭的边缘弹跳而下,直接跳跃到山谷底部。战斗服的设计可以接受比这更严峻的考验,从悬崖上爬下来只是小意思。而穿着战斗服的陆战队员比战斗服还要能经得起折腾,阿多很俏皮地想道。
“骄傲……”他爸爸的声音说道,“骄兵必败……”
阿多皱了皱眉头。他的头疼突然又要复发。最好不要想这事,集中精力做好现在的工作。
一班的人坐着四辆秃鹰摩托飘过他们的右边。通常,机动部队拥有攻城坦克或者歌利亚战斗机器人就能很好地为一个排提供支援。阿多心想,一班肯定是希望得到这些重型设备,把刚刚从地方游击队中“解放”出来的秃鹰摩托分给他们,他们注定要大失所望了。这些摩托虽然快速、轻便、机动性强,但对乘坐者的保护却和一顶纸糊的帽子没多大区别。他们的班长,一位名叫史密斯—普恩的下士,正吃力地控制着车速,以便和另外两个依靠步行穿过谷底的陆战队班保持平齐。
阿多所在的二班正走在队列的前面,第三班从侧翼跑到了他的左边。他们全都排成一排跑步前进,倾斜的火山口底渐渐变得平坦。在他们上空,瓦尔基里雌狐盘旋着,角度向下的喷气装置在整排队员扬起的尘土后面,又激起了一道尘墙。
布莲娜中尉跟在三班的后面跑着。阿多还以为她会高高在上地坐在运输船里,从空中指挥全局。他曾经在其他指挥官手下执行过任务,他们都喜欢从一个舒适、遥远的地方对队员进行遥控指挥。
他对布莲娜的评价又增加了几分。
阿多每迈一步,脚下的土地都微微震颤。战斗服里的氧气涌向他的身体,让他感到充满活力,随时等待着、盼望着为联邦效力。
我们是顽强的。阿多想道。每个人都这样说……尽管他想不起谁这样说的,在哪儿听人这样说的。
他只知道,绿洲的边缘很快就要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很快就能向泽格族对他做的一切讨回公道。
记录/无线通话417号/任务历时:00:04:23
LC:L.Z.布莲娜中尉,指挥官
3个班:1:a—e(机械师/秃鹰摩托);2:a·g(陆战队员/步兵);3:a—f(陆战队员/步兵)
支援:DS(瓦尔基里雌狐运输船/特基斯·马斯,飞行员)
开始
LC/布莲娜:“好的,步兵们。开始行动。一班,在前哨周围给我巡逻一圈。”
1A/斯密斯—普恩:“什么……?再说一遍。”
LC/布莲娜:“一班……绕绿洲巡逻一周,然后报告。”
1A/斯密斯—普恩:“好的,收到。福,向左移,飞高一点,跟紧点。你这次要是再离开我,我非把你给卖了不可,我发誓。”
1B/鲍尔斯:“不会的,中士,我也爱你。”
LC/布莲娜:“二班,在防御工事那儿掩护三班。”
2A/利特尔菲尔德:“准备就绪。行动。”
LC/布莲娜:“三班……”
3B/瓦博斯基:“我们已经到了,长官。”
LC/布莲娜:“……向上移动,侦察……卡特,等着我的命令,不然我把你的皮钉在我的办公室墙上。”
3A/延森:“收到,中尉!我们在豁口处。”
任务历时:00:04:24
3C/柯林斯:“嗨,中士!这是什么玩意?满地都是!”
3B/瓦博斯基:“那是泽格族的粪便,埃卡特。它们走到哪儿,都会把那玩意弄得满地都是。”
2E/艾利:“上帝,真恶心。这些虫子似乎把它们黑色的呕吐物涂满了整个城市。”
2A/利特尔菲尔德:“闭嘴,艾利……密切注意你的射程范围。看你那持枪的样子,你以为你是在接受检阅吗?”
任务历时:00:04:25
2E/艾利:“我在监视它们的背后,中土。你不要……”
3A/延森:“中尉,我是延森。我在豁口处。这里有很多泽格族的蔓生菌。附近肯定有一个蔓生菌丛。”
1A/斯密斯—普恩:“真是扯淡,中尉。我们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孵化中心。”
1B/鲍尔斯:“是啊,告诉他们,斯密斯—普恩!”
3A/延森:“……遵命,下士,但确实是泽格族特有的蔓生菌丛,整个主街道和建筑物周围都是。我不知道它来自哪儿。”
1A/斯密斯—普恩:“那是因为根本就没有,延森。我告诉你根本就……”
任务历时:00:04:26
LC/布莲娜:“不要再争了,斯密斯—普恩。延森,有什么接触吗?”
3A/延森:“只有蔓生菌丛,中尉。其它方面,没有。”
LC/布莲娜:“很好,马斯,怎么样?有没有……”
1A/斯密斯—普恩:“福,我再最后告诉你一遍,飞高一点。温德姆!跟紧一点,好吗?注意那些水管!撞上去一个,你这一天就完了。”
DS/瓦尔基里:“再说一遍,中尉?”
LC/布莲娜:“我们要找的目标有什么线索吗?”
任务历时:00:04:26
DS/瓦尔基里:“没有,中尉。探测器没有反应。没有任何指示。我想那些建筑物对你干扰很大。你必须……”
1B/鲍尔斯:“已经够紧的了,斯密斯—普恩,难道你还想要我替你开摩托?”
LC/布莲娜:“闭嘴,鲍尔斯!马斯,再说一遍?”
DS/瓦尔基里:“各班要靠近一些‘派他们进入建筑物。”
2E/艾利:“进去?你是在开玩笑吗?”
LC/布莲娜:“收到,马斯。二班,靠上去。三班……”
2A/利特尔菲尔德:“收到……靠上去。”
LC/布莲娜:“……侦察东部建筑,一直到……”
3A/延森:“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LC/布莲娜:“我是说你们班散开,侦察东部的建筑,一直到传输塔那儿。二班,你们……”
1B/鲍尔斯:“那里什么都没有,斯密斯—普恩!我们只是在空中瞎转悠。”
1A/斯密斯—普恩:“别牢骚了,鲍尔斯,如果这里真有什么的话……”
LC/布莲娜:“不要在指挥信道上胡扯!别占线。二班,你们去西边。搜索冷凝器那儿,一直搜索到管理中心。”
任务历时:00:04:27
2A/利特尔菲尔德:“收到。准备就绪。塞亚科,你和麦里士一起去检查冷凝器那儿。其余人员跟我来。”
3Al延森:“你们都听到长官的话了,开始行动。卡特,你跟着艾利和项去主街道。埃卡特,你跟着迈尔尼科夫和伯奈利。沿着那条路下去,然后向北……”
1D/辟奇斯:“嗨,斯密斯—普恩!你看到那个了吗?”
lA/斯密斯—普恩:“你听到长官的话了,温德姆。不要胡扯……”
1D/辟奇斯:“那儿有东西在动!”
1A/斯密斯—普恩:“哪儿?”
1B/鲍尔斯:“没有什么在动,我告诉你。”
任务历时:00:04:28
3D/麦里士:“中士?这东西上面走吗——这种蠕动的玩意?”
3Al延森:“那叫蔓生菌丛,迈尔尼科夫。不错,上面能走。它看起来湿乎乎的,但它可能比你的动力盔甲还要硬。”
2Al利特尔菲尔德:“用探测器仔细搜搜。我们早一点找到那东西,就能早一点回去吃东西。”
1E/温德姆:“辟奇斯说得对,下士,下面有东西在移动。”
1B/鲍尔斯:“你看到东西了,温德姆!”
1D/辟奇斯:“是的,我也看到了。就在指挥塔那儿,在阴影里。”
LC/布莲娜:“我们快点结束,离开这儿。马斯,有什么发现吗?”
任务历时:00:04:29
DS/瓦尔基里:“还没有,中尉……让他们继续搜索。”
2D/迈尔尼科夫:“嗨,我这儿发现了什么东西……”
LC/布莲娜:“迈尔尼科夫……是什么?”
2D/迈尔尼科夫:“中士,我觉得你有必要来看一看。”
2A/利特尔菲尔德:“你在哪儿,迈尔尼科夫?”
任务历时:00:04:30
2A/利特尔菲尔德:“迈尔尼科夫,再说一遍。你在哪儿?
LC/布莲娜:“利特尔菲尔德,怎么了?”
2A/利特尔菲尔德:“埃卡特,迈尔尼科夫在哪儿?”
2Gl埃卡特:“我不是那小子的保姆,中士。”
2A/利特尔菲尔德:“埃卡特,回答我!”
2G/埃卡特:“嘿,他刚才还在我后面呢。”
2Al利特尔菲尔德:“伯奈利?”
2C/伯奈利:“他就在转角处,中士。”
2Al利特尔菲尔德:“你能看到他吗?”
2C/伯奈利:“哦,他就在……嗨,他去哪儿了?”
任务历时:00:04:31
LC/布莲娜:“迈尔尼科夫,向我报告!”
任务历时:00:04:32
LC/布莲娜:“迈尔尼科夫,向我报告!”
第六章
深洞历险
阿多掉了下去。
阿多掉进了无止境的黑暗之中,下落的时候,时间似乎停止了。自由下落过程中,头盔不时地撞击着看不见的黑暗坑道的坑壁。他的四肢由于下落的缘故不时地扭曲着,但战斗盔甲的自动安全伺服系统挽救了他,使他没有受到重伤。他继续下落,不停地下落,落进下面未知的黑暗之中。
他猛地落地了,脸朝下跌落在坚硬的坑道地面,碎石层层叠落在他身上。战斗服自动对下落作出反应,救了他一命,但上面破败坍塌的坑道壁却滚落下来,把他深埋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
恐惧攫住了他。他尖叫着,虽然尖叫声在头盔里回荡,但在他自己的耳朵里却显得微弱而空洞。他的四肢狂乱地扑打着身边的瓦砾,踢打着身边滚动的黑糊糊的东西。他摇晃着站起来,匆忙中却失去平衡,又仰面跌倒,手脚胡乱地舞动着,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背部撞到了后面光滑的墙上。终于,颤抖的腿支撑着他站了起来,斜倚在墙上,大口地喘着气,费力地控制着自己。
黑暗包围着他,伸手不见五指。
阿多颤抖了一下,挣扎着,想要控制急促的呼吸。“深深地呼吸,阿多,”妈妈目光中满含关心地说,“什么也别说,先做一个深呼吸!”
他颤抖着吸了一口气。
“迈尔尼科夫呼叫……迈尔尼科夫呼叫……卡特!”他想了一会才记起这个名字。“卡特……进来,卡特!”
只有微弱的嘶嘶声在他耳朵里回响着。
阿多犹豫了一下,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埃卡特?……伯奈利?你们……你们能听到我吗?进来啊,埃卡特!伯奈利!我掉进了坑道里,在……”
在哪儿呢?头上目镜的显示是空白的。导航显示栏里闪烁着“LOS”,意思是和基地导航侦察系统失去了联系。他到底落下有多远?记得他正在蔓生菌丛上走着,正在东边靠近指挥塔的地方侦察。
阿多的呼吸冻结了。危险的蔓生菌丛!
本能地,他用右手把高斯来复枪枪口在胸前端平。他的左手伸出去在背后摸着墙。战斗服的动力手套在肋骨似的光滑表面顺畅地滑动着。
“该死!”他吸了一口气,眼睛突然因恐惧而睁得大大的。
阿多用两只手握住了高斯来复枪,迫使自己离开了墙壁。他身体稍微前倾,紧紧贴着来复枪,这是他训练有素的动作。“光!全频谱!”他喊道。
头盔上的照明灯立刻闪亮了。
一条孢子菌丛坑道显现出来,紧挨着阿多的左边,就在坑道里至少十米开外的地方,有一只迅猛兽!阿多刚刚看清楚自己的方位,这只可怕的野兽突然回过头来面对着灯光。两只长长的如象牙一般的爪子,从两个上肢伸出,朝着惊恐的阿多抓来。迅猛兽令人毛骨悚然地尖叫着,棕黄色的头冠向后竖立着。
阿多来不及思考,马上本能地瞄准。他端着武器,迅速转回身,头盔中的显示系统自动转换到攻击模式。
迅猛兽顺着坑道向前扑来,巨大的后腿,长满锋利的毛刺,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径直冲向阿多。
“你不应杀戮……”一个声音在他头脑深处响起,声音很低,几不可辨。
阿多扣动了扳机,同时身体前倾,紧贴来复枪。
钢头步兵子弹以每秒三十发的速度从高斯来复枪中射出。十五响音爆在空中炸响。
阿多松开扳机。短时点射。瞄准。
第一轮点射有一半的子弹击中了目标,穿过迅猛兽的血肉,击得墙上碎石进溅。墨绿色的脓水从怪兽躯干上敞开的伤口中喷出。
迅猛兽的速度没有减缓。
他们中间只有十米了。
阿多又一次拉动扳机。长时点射,他自动地想。意识、尖叫都被甩在了脑后。
高斯来复枪又一次嗒嗒响起,跟踪器在阿多的头盔显示系统中记录着这一切,纠正着他的弹道,使他能够瞄准这个向他凶猛扑来的死亡和仇恨的化身。迅猛兽的甲壳碎片进溅到墙壁上,落在孢子坑道坚硬的地面上。每中一弹,怪兽都摇晃着,暴露的血管中喷出了黑色的血液。
阿多松开了扳机。
五米。
迅猛兽长着獠牙的嘴里吐着白沫,随着子弹的射击摇晃了几下,却又不可思议地站稳了脚,向前扑来。
阿多一阵恐惧,双目圆睁,扣下了扳机。高斯来复枪几乎立刻作出了反应,射出一道炽热的金属激流,击中并穿透了敌人的身体。但那野兽却迎着砸向它的钢头弹雨,继续向他扑过来。就在那一瞬间,阿多经受的训练突然消失无踪。一声尖叫,一声原始的、无意识的尖叫,从喉咙里爆发出来。身上的动物性占据了他。联邦不复存在。海军陆战队不复存在。存在的只有阿多,背贴着墙,为生存而战。
一米。
那张可怕、怪异的脸孔贴近了阿多,阿多双目圆睁,一眨不眨。
任凭阿多怎样狂乱地扣动扳机,高斯来复枪不再发出任何声响。弹匣已经空了。
迅猛兽那张长满斑点的棕色脸孔撞到了阿多的面罩上。阿多无法向别处看。他盯着那双离他只有几英寸的、毫无灵性的黑色眼睛,双手毫无理智地舞动着来复枪,希望它能够重新响起来,然而这却毫无可能。
阿多不停地尖叫着。
缓缓地,迅猛兽的脸从阿多面罩上滑了下去,躯体撞在阿多的胳膊上。
阿多手忙脚乱地后退着,急于摆脱掉这个令人恶心的怪物的尸体,战斗服的靴子差点滑了一下。阿多颤抖着把弹匣从枪上取下。
他把新的弹匣在头上撞了一下,以排出里面的沙子,这样做更多的是出于本能,而不是实际需要。然后把弹匣放到枪里,做好射击准备。
迅猛兽躺在他的脚下。几乎有一半的甲壳被打掉了。阿多看到它的一只前肢被打断了,远远地躺在孢子坑道的地面上。一摊黑色的血液不断地扩大,在坑道地面上流着。
它还在呼吸着。
“一切生灵,归于我王,”妈妈唱道,“提高你的声音,听我们欢唱……”
阿多开始不可控制地抖动着。
他十二岁,坐在星期天教会学校的班里。“但是,这些自然的野兽,生来就是让人俘虏和猎杀的,它们视自己不解之物为邪恶,作恶多端,必遭毁灭……”野兽是有趣的,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
迅猛兽在他眼前扭动着。空洞的黑眼睛瞪着他。
“主说,凡有生命的、移动的生灵,皆由水中大量产生。”
阿多无法呼吸。
惊恐之下,来复枪突然掉在地上。他的手抓住打开面罩的按钮。按钮在他摸索一阵之后才咔嗒一声滑开。他把面罩猛地打开,迎面倒在地上。
他吃的早餐猛地喷了出来,喷在孢子坑道的地面上。胳膊支撑着他,但却仍然不可控制地抖动着。接着,他又呕吐了一次;之后又是一次。
只是在这时,他才注意到坑道中的恶臭并不是他发出来的,他一连打了两个嗝,知道自己吐光了。把手在沾满泥土的战斗服上擦了擦,抬起来,把面罩合上,以隔开那种恶臭。
最后,他筋疲力尽,虚弱无力,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于是只好倚着坑道墙壁坐了起来,用装有盔甲的膝盖支撑着胸部。
“不要杀戮!”
迅猛兽停止了扭动。他看着它死在自己面前,想不通自己是怎样夺去了一个生命一一只有上帝才能赋予的生命。
阿多杀了生。
“不要杀戮!”
阿多开始轻轻地哭泣起来,蹲在坑道底部,身体起伏着。他杀了生。他以前从未杀戮过。他经受过各种训练,在各种条件下操练过,模拟过,训练的方法和次数已多得记不起来。但在此之前,他从未真正地剥夺过任何东西的生命。
母亲教育他,杀生有罪。父亲教育他要尊重所有的生命,因为生命是上帝的礼物。他的双亲现在在哪里?他们的信仰在哪里?他们的希望在哪里?他们死了,在一个名叫旁特富的遥远世界里。被这些同样是毫无头脑的地狱恶魔杀死了,他告诉自己。然而这些话在他听来是如此空洞,只是掩盖事实的借口,正如父亲以前常说的那样。
“……一切移动的、活着的生灵,皆由水中大量产生,依照他们的本类;一切有翅膀的禽鸟,依照它的本类而生:主以之为善。”
阿多的胸脯和膝盖贴得更紧了。他似乎无法思想。
目镜里面的显示系统开始持续闪烁。在眼前延伸的黑暗的孢子洞中,运动探测器感应到了某种活动。但是阿多的大脑好像冻结了,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妈妈,对不起,”阿多泪眼模糊地咕哝着,“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
耳机开始在耳朵里噼啪地响。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阿多把膝盖抱得更紧了。
“……下面……中士……这个洞!”噼啪的声音开始变成单词。
阿多几乎没有听到它们,似乎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什么对话。
面罩显示系统锁定了运动的物体。读数不停地变化着:六十米,更近。
“……这个坑道。”突然,声音在阿多的耳朵里变得清晰起来。
他隐约记得这是伯奈利的声音。“他 妈 的,至少有一百英尺深。嗨,迈尔尼科夫,你还……”
阿多眨了眨眼睛,颤栗着吸了一口气。 .
目镜显示系统上出现了多个联系对象。数量越来越多。
“……在一个破败的井坑下面,中士,”声音继续在耳中响着,“一定是蔓生菌丛把洞盖住了,他才掉了下去。我好像看到了他,但他没有作出回应。”
四十米,更近。
妈妈不见了。爸爸不见了。米兰妮不见了。我是惟一剩下来记住他们的人,阿多清醒了。
三十五米,更近。
抬起头来。他看到了伯奈利身上战斗服的灯光,在遥远的上方亮起。
总要有人活下来。
“我在这里!”他高声喊道,一边弯下腰,迅速从地上的瓦砾堆里捡起了高斯来复枪。他利索地从腰带上解下抓钩,放进来复枪的枪口里。“靠后站,抓钩来了!”
“嗨,伙计,我们还以为失去了你!”
“今天还没有。”他回应着。
三十米,更近。
他朝着坑道上方射出了抓钩。单丝绳“嗖”的一声,从电动盔甲背后的自动绞盘里射了上去。
就要上升的时候,他看了看下面的坑道。一道冰冷的微笑浮现在他泪痕打湿的眼上,双脚迅速离开了孢子洞的地面。
《黑暗降临之前》第7-8章 [2004-6-2]
第七章
重见天日
卡特的大拳头伸下来,把阿多从洞里拉了上来,连同作战盔甲和其它装备一起。他几乎还没有离开洞穴人口,其他三名队员就开始对着他刚刚逃离的洞里猛烈开火。
“中士!”艾利呼喊道,声音里有些惊慌——他自己也不愿意这么惊慌,“它们上来了!他 妈 的!没完没了。”
“不要只是站在那儿,该死的东西!给我狠狠打!”利特尔菲尔德在指挥信道里吼道。
“你一个人全顶住了,是吗?爱出风头的家伙!”南海岛民吼叫道,他的面罩贴紧着阿多的面罩,“你以为自己是个以一敌百的孤胆英雄啊?”
“退后,卡特,”利特尔菲尔德严厉地说,“中尉现在有话要和他说。艾利,继续开火,压住它们。埃卡特,项,朝洞里扔炸弹!伯奈利,装弹药。干掉它们以后,我要让这些怪物们想也别想在这里再挖一个洞。干完以后,立刻前去管理办公室。给我长点眼睛。有一个孢子洞,就会有两个、三个、更多的孢子洞,我不想让它们再给我带来麻烦。明白吗?”
队员们一边点头答应,一边猛烈地向脚下的洞穴开火。
“卡特,给我照顾好这些兔崽子,把他们完好无损地交还给我。”
“他 妈 的,中士!”卡特抗议道,“我一整天一个怪物也没有杀死过。”
利特尔菲尔德对这位喷火兵的话似乎考虑了一会。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忧郁的神情,但声音却是坚定而清晰的。“卡特,在今天结束以前,会有成群结队的怪物等着你杀。我需要这些人。一定要把他们给我带回来,明白吗?”
“明白,长官,”卡特哼着鼻子说道,“完全明白。”
利特尔菲尔德转向阿多。“快点,小伙子,我们走。”
利特尔菲尔德中士一刻也不耽误,立刻向前迈出了几大步,阿多赶紧跟了上去。利特尔菲尔德跑着穿过绿洲的一个个小巷,阿多在后面吃力地追赶着。脚下还有蔓生菌丛。阿多心想,他们随时有可能踏破这易碎的外壳,陷入某种更加危险的境地。他虽然很担心,但心里更加害怕的是不服从这位中士的命令。
从战术信道中,并不能清楚地知道所发生的事情,但他所听到的情况似乎并不妙。
“他 妈 的,天哪!它们没有停止!”
“继续扔炸弹,炸死它们!”
“嗨!我一直在扔啊!快扔完了……”
“往后退,你们这些娘儿们!该我宰几个虫子了!”
是卡特,阿多心想,他又进入了另一个巷子,拼命地追赶着利特尔菲尔德。
绿洲是一个前哨站。这里除了工作以外,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提供的了。能够提供工作的,是几个抽水站和水井。这里的房子大多是组合式的,一看就知道是临时搭建的。基地中心地带有几家商店,为当地人提供服务。
至少,它们曾经为当地人提供过服务。蔓生菌丛一直蔓延到城镇的中心地带。附近什么地方一定有一个滋生区,阿多心想。但他正在穿过迷宫般危险的建筑群,费力地追赶利特尔菲尔德,没有多少时间去细想。
“……它在移动,中士!蔓生菌丛开始移动了!”
“那就找到滋生区。找到滋生区,把它们连根拔掉。”
“我一直在找。它不在这里。”
“我们再从主街道上空搜索一次。也许我们错过了。”
四架秃鹰摩托在头顶尖叫着飞过,这时中心管理大楼已进入阿多的视野。它并不难找到。它有三层楼高,高高地俯视着基地上其它建筑物。大楼的一侧有一个敞开的、不规则的洞口,金属外墙也被剥开。不知道这个洞是炸开的,还是某只力大无穷的手撞开的,阿多来不及多想。
利特尔菲尔德突然在管理大楼前停了下来,等阿多惊讶地反应过来,已经快要撞到利特尔菲尔德身上了。利特尔菲尔德看着气喘吁吁的阿多——看着他困惑不解地站在自己面前——把发射器调到“队员选择”模式。这样他说的话只有阿多能听到。
“小伙子,你有大麻烦了,但谁也别怪。像一个真正的陆战队员那样接受它,我想一切会好起来的。明白吗?”
阿多点点头,虽然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此刻,他对什么事情都很难有透彻的理解。“长官,明白,长官!”
利特尔菲尔德笑了笑。“在这里,他们也不会对你怎么样,这个任务不允许他们对你怎样。礼貌一点,别顶撞布莲娜,我想你还会有机会活着回到我的班上。她正在作战室里等着你。”
利特尔菲尔德很快地扫了一眼阿多的战斗盔甲,“小伙子,真希望我们有时间先给你把衣服冲一冲。你身上的气味可真够中尉受的。”
他们至少应该把死尸拖走了吧?阿多在跨人作战室的那一刻想道。
作战室在这个建筑群的三层中心大楼的顶层。窗子上,一块完整的玻璃也没有了,只有残余的玻璃碎片,从窗口可以俯瞰整个基地。这座大楼也许是殖民者们最后的立足之地了,战斗结束后,没有人活下来埋葬死者。
那是几天以前的事了。泽格族到达风景基地时,联邦舰队狠狠地把它们痛打了一顿。情报部门称之为“灭绝行动”,并且认定只有极少数泽格族力量残存在绿洲地带。可是,没有一个指挥者认为有必要回到抽水站来纪念这些勇敢的人们。毕竟,他们都已死去。
作战室本身也遭到了一定的破坏。二班的几个陆战队员正在忙碌着,修补外墙上一个个大洞。他们的手持电焊器偶尔发出一道道光亮,照在这灰色的场景上,形成了一道可怕的、蓝白相间的帷幕。
在房间中央,中尉正俯身看着桌上的地图,背对着他们。她的战斗盔甲上的头盔拿了下来,放到了一边,正聚精会神地读着前面显示出来的信息。
在战术信道里,阿多仍然可以听到她的声音。
“三班继续向北抵达指挥塔,然后返回到作战室。”
“我这里有东西在移动!什么东西正在过来!”
“闭嘴吧你!我们这里都有东西在动……到处都有!它们正从地下钻出来,天哪。”
“继续前进!继续前进!”
利特尔菲尔德中士解下了头盔,很快把它夹在左臂腋下,“请原谅,长官?谨遵命令报到!”
中尉站直了,转回身来。
阿多几乎还没有来得及摘下头盔行礼。
房间里的气味比他在孢子洞里经历的还要浓烈,也更令人作呕。
她的声音冷若冰霜,“列兵……迈尔尼科夫,是吗?你终于能够服从命令了,真不容易啊。”她的目光移到中士身上,“利特尔菲尔德先生,你认为这个刚刚出炉的小兵值得我这么费神吗?”
“长官……您大人有大量,长官!”阿多用眼睛的余光看着中士。中士的嘴角边似乎飘着一丝微笑。
“我看不一定,”布莲娜喝斥道,“过这边来,列兵!”
阿多惊慌了。他正在敬礼,没有得到回礼,他是不能动的,然而他又接到移动的命令。他脑里有点僵住了,似乎除了流汗和继续敬礼之外,别无他法。
布莲娜似乎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在喉咙里诅咒了一句,敷衍了事地回了个礼。
阿多松了口气,放下手臂,向前迈去,在踏过一具无头的躯体和手臂时,不禁颤抖了一下。他看不出那是男人还是女人,也不想知道,只是把目光集中到中尉身上。
“迈尔尼科夫先生!我有还是没有告诉过你们这次行动要控制开火?”
这是一个直接的问题,阿多只好给予回答,“长官,有,长官!”
“我有没有讲清楚这是一次侦察和寻物行动?”
“有!长官,非常清楚,长官!”
布莲娜的脸贴近了阿多的脸,令他十分不舒服。她的话冷冰冰的,“那么,士兵,为什么你不服从我的命令?”
阿多咽了口气,“我掉进坑道里了,长官!遇到了一只……”他有点结巴起来,记忆立刻像潮水一般淹没了他。他垂下了眼睛,突然感到有点羞愧,“我……我杀死了它。”
“看着我,士兵,我在和你说话!”
阿多的眼睛锁定在她尖尖的鼻子上。
“你认为我们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为了杀死那些怪物吗?”
“长官,是的,长官!把它们都送到地狱,长官。”
听到这话,布莲娜的眼睛翻了几下,情绪激愤地向一边走去,“利特尔菲尔德,你能相信吗?这就是新一代陆战队!神经改造!只会切蛋糕的家伙!从记忆改造箱里批量生产出来,像姜饼一样华而不实的家伙,给他们鼓足劲,就把他们派到战场去送死!”
利特尔菲尔德暗自轻笑了一下,“长官,当然,这样做比以前快多了。这是进步。”
“让上帝把我们从进步中挽救出来吧!”布莲娜叹了口气,然后把钢一般的眼睛又转向阿多,“迈尔尼科夫先生,让我用老式的方法来给你上一课吧。士兵,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杀死泽格族。”
阿多感到迷惑了。“长官?”
“我们是来阻止泽格族的。这完全是两码事。你今天早上尽职尽责地装进来复枪里的那些钢头无壳步兵子弹并不是用来杀死敌人的。它们是用来使敌人致残的。”
“长官,我……我不明白。”
“一个人在战场上死去,你可以扔下他不管,会有秃鹰来照顾他。”布莲娜在作战室里比划着说,“看看你周围吧,士兵。我们对死者是没有办法的。你可以在事后去纪念他们。但是在战斗中,你对他们是帮不了什么的。他们已不再有任何忧虑,明白吗?”
“我…是的,长官,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如果你在战场上把一个敌人致残,就会有四个伙伴把他从战场上抬回去,甚至会有更多的朋友来治疗他,照顾他。杀死一个敌人,你只能把你的敌对力量减少一个。而致残一个敌人,你就能把敌对力量减少十个。你那经过改造的、发达的大脑有没有稍微想到过这些问题呢?”
阿多想了一阵,“想过,长官。”
“那么也许以后在战场上你会更加谨慎地、一字不差地执行我的命令吗?”
“长官,是的,长官……可是……”
布莲娜的眼睛眯缝成一条线,“你是想说什么吗,士兵?”
阿多咽了口气,“请您原谅,长官……可是,中尉的意思是说我假如死在那个井底下会更好一些吗?”布莲娜吸了一口气想要回答,可是又止住了。她的唇边浮起了一阵冷笑,“好啊!了不起啊!一个会思想的陆战队员!真令人大开眼界啊。你还有希望,迈尔尼科夫。我——”
“嗨,中尉,我想我们找到了什么。”
“马斯,听着。他们在其中一个扫描器上发现了什么。”
“嗨,我想我找到了它!”
布莲娜迅速转回身,走向地图桌,“在哪儿?它在哪儿?”
“是一座预制房屋……我想是在地下室里。”
“上帝!我周围的地面全都裂开了。”
“有东西在动!有东西在动!”
“在哪儿?”
“到处都是!”
“卡特!”布莲娜厉声喊道,“去拿那东西。马斯!他们在……该死……36-47地图格内。把他们从那里接走!”
“如果那样他们很容易受到攻击,中尉!让他们回到作战室,我去那儿接他们。”
“马斯上尉,把你的破飞船飞过去,把我的人接回来。”
“没有地方降落,中尉,如果使用萃取场,他们就会在地上停滞几秒钟。这几秒钟足以让怪物们把他们杀死在地上。”
“那岂不很妙?”
布莲娜示意利特尔菲尔德过来和她一起研究。中士快步走到地图桌前。随着布莲娜的指挥,他指点着地图上不同的方位。
“二班,去拿那东西。一班,在36-47地带高空掩护一班!”
“嗨,她是在说我们吗,伙计?”
“你听到长官的话了,它就在……他奶奶的,它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它们就像一堵墙,该死的东西。”
“更像一层地毯!它们到底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三班!”布莲娜继续指挥着。“向34-46和36-46地带之间进行火力掩护。占领一个通道,然后撤回。”
“请再说一遍?”
“我说,占领一个通道,然后和二班一齐撤退到行动中心。我们要从这里撤离。”
中尉转向阿多。
“这一切都是你引起的,迈尔尼科夫,现在你来帮忙给我摆平。加入三班的行动,看看你能不能把你二班的老队员尽量少受伤害地带回来。”
中尉转回身,看着地图。
“我想现在可以肯定地说它们知道我们在这里了。”
第八章
激战长街
阿多从楼梯井上跑下,快速跳过地上的尸体,然后冲进了以前的大厅里。瓦博斯基,排里第二个喷火兵,正在给他的等离子火焰喷射器里加注燃料。麦里士和艾森正神经紧张地扣动着高斯来复枪。塞亚科似乎比其他人还要紧张。
“延森在哪儿?”阿多问道。
“去找姆布图了。”塞亚科舔着嘴唇说,“他说他只需要……哦,糟了,时间过了,他还没回来。”
“我说我们去找他回来。”瓦博斯基声音瓮瓮地说。
“我说我们要服从命令,”利特尔菲尔德严厉地说,他刚从楼梯上下来加入他们,“中尉知道自己在于什么。你们已接到命令,知道该怎么做。行动吧,大伙儿,跟我来!”
利特尔菲尔德端好了自己的来复枪,从大厅破烂的门里冲了出去。剩下的队员彼此相互看了一眼,就快速地冲出去,跟在中士后面。
东北方吹来一阵持续的热风,卷起了一阵尘土,落在蔓延到整个中心广场的蔓生菌丛上。从上面走过时,阿多不寒而栗。从指挥信道里,他们可以听到卡特和一班二班其他队员的声音,他们在前哨站中心广场周围的一些建筑附近,那是挣扎着要活下去的声音。
“继续前进!继续前进!”
“鲍尔斯?鲍尔斯呢!到底在.....”
“鲍尔斯倒下了!”
“福!辟奇斯!到这边来,快点!”
“该死!中士!我被击中了!我被击中了!悬浮摩托在下沉。救救我!哦,上帝……它们会爬满我全身!别让它们……”
利特尔菲尔德的声音在他们头盔里回荡,因为他就在附近,声音自动压住了其它声音,其它声音变得微弱起来。“塞亚科!麦里士!你们占领广场侧翼位置,守住它。瓦博斯基,你和其他队员跟我来。我不想有什么东西从我背后冒出来。”
阿多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虽然他的身体在作战盔甲里颤抖着。他一边往前走,一边神经紧张地向两边张望,这完全是训练的结果。而在他脑海深处,却有一种本能在告诉他应该跑开,向另一个方向跑,跑得越远越好,但是训练控制住了那个叫本能的动物。
“艾利,别他妈挡住我的路!让我烧死它们!”
“它们好像是铜墙铁壁,卡特!”
“继续前进!把箱子拿稳了,埃卡特,不然我向上帝发誓我还要你回去拿,不管有没有怪物!继续前进!”
瓦博斯基在阿多的左边,在他的喷火兵战斗盔甲上背着的火焰喷射器里,背负着两只装得满满的燃料箱。艾森在离瓦博斯基较远的侧翼。阿多的头盔显示系统显示,姆布图正跟在他们后面,虽然不能直接地看到他。他们的队形是典型的喷火兵协同进攻队形。阿多对此并没有过太多的思考,跟着利特尔菲尔德穿过广场的其他人也没有过多地考虑过这个问题。还不如花点工夫考虑一下如何呼吸更现实一些。每个人、每个动作都是按规定来执行的。
“那么,为什么,”阿多想,“我还会发抖呢?”
“见鬼!它们到处都是!它们从哪儿冒出来的啊?”
“继续前进,大兵!”
他们到达了广场另一边的一个防御工事里,它横跨在两个建筑物之间的路上。这个工事很显然是用手头现有的东西临时拼凑的。
两台沉重的装卸机和一台移动挖沟机构成了防御工事的主体,但似乎手头能够找到的一切都拿来派上用场了。桌子、床、石头、断墙,甚至一辆童车也被绝望地扔到了上面。从遗留下来的横七竖八的尸体来看,这些努力可能使他们的生命延长了一分半钟左右。
阿多剧烈地抖动着,突然非常害怕自己的牙齿哆嗦的声音会通过信道传了出去。他集中精力去想中尉说过的话。“你对他们是帮不了什么的。他们已不再有任何忧虑,明白吗?”虽然如此,阿多仍然向一边看去,心里隐约感到有点羞愧。
利特尔菲尔德没有注意到阿多的不适。他观察着东边在建筑物之间蜿蜒的一条路。称它为路有点抬举它。准确地说,那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从组合式简易房屋之间蜿蜒穿过。“它们就在那儿。”中士指着东边说。
阿多从建筑物中间望去。在红色沙尘扬起的一层薄纱之外,有些东西在移动,但他无法确定那是什么。随着傍晚的来临,风也大了起来,飞扬的尘沙使他的视野更加模糊。从指挥信道里传来的哒哒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清晰。卡特在前进着,但是这样还能坚持多久?
“姆布图!艾森!”利特尔菲尔德的话语气平淡,没有感情色彩。似乎在说,这是我们正常办公的一天,“你们守住防御工事的两边,给这条路设置一个交叉火力。迈尔尼科夫!”
听到自己的名字,阿多看着中士。
“你和瓦博斯基跟我来。我们去接应他们。”
说完,利特尔菲尔德平端了高斯来复枪,爬上防御工事。
阿多动弹不得。
已经很难看到利特尔菲尔德了,飞扬的沙尘使中士的战斗盔甲时隐时现。
阿多的脑袋好像僵化了。他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
猛地,什么东西踢在他的腰间,把他推向前去。
“快点,迈尔尼科夫,”瓦博斯基喊道,“屁股动一动!这是一次营救任务,记住了吗?”
瓦博斯基穿着靴子的脚把阿多从恍惚中踢醒。他们快速从防御工事上跳了出去。阿多同时掩护着几乎难以看清的利特尔菲尔德和后面的瓦博斯基。
“左边!”瓦博斯基突然喊道。
阿多转过身,蹲伏着。
几只泽格族怪物正从一个组合式简易房屋的墙上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冲来。它们的力量之大,似乎不受地心引力影响。阿多刚看清它们,最前面的一个已经从墙上跳了下来,直向阿多扑来。
阿多来不及多想,就扣动了高斯来复枪的扳机。一阵弹雨射向半空中的怪物。怪物的巨大冲力本来应当驱使它前倾,可是高速射弹却挡住了它,并把它钉在了墙上。剩下的怪物急忙靠着墙蹲伏下来,准备随时扑过来。
突然,一道等离子火焰包围了墙壁,愤怒地吞掉了怪物。阿多转回身,看到瓦博斯基在咧着嘴大笑,用等离子火焰“洗刷”着墙壁。
他也看到,一些怪物潜伏在建筑物顶部,就在那个咧嘴大笑的喷火兵勇士后面。
“小心背后!”阿多呼喊道,声音在自己的耳朵里听起来像是尖叫。来复枪在手里嗒嗒地响,直向房顶扫去。几只潜伏的怪物沉重地倒在地下,它们的爪子在尘土里抓着,挣扎着想要靠近它们的猎物。
我们都是它们的猎物,阿多突然意识到。他看到,瓦博斯基微笑的面容突然变得冷酷起来。超高温的等离子火焰一连串地射向阿多背后的几个目标。
“别让它们靠近我,兄弟,”瓦博斯基拉长了调子说,“我这里有点太忙了。”
街道两边组合式简易房屋上,似乎到处都是这种动作灵巧的黑糊糊的形体。阿多记得,小时候,在父亲的农场里,他曾经踢到了一个蚁丘,蚂蚁立刻就出现在他的周围,像是被施了魔法似的。
我踢到了又一个蚁丘,阿多想。
来复枪突然没有了声音。阿多本能地弹出了弹匣,把一个新弹匣在头盔上撞了一下,装到来复枪里。弹匣刚刚到位,阿多就扣动了扳机,射向正向前扑来的怪物。怪物越来越多,像雨点一样不停地从南面房顶上落下。
“该死!我们还要走多远?”
“我们永远也到不了,卡特!”
“闭嘴!继续前进!”
“我们正受到猛烈的攻击!”瓦博斯基说的是实话,但听起来却有点尖刻,“利特尔菲尔德,如果你想有所作为的话,现在正是时候!”
“阻住它们,瓦博斯基!再坚守你的位置一分钟。”
阿多的第二个弹匣打空了。虽然战斗服有调温功能,汗水还是从他脸上流淌下来。他又一次把弹匣弹出,把第三个弹匣放进去,虽然这时他还扣着扳机。怪物们支离破碎的尸体一个压着一个堆在一起。每一分钟这堆尸体都会离他更近一些,它们抓着地面,渴望得到阿多的鲜血。
它们仍然不断地爬到屋檐上。阿多看不到背后的瓦博斯基,只能想像他进行着什么样的恶战。
阿多的高斯来复枪在手里发烫。战斗服减轻了这种感觉,因此对他不会造成任何实际的伤害,但他知道这意味着来复枪最终有可能因过热而无法使用。
一只怪物从尸体堆里伸出了一只爪子,盲目地向阿多的腿抓去。阿多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接着快速向下一阵扫射,把那只爪子打得稀烂。
当他抬起头来,房顶上的怪物已经到了半空,向他扑来。
它们再也到达不了地面。一阵火焰和高斯来复枪子弹从阿多的左边把它们彻底毁灭了。
“让开路,小子。”卡特说,他穿着巨大的喷火兵战斗服从阿多身边快速跑过。大个子向前冲去的时候,阿多看到似乎有一个人趴在他肩上。他一只手把那人背在肩上,另一只手挥舞着巨大的等离子喷火龙头。他一边跑一边在指挥信道里喊着:“继续前进!”
利特尔菲尔德和项也从身边冲过,两人抬着一只金属箱子。伯奈利端着来复枪不停地扫射着,有时候是冲着真实的目标,有时候是冲着想像的目标。
“留下来,阻住它们,迈尔尼科夫!”利特尔菲尔德从他身边经过时喊道。那只箱子似乎很重,他和项抬着跑不快。“我们快到了,瓦博斯基!给我们争取点时间。这是命令!”
阿多转回身,向东面的路上看去。
泽格族怪物们潮水般从街上涌来,爪子构成了一道死亡和仇恨之墙。阿多知道它们是来找他的。狂乱中,他想到它们已经知道了他曾经从它们身边逃跑了两次。它们要抓住他,要他的肉,他的血。
阿多转身就跑。
瓦博斯基继续用等离子火焰向墙上扫射着,没有注意到阿多已经离开了他。
对面墙上的怪物跳了下来。
一声尖叫!阿多转回头。怪物们已经撕破了瓦博斯基手中的喷嘴,正凶猛地搜索着他的盔甲,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它们显然知道,冒冒失失地撕破喷火兵战斗服是危险的。它们很快就要把它撕破,把尖叫着的瓦博斯基拉出来,然后……三个海德拉刺蛇立刻抓住了米兰妮,把她从人群中拖开。
“阿多”,她哭喊道,“不要离开我!”
阿多举起了枪,一串足以击破盔甲的子弹,射进了瓦博斯基战斗服的等离子箱里。
喷火兵的盔甲即使在最好的条件下也是很危险的。防泄漏装置被击得粉碎,瓦博斯基顿时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焰,一只激荡的火球,包围了周围的建筑物,吞噬了撕咬着他的怪物们。火焰在建筑物之间蔓延着,一团越来越大的地狱之火冲着阿多汹涌卷来。
《黑暗降临之前》第9-10章 [2004-6-2]
第九章
兵败如水
“迈尔尼科夫!”
在头盔里听到自己的名字,阿多立刻转回身。
“撤退,迈尔尼科夫!见鬼,迈尔尼科夫!回答我!”
火球在他身后翻滚,吞噬了建筑物之间的空气。他的后背感觉到它的饥饿和威力。他开始向防御工事跑去,防御工事就在这条弯曲的街道尽头,已经被靠近的火焰照得通明。
阿多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他的四肢都缓慢得令人痛苦。时间成了他的敌人。他想呼喊救命,可是喊出的话在他自己听来扭曲而又含混不清。
火光突然包围了他。头盔里响起一片杂乱的声音。好几种不同的警报声响起来,但他没有时间注意其中任何一种。他在明亮的火焰和热浪中游动着。作战服的伺服系统在爆炸力的作用下显得有点力不从心,勉强能将阿多的四肢和其他附件维持在原位。他在火焰中趔趄着,火的炽热压倒了战斗服内部的冷却系统。阿多感到衣服里面纵横的电线在烤炙着他的肉体。随着恐惧感越来越强烈,上和下,里和外,一切的感觉全都不复存在。
突然,他从半空落下。地面飞快地向他撞来,他的头猛烈地撞在头盔内壁上。他头晕目眩,感觉自己似乎仍在动,但半掩着他面罩的尘土和碎石却证明了他还躺在地上。他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感到一条细细的血流在弯弯曲曲地流过透明的面罩,缓缓地在地面形成一个血泊。
他猛地坐起来,突然的动作使头盔内部和脸上都沾上了血迹。
利特尔菲尔德正在他旁边倒退着走,拖着那只难看的铁箱子。几分钟以前,项还在和他一起抬着。阿多迷迷糊糊地想着他怎么了。中士手中的高斯来复枪哒哒地响着,喷出了一串致命的子弹。其他队员也在从防御工事撤退。
“继续前进!继续前进!”利特尔菲尔德大声喊道,虽然他们通过指挥系统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阿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他旁边,中士一个急转身,武器本能地指向靠近他身体的移动体。恐惧和绝望顿时浮现在这位老兵的脸上。阿多心想,自己还没有站稳又要被打倒了,但中士并没有扣动扳机,因为他还没有看清是谁突然出现在他视野中。
“他 妈 的,迈尔尼科夫!你小子命真大!”利特尔菲尔德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歇斯底里的笑声。利特尔菲尔德转回身面向防御工事,“撤退!听我的,现在撤退!”
瓦博斯基爆炸出的地狱之火仍然熊熊地燃烧着,吞没了防御工事远处的街道,阻止住了地面上的大部分怪物。可是,仍然有一些怪物穿过了火焰,从不同的地方向他们扑来。卡特不停地射出一道道等离子火焰,射向那些试图越过障碍的怪物身上,他穿着喷火兵战斗服的巨大身材比其他人都要高大。阿多惊讶地张大了嘴。卡特只用一只手拿着等离子武器射击,另一只手还在背着那个像布娃娃一样挂在他肩上的幸存者。
“有效果了,”阿多低声说道,与其说是对中士说,不如说是自言自语。“我们挡住了它们。”
“挡住个屁,”利特尔菲尔德厉声说道。“它们很狡猾,这些讨厌的虫子们。它们故意用几个同类来拖住我们,好有足够的时间绕过去,从背后包围我们。你好歹也起点作用,迈尔尼科夫,帮我抬着这只箱子!”中士又一次把注意力转向高大的喷火兵,“卡特,带着那个平民离开这里。塞亚科!埃克特!卧倒,火力掩护,然后撤回037和153坐标处。我们的战利品已经得到,现在让我们撤出这个鬼地方!”
卡特在指挥信道里咕哝着,但他还是服从了命令,随着其他人一起撤退。迅猛兽闪光的甲壳敏捷地越过防御工事,那份优雅和迅速令阿多惊讶不已。但每次它们都被撤退的陆战队员集中的火力击毙。
“该怎么办,头?”利特尔菲尔德喊道。
“时间不多了。”是中尉在说话,她还在作战室里,那里在阿多头脑里突然变得遥远起来。“我看不出它们的战术,但你知道它们肯定是要来进攻的。我现在就撤离作战室。跑步前进到037和153坐标处。我们要在那里起飞。收到没有,辟奇斯?”
“收到,长官!”他的声音有点怪。如果是辟奇斯在指挥信道上回答,那么秃鹰摩托车队的遭遇看来不是太乐观。
“雌狐,你找到坐标方位了吗?”
“你们只管跑过去,载人、运人,剩下的就交给雌狐。估计到达时间5分钟。”
“前进,队员们!”利特尔菲尔德瓮声瓮气地说,“我们时间不多了。”
卡特在指挥信道里吼叫了一声,转回身来。只看一眼,阿多就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他的话是说给利特尔菲尔德听的,但他冷冰冰的黑眼睛却直盯着阿多。“请报告损失了一名喷火兵,长官!瓦博斯基,长官!”
阿多很快地抓过金属箱子的把柄。他的盔甲是动力增强型的,但反馈系统告诉他这个箱子很沉。
“我们走。”利特尔菲尔德喝斥道。
他们一前一后地跑着穿过广场。利特尔菲尔德指着作战塔左边的方向。阿多感觉到其他队员正和他们一块撤退,越过广场边界,向集合点跑去。
阿多跑着,头脑却无法平静。“中士……长官,关于瓦博斯基,我……”
“那是痛苦的一步,小伙子。”利特尔菲尔德打断他的话,随着他们的跑动,他们抬着的箱子左右摇晃着。“瓦博斯基已经死了。你帮了他一个忙……而现在我们还在浪费你为我们赢得的一点时间。”
“是的……谢谢。”卡特就在他们后面跑着。阿多的头盔使他看不见这个高大的岛民,但从声音里他听得出他根本没有一丝谢意。
“你只管背好那个平民,卡特,动脑子的事让我来做。至于你,迈尔尼科夫……如果今天天黑以前你还能活着,”利特尔菲尔德一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边说道,“那么,小伙子,我以上帝的名义来说,你可能就是个老兵了!”
卡特的声音里充满了恶毒,就在他们后面两步远,“老兵,嗯,迈尔尼科夫?那么,你无论如何也要走前面。我看到过你用枪干了些什么事,我想还是走在你后面安全一些!”
“估计到达时间两分钟。雌狐正在顺风飞行。天哪!看他们在下面!你们这回真的是捅了马蜂窝了,是不是,布莲娜!”
他们跑向那排建筑,边跑边向两边看。那儿肯定有些什么东西,但阿多什么也没看见。黑糊糊的影子在建筑物之间的空隙中闪动。别停下来看,他告诫自己,他的跑步声显得很有节奏。不要停下来,不然它们就会把你抓去。
“不要开火!不要在035地区开火。”是布莲娜的声音。阿多向导航方位线看去。毫无疑问,中尉正端着枪向他们跑来。和她一起跑来的还有三个士兵,五十分钟以前,阿多看到她时,有五个人和她在一起。
“别停下,继续前进!”中尉催促他们前进时,脚下丝毫没有停步,“那就是我们的战利品吗?”
“是,长官!”利特尔菲尔德加快了脚步,以便赶上布莲娜。阿多拉着箱子的另一个把手,也不得不加快脚步。
“干得不错,中士!”布莲娜中尉向街道尽头越来越近的开阔地看去。“那么,卡特背着的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长官。一个平民,他们找到这个箱子时,他发现她还在呼吸。”
“嗯,卡特,看起来你给自己救出了一个真正的公主。”布莲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把她看好,列兵。我们从这里出去后,我有话要问她。”
阿多从对内部通信系统里可以听到一阵低沉的来复枪的哒哒声。有人在附近打着点射。
“有敌情,中尉!”麦里士说道,“在右边!”
“我也看到了!”伯奈利在左边为撤退做警戒,“该死的!看它们跑那么快!”
布莲娜边跑边向空中看,“雌狐,你在哪里?”
“正在经过基地。再坚持一会,中尉,我一会儿就……操,见鬼!待命!”
一群人从周围建筑物的掩护中冲了出来。绿洲的后勤物资降落台就在他们周围伸展。两边是几个破旧的飞机棚和仓库。在经过了建筑物之间的幽僻的小路之后,处在这个地方,一切都暴露无遗,很容易受到进攻。在降落台南面,是一片开阔的水田和一条长长的路,他们今天早些时候就是从这条路进入绿洲的。阿多可以看到在遥远的南方挺立的盆地峭壁。“莫莉的奶头”在远处看来蒙着一层薄雾,他还可以辨认出那个叫石墙的山峰。就在它们中间,他知道,坐落着风景基站和他们的防御基地。
那里似乎有一百万英里那么远。
列兵威廉·辟奇斯和列兵艾米·温德姆把秃鹰摩托停在了开阔地中间。早晨的时候,秃鹰车队还有5个人。现在只剩下两个了。
“利特尔菲尔德!迈尔尼科夫!”中尉向停放在降落台中央的秃鹰摩托走去,“把那箱子放在我身边。卡特!把那个平民也带来。
其他人,围在我周围,围成一个环形防御线。”
阿多可以看到着陆区旁边的风向袋。他不停地向南方和远处的山脊看去,那里有干净的床,淋浴,还有相对的安全。他一天杀了两次生。他渴望自己没有思想。如果马斯上尉按标准路线飞行,应该是从那个方向飞来。
布莲娜也在向同一个方向望去,在空中寻找着飞船的动静。
“雌狐,”她喊道,“回话!”
联邦陆战队员在降落台围成了一个圈,武器一致对外。盆地的风沙吹过平坦的开阔地,把精心设置的一切标记都模糊了。阿多可以听到风沙吹在战斗盔甲上的嗖嗖声。
此外没有任何动静。
“雌狐。”布莲娜的声音很镇定,“我们正在等待。你估计什么时候到?”
指挥信道里响起一阵低沉的背景静电噪音,为了听到回应,声音放大器自动加强了功率。
“中尉!有情况!”
“哪儿?伯奈利?”
“就在飞机棚那边,长官!它们在东边,在我们的侧翼——”
“西边也有,长官!上帝,看它们动作多快!”
“雌狐!该死!向我报告!”布莲娜转身面向南方,“利特尔菲尔德!你看到他了吗?他说他一会儿就到的。现在应该能看到他了。”
“他现在早就该到这儿了,中尉,”利特尔菲尔德回答道,“有点不对头,长官。”
布莲娜又向南边看了看。“雌狐!快过来,雌狐!你在什么方位?”
“他不在那儿,”利特尔菲尔德指着南方,声音沉重,“可我确实看到了一些东西,长官。”
黑色的身影开始向降落台南端移动。
“泽格族生物!”布莲娜吸了一口气,“它们在切断我们的退路。”
利特尔菲尔德摇摇头,“中尉,我想——”
“没有人给你钱要你想,中士!”布莲娜严厉地说,“辟奇斯!温德姆!上车!各位,我要你们装满弹药,锁定目标!我一下命令,秃鹰摩托立刻启动,带着你们所有的一切,直接向南飞过泽格族的包围。给我在这些怪物中犁出一条路来。其余的人,带着你们所有的东西,从豁口中冲出去,不要停。直接冲过去,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要停,明白吗?”
“然后呢,中尉?”艾森的声音有点颤抖。
“然后跑啊,小伙子。跑向基地,不要回头看。”
第十章
绝处逢生
“它们把缺口堵上了,长官!”伯奈利声音粗哑,低声说道。似乎声音大一点就会震碎这个脆弱的时刻,就会使缓慢移动的怪物们向他们猛扑过来。
布莲娜声音冷静、平淡:“不要开枪,他 妈 的。”
“它们在切断我们的退路,中尉!”
“闭嘴,麦里士,”布莲娜厉声说道,“辟奇斯!你那个东西能发动起来吗?”
幸存的队员们慢慢地后退着,围着阿多的圈子越缩越小。怪物们构成了一道紫色的墙壁,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张牙舞爪,恨不得一口吞掉自己的猎物。阿多突然想到了他们家养的一只猫,他母亲最不喜欢看到这家伙在农场上转悠。一天下午,阿多惊恐地看到,这个平时温柔可爱的家伙在谷仓里抓住了一只老鼠,它玩耍着自己的猎物,就像玩耍一只玩具。最后,它终于用锋利的牙齿,咬碎了那只可怜的老鼠的头颅,把它变成一顿血腥的美餐,结束了这场追逐游戏。阿多似乎想起,当时那只猫的脸上就有这种狰狞的笑。
而现在他成了……那只老鼠。
秃鹰摩托呜咽了一声,突然发动起来。阿多看到辟奇斯紧张地摆弄着他的悬浮摩托,脸上冒出了汗珠。
布莲娜的声音抬高了一点。也许她也看到了阿多看到的狰狞的牙齿,“我没有一整天的时间,列——”
“明白,中尉!”辟奇斯急忙答道,“我们准备好了!”
“很好。”布莲娜缓缓地转过身,她的声音盖过了秃鹰摩托的呜咽声,“大家都准备好了吗?辟奇斯和温德姆:给我杀开一个豁口来,行动!”
随着驾驶员打开加速器,秃鹰摩托尖叫着向前冲去-前倾的发射器里发射出一道道闪电,在靠近的泽格族阵线里引起—阵阵爆炸。
泽格族怪兽们也尖叫着,恐怖的声音因愤怒变得更加刺耳。它们想不到,到手的猎物竟然胆敢向他们挑战。
“陆战队员们,冲!”布莲娜尖声喊道,在外围逐渐靠近的怪物突然向前猛扑,扑向自己的猎物。它们在空中挥舞着利爪,要撕碎对手的盔甲,喝干他们的血,撕开他们的肉。
可是,陆战队员们却不在那儿了。他们一起同时冲向前面爆炸的浓烟,翻滚的橘黄色火焰越来越大。他们的武器一致枪口向前。一道道死亡之火射向狂怒的怪物,在怪物们中间燃烧爆炸。
“不要回头看!快跑,混蛋!快跑!”
阿多在利特尔菲尔德旁边跑着,盒屑箱子在他们中间晃动着。闲着的一只手握着高斯来复枪,胡乱挥舞着,不分青红皂白地狂射一气。根本没有想到要去瞒准——他能做的,就是边跑边开枪,能打死多少就打死多少,即使这样,杀掉的怪物也已经不计其数了。
他们快要冲到他们刚刚炸出的火墙那儿。身边散落着—些怪物的肢体,黏糊糊的液体燃烧着,流动着。
“继续开火!继续前进!”
阿多扫了眼左边的卡特。这个大个子喷火兵风风火火地向前冲着,肩上背着的那个女人,像个布娃娃一样,随着卡特的脚步晃动着,卡特用闲着的那只手把等离子火焰不断地向泽格怪物们射去。
跨越火墙时,火焰包裹着阿多。地面上已很堆落脚,地上横七竖八的,到处都是怪物们烧焦的残肢断臂 金属箱子撞击着他的腿,由此他知道利特尔菲尔德仍在他身边跑着,拉着他向前冲。
一声非人的尖叫从指挥信道里传来,尖叫声持续着。那是刺耳、恐怖的叫声,“艾森!天哪,中尉!它们爬满了他全身!我们要——”
“继续前进,柯林斯!这是命令!”
“可是中尉,你没有听到他的喊叫吗?”
“快跑,该死!不要回头看!”
阿多战斗服内部的温度越来越高,他感到自己的手脚开始起泡。突然,他—头撞到了—只站立的迅猛兽身上。阿多尖叫一声,但没有停下来,一下将那只怪兽撞倒,双方很快都在烈火中从对方的视线里消失。
火焰突然从冒烟的面罩前消失的时候,他反而吓了一跳,展现在他的面的,是长长的南部盆地,莫莉的奶头,石墙山峰。
他所要做的,就是到达盆地边,他所要做的……自动枪射击的哒哒声从指挥信道里传来。
“它们来了!它们在咬我的屁股!哎哟,上帝……”
一声尖叫,像针一样.扎进阿多的耳朵里。这声尖叫还没有消失,又传来两声死亡的尖叫,每一声尖叫都不一样。
“继续跑啊,你们这些混蛋!”布莲娜在指挥信道里喘着气喊道。她声音里有一种阿多从未听到过的东西。她是喘不过气来还是因为害怕?“—直往前跑,不要回头看!”
阿多本能地回头看了看。
身后的怪物们比他想像的还要近,比他想像的还要多。他们每—侧都有一大片泽格族生物潮水般漫过地面,向他汹涌扑来。
看到这情景,阿多脚下趔趄了一下。利特尔菲尔德死命地抓住他们中间的箱子把手,向前猛冲。就是因为他对箱子的拉力,阿多才没有跌倒,阿多被他拉着向前跑。
“你小子要是再敢回头看,”利特尔菲尔德急促地喘着气说,“我就把你扔在后面。”
他们现在跑上了开阔地,战斗服又一次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带着他们冲向盆地峭壁陡峭的斜坡。阿多一时想到,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从这片土地和斜坡经过时,他还感到一切是那么的有趣。是几个小时以前吗?怎么好像过了几个月?在开阔地,他们正在拉开与身后怪物的距离。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必须要跑上那个几乎是垂直的峭壁。阿多惊恐地意识到,陡峭的悬崖会大大减慢战斗服的速度,而在后面追赶的发狂的怪物却不受这种阻碍。
“中士,”阿多大口喘着气说,“我子弹打完了,要重装子弹。”
“扔了它,士兵。”利特尔菲尔德轻声笑了一下,声音干哑地说。
“什么?”
“把你的枪扔掉。”利特尔菲尔德是一个强壮的战士,但全速的奔跑也开始使他感到吃不消。他说话时大声喘着气:“现在有没有枪已经无所谓了,小子。”
“可是,长官!”
“你知……你知道那边峭壁……峭壁顶部是什么吗?有一张床、 一顿热饭在……在等着我……和你。它就在那个……你所见过的……最漂亮的联邦防御墙里面。有自动……自动导弹防御塔,防御工事。你所见过的……最漂亮的防御工事。里面全是新鲜出炉的士兵,急着想……想对着一大群怪物做打靶练习。”
阿多又看了看悬崖顶端。他几乎可以看到他们风景基地的围墙。那里离他现在拼命跑步的地方似乎还有一百万步那么远。
“扔了你的枪,小子,”利特尔菲尔德声音沙哑地说,“要是我们跑不过这个盆地边,你那个……那个枪里有再多的子弹也救不了……救不了你的小命……或者我的。”
阿多看了看利特尔菲尔德。老兵大口喘着粗气,冲他笑了笑。
阿多第一次注意到,利特尔菲尔德已经扔掉了他的枪和弹药袋。
阿多把枪扔到了一边,低着头,拼命往前跑。
盆地地面开始在他们面前上升。相对平坦的地面开始变得坎坷不平,一直延伸到盆地峭壁的底部。阿多手忙脚乱地爬上越来越陡的地面,脚下不时地把松动的石头踢向身后。每向上爬一步,攀爬都变得更加困难。悬崖的石头表面似乎就在他们头顶。战斗服的动力可以提供很多功能,但无论如何却不能飞行。
他跌跌撞撞地爬上便道。小路在峭壁上蜿蜒曲折,不知要转多少弯才能通到风景基地。这是登上悬崖的惟一的小路。
阿多冒险又向后看了看。陆战队员们已经在他们和穷追不舍的怪物之间拉开了一百码的距离。但这个距离是不够的。陆战队员要沿着绕来绕去的路跑,而怪物们却不受任何约束。阿多已经看到,这些怪物们正乱哄哄地跑着,挡路的岩石它们一跳即过,几乎不受任何限制。它们能够径直爬上悬崖。
其他人也有也注意到这一点的。
“陆战队员!准备停下射击!”
是布莲娜中尉。她正在停下来,站稳脚步。
“迈尔尼科夫!利特尔菲尔德!把箱子带回基地。卡特!背着那个平民跟他们走。这是任务。其余人员坚守这里,能守多久就守多久。也许能守到他们到达。”
“上帝啊!”
“闭嘴,柯林斯!看到路边那排岩石了吗?大家找一个位置,准备射击。”布莲娜的声音像钢一样坚定。她已经拿定主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现在能改变它。
队员们气喘吁吁、浑身酸痛地冲向路边突出的一片岩石后面,这些岩石竖立在路边,像是参差不齐的牙齿。
“利特尔菲尔德!快离开这里,不然我——”
一阵响亮的声音突然在阿多的头盔里响起。从其他队员惊讶的反应里可以看出,他们也听到了这个声音。
阿多这时看了看布莲娜的脸,看到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抬头看着天。阿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一道耀眼的弯曲的尾迹划破明亮的天空。
“队员们!卧倒!快!”中尉呼喊道。
阿多想也没想,经过训练,他有着快速的反应力,立刻卧倒在离他最近的一块大石头下面。他闭上了眼睛,但几乎没有效果。
整个世界突然变成一片白光,刺痛的白光。
片刻,他感到了地面传来的震动。他以前多次经历过这种情景,但置于这种原始的、无可置疑的威力之下,他仍然感到那里有某种震撼灵魂的东西。它来了,那个庞大的野兽,颤抖的地面宣告着它的来临。
战术核弹爆炸产生的震动波把它前面的空气压缩成了一道力量之墙。距离虽然能够减弱它的威力,但仍然是致命的。这股力量漫过阿多和他的战斗服,穿透盔甲震颤着他,他感到自己的牙齿都快震掉了。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知道。不管怎样,只能是一瞬间。
这一瞬间过去了……而他还仍然活着。
阿多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绿洲前哨站隐藏在汹涌的红色云层下面,——也许那就是汹涌的云层本身,阿多意识到。泽格族怪物们由于没有任何预警,大部分都在震动波中死掉了。残余的一些要么是懵了,要么是被强光刺瞎了眼。
当然,现在不是追究到底是哪一种情况的时候。
“前进,队员们!”布莲娜兴奋地喊道,“趁着怪物蠢猪们还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我们快回基地。”
阿多抓住已经扁了的金属箱子的把手,转向利特尔菲尔德中士,咧嘴笑着说:“这种救援方法可真够让人惊讶的,是不是,中士?”
“是吗?”令阿多吃惊的是,利特尔菲尔德一脸忧郁,“咱们快把这箱子带回基地。我要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黑暗降临之前》第11-12章 [2004-6-2]
第十一章
营地疑云
他们爬到了盆地峭壁的顶端。阿多曾经怀疑自己再不会看到这个地方了。风景前哨站的工事墙耸立在砂岩上,光线逐渐暗淡下来。工事墙的远处就是床铺、淋浴、晚餐,更为重要的是还有某些安全措施。指挥中心高高在上俯视着这一切,就像海上妖妇一样召唤着阿多。指挥中心闪烁的信号灯是如此的美丽,几乎感动得阿多热泪盈眶。
布莲娜命令大家都挺直胸膛爬到山脊上。她不想让他们像一群被鞭子赶着走的散乱的狗那样,她说。她把队形整顿好,不断警告他们要保持挺拔的军姿,还要为自己感到自豪,否则她就要亲自在他们的身体里放进某个东西,迫使他们站直。然后她率领他们非常整齐划一地向驻地疏散门走去。他们害怕她,已经忘记了劳累。剩下的这几个人像接受某种军队检阅一样走向驻地。如果布莲娜有一个旗子的话,阿多敢肯定她一定会一直摇旗。
阿多回头看了一眼。巨大的蘑菇云正在盆地上空散开,红色的炽热云团向东方远处的红色山脉伸展开去。这是空中爆炸,也就是在某个设定的高度爆炸,这样的爆炸就像一只巨拳,能给下面的所有物体以沉重打击。这种爆炸会产生更严重的物理打击,而同时原子辐射微尘污染却要比地面爆炸低得多。但是阿多还是想到,不知是否有人向处于致命的蘑菇云辐射微尘下的居住者告诉过爆炸的事情。很可能是没有告诉,他想。也许只有泽格族处在东面。
编队已经比今天早些时候小了很多。前进的时候阿多数了数人头。一个排的陆战队员已经损失了将近一半。他班上的另一个喷火兵埃卡特已经失踪,很可能在绿洲周围的盆地上受伤了或者死去了。显然柯林斯和艾森的命运也差不多。
至少他希望他们已经死了。这是完全可能的,他意识到,对于他们某些人来说,原子弹把他们从泽格族的危险中解脱出来,但是原子弹也把战斗装甲的缝隙给焊接上了,不会把他们完全碾碎在爆炸冲击波中。被封在自己的战斗装甲中,在一个被遗弃的、有核辐射的平原上一动也不能动……他的头又疼了起来。也许最好不要去想这些。
对联邦陆战队员来说又是光荣的一天。虽然一半的人都没有回来,但阿多知道,此次任务会被描述成“胜利的”。不是这样的,他意识到,将近一半的人没有回来。秃鹰摩托车队的人没有回来,他回想到,他们逃离绿洲之前,秃鹰车队只有两个人没有死掉,不知道他们两个是否有人幸存下来到达了驻地。
光荣。全都是为了一个总是碰自己大腿的小金属箱子,和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垂在卡特身上的平民。
布莲娜和她率领的一班残余人马雄赳赳地行进到东大门。血红的太阳照在驻地建筑周围的黑色金属墙上。他们到达的时候好像有点不太对劲,但是至于是什么阿多也说不上来。他们走到主闸门的时候,布莲娜也感觉到了什么。她突然举起左拳。陆战队员立刻机警地停了下来。
布莲娜站了一会。阿多不知道中尉是在担心还是拿不定主意。
“布莲娜呼叫风景指挥中心,”她在信道上呼叫。
没有回答。原来是这里不对劲,阿多意识到。他们走向工事墙的时候只在信道上听到自己的声音而没有听到其它任何声音。
“布莲娜呼叫风景指挥中心。请回答。”
傍晚风开始刮起来,风卷起的沙土在他们头盔周围飕飕作响。阿多看了看门两边的掩体。刚才这黑色的地带还让人感到欣慰。他刚才想像着每个掩体里都是岗哨部队,随时准备抵御任何入侵和袭击。怪异的是现在掩体却空无一人、漆黑一片。他想看看黑色缝隙后面有没有什么动静,但是很难分辨。
陆战队员彼此不安地对望。
信道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布莲娜示意全排准备好武器。这时阿多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高斯来复枪了。他突然感到很不安全。他用责备的目光看着还和他抬着金属箱子的利特尔菲尔德。利特尔菲尔德正在看着驻地黑色的工事墙,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阿多的目光。
“他们为什么不回答?”
“会是通讯问题吗?”
“会是吗?如果不是呢?”
布莲娜走到紧锁的大门旁边的人口按钮板跟前。她试着按了几次按钮门都没有开,最后终于找到了大门接受的正确的开门按钮顺序。
与其说阿多是听到了门开的声音不如说他是感到了门开。驻地的大门“嘎嘎”的n向着,从闸口中慢慢升起。布莲娜举起武器向前走。其他的人紧随其后。
“麦里士,伯奈利,各就各位!行动!”
两个陆战队员犹豫了片刻,然后高举高斯来复枪向前快速跑过去。两个人各自在黑暗的闸门两侧找到位置,从枪的瞄准器向外瞄准。
“没有情况,中尉!”麦里士显然说得没有底气。
闸口里面的那道门也开了。巨大的门慢慢升起,一点点露出沐浴在如血残阳中的驻地建筑中心。
“中尉?”伯奈利紧张地问道。
“守在那里,列兵!”布莲娜向前走去,眼睛透过狭窄的闸口向远处看去。“掩护我们。项,你跟我来。”
布莲娜走进闸口,项跟在她身后。黑色的走廊立刻吞没了他们,他们的影子映在远处深红色的建筑空地上。很快两个人从闸门里面退回到阳光里。
“大家行动起来,”布莲娜喊道,“快!”
阿多又看了一眼利特尔菲尔德。老兵点了点头,然后他们和其他人迅速向前移动。
闸门旁的空地不过是密集建筑间的一个集合地点。联邦喜欢把他们的军事基地搞得很紧凑高效:地方越小,使用各种资源就越方便,需要保卫的地方就越少。至少那是他们的指挥官根深蒂固的信条。结果就是各种建筑大杂烩般建造在一起,中间只留有仅仅足够的地方供地面装甲车通过。如果各个建筑人员配备齐全的话,联邦驻地就像一个蚂蚁窝,狭窄的通道里到处都是陆战队员,后勤人员和指挥人员全都匆匆忙忙地不知道赶着去哪里。
犹犹豫豫地走出闸门,阿多又注意到风景驻地和其它他所服役过的基地部署几乎是一样的,但是有一点显然是不同的。
那就是没有人在。
闸门在防御工事墙的东边,通向空地。空地本身就是运输船的降落区域。空地南北两侧是紧密相连的不太整齐的供给仓库。两侧高耸着对称的两个导弹塔楼。自动引导系统在自动搜索,调度装置仍在旋转。空地的西侧,也就是闸门的对面,是早晨慌乱离弃的三个兵营。向南的一个很宽的通道通向巨大的指挥中心,指挥中心的顶部俯视着兵营。可以隐约看到远处工厂中心和机械车间的上半部分。空地北面有两辆工程车停在一堆供给集装箱旁边。什么都看起来很正常。
“麦里士,把闸门合上。”中尉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镇静。过去,在父亲的农场上,阿多和那些发怒的马匹谈话让它们安静下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以这样的口吻说话的。“我们把那个闸门关上。后面不要受到袭击。”
“对,”有人在信道上嘀咕,“尤其是前面已经受到了很多的袭击。”
“够了,伯奈利。”中尉的声音依然非常冷静,“你把闸门关上了吗,麦里士?”
“是,长官。关好了。”
“看起来好像他们刚刚起床离开。”项小声说道。
“没错儿,”利特尔菲尔德随声附和着,“但是你看:我可以理解他们把供给棚和塔楼留在这里——这些都是建造在这里的。但是兵营是移动的。该死,连指挥中心都可以在发射平台上自己起飞。那全都是可以移动的,看起来也都状况良好。如果他们是在撤退疏散的话,那么为什么不把这些硬件也带走呢?”
“问题提得很好,但是我们需要的是答案。”布莲娜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我们把这个地方检查一遍。也许这里有困住、受伤或者由于其它原因不能联络的人。如果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么不管你碰到什么人,他都有可能有点紧张。”
“你说得很对!”
“别紧张,让扳机稍微放松一些,听明白了吗?我可不想因为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在我们自己人头上打出洞来。利特尔菲尔德和迈尔尼科夫,你们跟着我。卡特,那个平民怎么样了?”
“她马上就要醒过来了,中尉。”卡特现在双手抱着那个女人。跟这个大块头的岛民比起来,那个女人看起来非常弱小,但是阿多看到她正在扭动身体。“你要我把她放下来吗?”
“不,指挥中心有个战地救护站。”布莲娜很沮丧。已经没有多少事需要她指挥了,“我们一起去吧。我们从北部兵营开始,然后——”
“中尉,有动静!”
“在哪,伯奈利?”
“距离大约50米远,2—7—8度。”
“那是指挥中心!继续追踪!大家都警觉点儿!”
伯奈利说话的声音一点一点变高,“追踪……向南移动。”
“我们现在在空地上,中尉。”利特尔菲尔德提醒说。
布莲娜立刻就明白过来,“向前散开!在北部兵营下占据有利位置。用降落支架做掩护。行动!”
一排人迅速向前冲过去,跑过了空地。阿多别别扭扭地跑在利特尔菲尔德身边,他们俩人抬着那个金属箱子。阿多飞快地想起距离他只有几米之遥的供给棚。某个供给棚里一定有一只崭新的枪和新的弹药供给供他来用。但是现在他却蹲在这里,缩在一个可移动兵营的降落井里,除了说粗话、吐口水和这个愚蠢透顶的箱子外就根本没有什么保护自己的东西,而他认为那个愚蠢的箱子就应该留在绿洲那里,变成向西飘动的发光的云朵的一部分。
“伯奈利?”虽然战斗装甲使她的声音仅能在信道上听到,但布莲娜还是非常小声地说话。
“仍在追踪,中尉。移动得非常快。位置15米,半径200。向东移动。”
“从路上走过来了。”利特尔菲尔德粗声粗气地说。
“还是在15米。可以看到……”
阿多在架子后面蹲得更低了一点。
一个身影,在夕阳的照耀中摇摇晃晃走到了空地上。
“哦,该死!”布莲娜吐了口唾沫。她站起来,把战斗装甲头盔向后打开,然后冲空地那边喊道:“马库斯,你到底在干什么?”
那个人回过头。他的工作服已经不干净了。帽子不见了,淡黄色的头发看起来乱蓬蓬的。但是,阿多认出来他就是昨天和他们一起坐飞船来到风景基地的那个技师。
“长官,哦!”马库斯·詹司中士麻利地敬了个军礼,“欢迎归来,长官!”
布莲娜中尉随意地还了个礼,然后问道:“可以进入驻地吗?”
“啊,长官?”
“我以为你在负责这个哨所,中士,要不然迎接我们的应该是别人才对。”
“哦。”詹司看起来有点糊涂了。“是的,长官,我想是我在负责……除了你不是……现在,我的意思是。”
阿多突然又想起了他的猫和老鼠。
“那么我向您汇报我的排代表联邦执行完光荣的任务回来了。”布莲娜的声音很疲倦,她的坏脾气也开始暴露了。
詹司向布莲娜身后阿多和他的伙伴们掩藏的地方看了看,“你是说,藏在兵营下面的那几个陆战队员?”
“光荣返还的就这么多了。”卡特瓮声瓮气地说。
“对。”布莲娜从牙齿里把这些话挤了出来,“掩藏在兵营下面的陆战队员请求进入你的驻地,中士,然后我想知道驻地的人员究竟到哪里去了!”
詹司听完后眨了眨眼,布莲娜最后那句话像大石头一样差点把他砸倒。
“但是……但是,中尉……我原以为你能告诉我!”
第十二章
幽灵之城
“你到底在说什么,廷克?”布莲娜根本就没有情绪来猜。她声音里的愤怒火焰大概能把技术中士熔化到他自己的破靴子里。
“是这样的,长官,他们都撤离了。”马库斯结结巴巴地说。中土发际开始流汗,脸上的尘土被汗水冲出条条痕迹。“我想,既然你是指挥圈里的人,你应该清楚此事,就这样。”
利特尔菲尔德向布莲娜和技术中士走去,因为和阿多抬了个金属箱子,所以把阿多拉扯得离他很近。虽然利特尔菲尔德秘密小声地说:“中尉,天快黑了,我们还没有地方藏身。”但阿多离得太近了,所以还是听到了。
布莲娜愤怒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詹司身上,但利特尔菲尔德的话还是人了她的耳。她突然抬起头,好像是第一次看到驻地模糊不清的围墙上空渐渐褪色的天空。
“我们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利特尔菲尔德冲着地面小声说,但实际上他是说给中尉听的。
“营地已经被抛弃了,”布莲娜突然说道,“我猜可能是某种大混乱造成的。我会搞清楚的。与此同时,卡特……”
“是,长官。”
“指挥中心有个战地救护站。把那个女人带到那里,绑到床上,然后回来向我汇报。利特尔菲尔德,带上迈尔尼科夫跟卡特走。让迈尔尼科夫看着你的箱子和那个女人——如果他能应付得了的话。”
“他没有问题,中尉。我保证。”
“好吧,你能否‘保证’给他一支新步枪,同时你自己也拿一支新枪。”布莲娜的唇边似乎有一丝笑意,“然后回到我这里。我们得设置防御带。”
卡特又嘟囔起来,把胳膊里夹着的正在呻吟的女人换了个位置。他的话里带着失望,“今晚一点意思都没有,中尉。我们仅仅用核武器把泽格族炸成碎片,剩下的就是叫车把我们带走,这里的战争全部结束了。”这个大个头男人伤心地摇了摇头,“长官,今晚可一点意思都没有。”
利特尔菲尔德看了布莲娜一眼,好像是想看看她的反应,但他未能看到布莲娜的任何反应。
“这是命令。”中尉冷冷地说。然后她回头对技术中士说:“至于你,詹司中士,你跟着我。我有很多问题要问你,我不希望要问你问题的时候你不见了。”
他们往医院走的路上夜色很快降临。西风刮得很猛,在联邦卫戍队建筑之间呜咽哀号。阿多听到风声不禁浑身发抖。他走在这些遗弃的建筑之间,感觉它们似乎在盯着他看。这里还留有很多设备,但却异常寂静。无论他往哪看,看到的东西都好像在原位,又好像有些不对劲。他脚下的地面已经被各种往来车辆的轮胎挤压得结结实实。他们经过的时候每个建筑里的灯都亮着。一个供给仓库的门开着,仓库里面的灯光照在街道上。仓库里立着一个工程装货机器人,金属塑料的外形形状隐约像人,姿势好像是要拿起一个货运箱。而它的操作员早就不见了,好像一个灵魂抛弃了已经死亡的肉体。抬眼望去,到处都是陆战队员和技术人员的脚印,他们本应该此时行走在这里,但此时却都不见了踪影。现在只有他们的幽灵还在这里了,阿多不知道是真的看到了人会更害怕一点,还是这种总不见人影的心情让他更紧张。
大路蜿蜒在南部军营营房的后面,绕过平地通向庞大的指挥中心。指挥中心建筑高大,又宽又高,大体形状像是一个压扁的球体。
很显然,指挥中心的建造主要是为了实用,而不是为了美观。R&D师后方的某些联邦技师可能曾为这个建筑设计激动不已,可阿多却不这么认为。指挥中心的建筑到处都是实用的部件。巨大的登陆爪支撑着建筑的主体结构,厚重的支撑物隐藏在宽宽的机壳内。装甲外壳还用经过了电镀的坚固金属板加固。其上的三层高的建筑上是各种观察塔、天线、传感穹顶和其它的技术设备,在外人看来这些设备摆设得非常凌乱。最上面俯视所有建筑的才是作战中心,装甲外壳,各面都是窗户。作战中心的窗户透射出耀眼的光,但阿多并没有看到窗户里面有什么人在活动。
通向指挥中心的倾斜通道已经被放了下来,液压臂完全伸展到通道的两边。中心指挥舱照明良好,但阿多惟一的感觉就是他们正在往一只巨大黑暗的野兽的大嘴里面走去。
然而一旦他们置身指挥舱的灯光下,指挥舱里的灯光还是有用的。影子越少越好。阿多知道他的左右是指挥中心的金属和气体处理器,这些处理器为所有移动指挥基地的中心服务。处理器的巨大的体积几乎占据了指挥中心内部的大部分空间。
抬头可以看到工程机器人维修舱挤在巨大的信息处理器之间。“维修”是个不太恰当的说法:因为只要启动矿物处理器输出端,这里就能制造出一个全新的工程机器人。几个T-280型的太空建筑运载机吊在头顶上方的建筑架上。运载机在轻轻地摇晃。阿多不得不提醒自己可能是通风系统使它们发生摇摆的。
他发现讨厌的头疼又来了。利特尔菲尔德继续朝指挥舱另一端的电梯处走。阿多手里拿着金属箱子跟着他。他们踏上电梯平台的时候都回了一下头。卡特也跟了上来,他还抱着那个女人。利特尔菲尔德启动了电梯。
上升的时候,阿多想好好看一下这个女人。他的第一也是最强烈的印象就是她又长又脏的头发乱成一团。她的脸朝向卡特的前胸,没有冲着他。她穿着很普通的连衫裤,可能是绿洲工程技术或者水场工程里的工人。她一只靴子底从皮靴帮儿裂开。想到在前哨镇上有可能发生在她和她同伴身上的事,阿多就觉得很奇怪。
至少现在那个镇正在随着一团发光的云团往东飘去。他们不需要进入前哨镇清理死尸。
清理死尸?
这句话萦绕在他的脑子里,但是对他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意义。另外,他的头太疼了,根本就不能再想这些了。最好集中干眼前的事不再去想它。
电梯很快就向上进入了垂直升降机通道里,然后在第三层停了下来。卡特抱着那个女人,转身走出电梯,向狭窄的走廊深处走去。
对于卡特来说这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情,尤其是他身上穿着防火装甲服,但他还是不太费劲地做到了。看起来他的装甲服就像是另一层皮。
“我们走吧。”利特尔菲尔德用肘轻推了一下抵着阿多大腿的箱子。阿多从自己的思绪中回来,开始沿着走廊行走。
医院被指挥中心的其它部分围在中间。医院几乎坐落在整个建筑的中心。这里没有氧气罐,也几乎没有人们眼中标准医院应该有的医疗设备。这个医院仅仅是个急救站,受伤的陆战队员在这里暂停一下,以确保能活着运往其它地方,接受更好的照顾和医疗。
一面墙边放着几张床。这些床都铺非常整洁,显然是传统陆战队的风格。但是有一张床是乱的,床单几乎要垂到地板上。
卡特走进房间,他的身体几乎要占据整个空间。他挑了中间一张好像符合他要求的床,把仍在呻吟的女人放了下来。阿多和利特尔菲尔德走进房间的时候,卡特这个大块头男人终于能打开面罩了。阿多看到汗水从这个岛民棕色的脸上流了下来。
“真不好受。”他喘了口气,很快把手套上的环扣松开,把手套摘了下来,马上又用床上的带子把那个毫无生气的女人的手、上身和脚捆了起来。“还需要锻炼,必须要再加强训练。”
阿多笑着摇了摇头。卡特刚刚不是抱着就是扛着那个女人跑了几公里的路,即使不穿这套衣服,也是不错的表现了。阿多笑着想,可能卡特会认为自己的表现太逊色了。
利特尔菲尔德用眼神示意让阿多往右看。床对面的那面墙附近有一张桌子,桌子的另一端还有一把椅子。
利特尔菲尔德停下脚步,“你倒是看一眼呀!”
阿多和利特尔菲尔德都停了下来。
桌子非常干净,只是桌子上面放了一杯有人喝过的咖啡,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三明治。
卡特盯着看了半天,然后走过去用粗大的右手把杯子拿了起来。
“还热着呢。”他说,然后一口就把剩下的咖啡都喝了下去。
阿多和利特尔菲尔德吃惊地看着卡特。
“最好再加点糖,”卡特回味着,同时拿起了剩下的三明治开始往嘴里塞。满嘴都是面包,所以他后面的几句话根本就听不清楚。“我继续走。你们俩如果需要吃什么东西,喊一声就行了。肯定有人会来的。”
卡特抓起作战手套,走出了房间。医院的滑动门在他身后关了起来。
利特尔菲尔德和阿多相互惊讶地看了一眼,然后大笑起来。
“难以置信。”阿多边笑边慨叹说。
“还不算什么。”利特尔菲尔德开玩笑地说,“如果你了解他的话,就知道那根本就不算什么。”
阿多在桌子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穿着一身战斗服可不太容易坐下来,“你认识他?”
“当然,”利特尔菲尔德坐在桌子边上说,“他在我手下待了一段时间。我们性格不太合得来。我想可能我性格和很多人都不合。”
阿多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好,所以出现了一段沉默。
“哎,”利特尔菲尔德往一边看去,接着说道,“这家医院不错,可你正在执行任务。既然想起来了,我们就得小心执行任务。箱子在这儿——不管里面装的什么,你都得看好了——而且我认为那个女人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还有,开着信道,不管你干什么,机灵点儿!我去给我们俩找两支新枪和弹药来。布莲娜希望我们轮班看守,然后我们弄点吃的。我过会儿就回来。”
“没问题,中士!”阿多点了点头,坐下来他才发现自己已经非常疲惫了,“听到了。”
利特尔菲尔德微笑着说:“怎么,头还疼?”
阿多轻轻地点了点头,“有点儿。”
“我想神经改造还在影响着你。哎,我说,你现在已经是个老兵了!你第一次参加了战斗,还能活下来跟别人讲这场战斗。”
迅猛兽在他眼前扭动着。空洞的黑眼睛瞪着他。
“主说,凡有生命的、移动的生灵,皆由水中大量产生。”
阿多无法呼吸。
阿多突然一皱眉头,歪着头说:“是,长官。”
利特尔菲尔德轻轻地皱了皱眉,“你没事儿吧,小伙子。我一会儿就回来。”
中士站起来径直朝门口走去。门滑向两侧,他走了出去,然后门又关上了。
阿多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只有等下去了。任由自己脑子信马由缰是最糟糕不过的事情了。
“我永远不会把你扔下不管的。”他对她说。他们躺在毯子上,周身的麦子沙沙作响。
他看着她幽蓝的眼睛。
金色……
阿多站了起来。他必须得找点事儿做。他的头又是阵痛。
绑在床上的女人显然待得没有那么老实。她开始盲目地挣扎着,试图挣脱束缚,呻吟声一阵高过一阵。
阿多快速地把医院墙上的壁橱搜寻了一遍。他在墙上的水池里湿了一下毛巾,递给那个女人,“请放松,小姐,”阿多以抚慰的口气说道,“没有人要伤害你。”
女人的头在一团纠结凌乱的头发下猛烈地摇动着。现在她挣扎得更厉害了。
“嗨……我说小姐,你放松一点儿!我们是来帮你的。”他的话根本就不管用。阿多抓住女人的肩膀摇了摇,“别这样!听我说!”
女人突然停止了挣扎。
“你现在安全了,”阿多放开女人的肩膀叹了口气。他又拿起那条湿毛巾把遮挡住女人脸的头发擦向一边,“你现在是在风景基地的联邦卫戍队。没有人会……”
他的声音逐渐变小。
金色。
他眨了眨眼,然后摇了摇头。
女人在床上凝视着他。
一头闪光的长发,在麦田上空温暖的微风吹拂下轻轻地飘动。
泪水突然涌人了阿多的双眼,“米兰妮?米兰妮!是你!上帝呀,真是个奇迹!奇迹!”
在强烈的情绪控制下,阿多双手充满爱意地抱着女人的头。
他把嘴凑近女人的唇。
女人惊叫了起来。
黑暗降临之前》第13-14章 [2004-6-2]
第十三章
神秘女郎
阿多像触电一样往后一跳。他猛烈地摇着头,“米兰妮!别这样!是我呀!”
女人又惊叫了起来,害怕得眼睛睁得大大的。
阿多把双手举了起来,试图让她安静下来。他眼睛满是泪水,感到刺痛。他痛苦地摇着头,几乎看不见什么了,“求你了!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头脑混乱了……还……受了伤。这么久了,我……”
“离我远点儿,你这个混蛋!”女人试图控制恐惧情绪,牙齿咬得咯吱作。向。“我这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你在医院,在……啊,在……”阿多皱着眉头,头疼得要爆炸了。他发现思维已经变得很困难了,“是在风景卫戍队……在马赛拉。是联邦的一个外太空基地。”
她又开始挣扎着想摆脱捆在身上的带子,靠着墙边的床架子被晃得咯吱作响。卡特捆得挺结实的。过了一会儿,女人没有力气了,躺下来喘着气。
“别这样,米兰妮。”阿多把眼泪眨了回去。他费力地解着手套上的锁扣,想摘下手套。他说:“我要你知道我多么梦想……多么想你。在人群里我不止千次地看到过你的面庞……”
她把脸转向他,仍眨着眼试图保持清醒,“这里是联邦的基地?”
“是呀!”阿多的脸看起来非常痛苦,他往前走了几步,“啊,米兰妮,我要你知道我是多么抱歉……”
女人用尽全力朝他喊叫。“你这个王八蛋要是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杀了你!”
阿多停下脚步,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前进还是后退。他的头疼得要命。他只困难地叫出了一声,便倒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呜咽。各种记忆在他的大脑里肆意横行。金色的麦田。金色的头发。叫喊声和鲜红的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她安静地对他讲话。
“嗨,兵娃儿,没事吧。放松,会好的。”
阿多泪眼朦胧地抬头看着她。
“放轻松,好吗?我们说话吧……就说说话……好不好?我会让你感觉好一点儿的。行不行?”
阿多慢慢地点了点头。他已经精疲力尽,穿着战斗服靠着桌子坐在医院的地上,样子看起来很丢人。
“就这样。”女人的声音从容而谨慎,好像是在说服一个悬崖边企图自杀的人放弃自杀一样。“你就坐在那儿,我们说一会儿话,让头不疼了,好不好?”
阿多又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叫莫迪丝,你呢?”
阿多不均匀地喘着气。
“看着我。”
阿多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看着她,“我说,米兰妮……”
“看着我,”莫迪丝说话的声音比刚才有力一些。
阿多抬起了眼睛。
“仔细看看我。”莫迪丝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睛直直地盯着阿多的脸,“看着我的头发……看着它。是米兰妮的头发吗?”
阿多尽力集中注意力。
“看着它……看见了?是米兰妮的头发吗?”
她的头发和米兰妮的头发是不一样的。即使没有尘土,她的头发也显然要更黑一些。米兰妮的头发是那么好看那么……
“看着我的眼睛,”莫迪丝又命令道,“是米兰妮的眼睛吗?”
阿多转而盯着女人深色甚至是乌黑的眼睛。她的眼睛深邃得就像是洞穴中的水。米兰妮的眼睛是蓝得那么夺目的……
阿多挪开目光,“不……不是米兰妮的眼睛。”
“你好。我叫莫迪丝,”女人又小声地说,“你叫什么?”
“阿多……阿多·迈尔……列兵阿多·迈尔尼科夫,女士。”阿多还是抬不起头看躺在床上的女人,“我……很抱歉,女士。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请您……接受我的道歉。”
“没有关系,兵娃儿,没有什么。”莫迪丝向上看着天花板,说话前想了一想,“你是接受过改造的,对吧?”
“你说什么?”阿多的头刚才不疼了,可这会儿又卷土重来了。
“你的神经系统经过改造,接受过记忆覆盖训练,对吗?”
“对……我想我是被改造过,随便你怎么说。”阿多突然又感到非常疲倦,“听着,女士,我对刚才所做的事感到非常抱歉,我说的是真心话。现在……啊,也许我们不说话更好一点。”
他把战斗手套又戴上,用手撑着从地板上坐了起来。他仍不能集中精力看那个女人。他转到桌子另一侧,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但是他从来就没有一个人独处过,尤其是现在。他脑袋里的鬼魂继续折磨着他。想坐下去等利特尔菲尔德回来,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折磨。他需要想点儿别的事情,用别的事情来占满他的脑子,而不是让黑色的无端的思绪不时来占据控制他的大脑。
金属箱子就放在他的面前。
这个宝贝几乎要了他的命——他的命没有被要去,但很多人的命因它而丢了。
他脑子里有个谜。箱子的两侧有两个提手。箱子顶部有六个独立的弹簧锁。锁是开着的,这让阿多想当然地认为他可以打开箱子。
他伸出手去,打开了第一把锁。
“我,啊,要是我的话,我就不会打开箱子。”
阿多抬起头。莫迪丝仍然绑在床上。她在对阿多讲话,但眼睛却盯在箱子上。
“为什么不打开?”阿多以平淡的语气问道。
“喔……你可能很想知道箱子里面是什么?”
阿多不耐烦地从鼻子发出哼的一声,然后打开了第二个锁。
莫迪丝显然吃了一惊。
“我是很认真地和你这样说的,兵娃儿。”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阿多叹了口气,漫不经心地打开了第三个锁。
莫迪丝说话的声调变高,话语里充满了焦急,“地球上有个古老的传说,是关于一个叫潘多拉的女人的传说。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兵娃儿?”
“听说过,”阿多不耐烦地回答。他开第四个锁遇到了一点麻烦。锁好像卡着了。“你要知道,我们可不是外太空的土老帽。我在学校里学过神话。”
阿多嘟囔着,第四个锁弹开了。
“你是在学校认识她的吗?”莫迪丝马上问道,“你是在那儿认识米兰妮的吗?”
阿多停下来,“你到底在说什么,女士?”
“米兰妮,我是在问你米兰妮。”莫迪丝紧张地舔着嘴唇,“我只是……只是想知道你是在哪里认识的她,就这样。”
“我想想,啊……”
“莫迪丝。我是莫迪丝。”
“是这样的。莫迪丝,那是很久以前,在一个你可能没有听说过的行星上,即使听说过你也绝对不会留意的。”阿多摇了摇头,在摆弄下一个锁,“在哪认识的都不再有什么意义了!”
“那里发生了什么?”莫迪丝继续追问,“米兰妮究竟怎么了?”
阿多右眼后面突然一阵疼痛,疼得他直皱眉头。
“告诉我……告诉我她究竟怎么了?”
他在背后看到了她。愤怒的怪物们加紧了进攻。运输船就要将他们的战利品夺走了。阿多惊恐地发现,怪物们在以惊人的速度把人们劈开,就像在麦田里收割血染的麦子。
阿多不禁打了个冷颤,“问这干什么……你不该问……”
“我想知道,”她追问他,“你记得什么,兵娃儿?你头脑里看到了什么?”
怪物们已经接近了米兰妮的身边。
阿多拼命踢打着人群。他喊叫着。
二个海德拉刺蛇立刻抓住了米兰妮,把她从人群中拖开。
“你看到了什么?”
“别问我!”
“阿多”,她哭喊道,“别扔下我!”
失去了理智的人们把他挤进了运输船。
莫迪丝继续催问:“告诉我!”
“她死了,行了吧!”阿多狂怒地喊道,“她死了!泽格族袭击了我们的基地。联邦军赶来营救我们,我想就救她,可是我失败了,行了吧!我努力了……我努力让她也上运输船,可是我们之间有那么多人……我……我救不了她……”
阿多的声音越来越小。让他惊讶的是,他在莫迪丝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同样的悲哀。
“哦,兵娃儿,”她平静地说,“他们是这样告诉你的吗?你也相信他们说的吗?”
他头盔上的信道响了起来,声音传到房间里。阿多大脑的某个位置辨认出了这个声音,可是他一时又想不起来。
“我为你感到很难过,兵娃儿。”
信道又响了一次。这个女人究竟想要告诉他什么呢?
信道第三次响了起来。
“你要回话吗?”莫迪丝问道。
阿多从混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把信道拨到“开”的位置。“我是迈尔尼科夫。”
“我是利特尔菲尔德。你在那还好吧,小伙子?”
莫迪丝眼睛还盯在阿多身上。陆战队员对这个女人起了很大的疑心。他退回到桌子附近,不想让这个女人听到他们在信道里的谈话。
“是的,中士。我们这里一切正常。”
“真的一切正常?我给我们俩从仓库里找了两支崭新的C-14来复枪,非常不错。我立即去你那里。你看押的人怎么样了?”
“她话太多了。”阿多答道,冲女人苦笑了一下。
“哦,希望她到时还这样能说。中尉让我到你那里之后把女人和箱子都带到作战室去。我现在在指挥中心人口。利特尔菲尔德讲话完毕。”
阿多把信道拨到了待机状态,迅速把箱子上的锁扣上。
“我希望我们能有机会再谈谈,兵娃儿。”莫迪丝柔和地说道,“我知道米兰妮的命运如何,你应该知道真相。”
“你什么都不可能知道。”
“但我知道。”
“说说你知道什么?”
“一切都是谎言,兵娃儿。一切都是谎言。”
第十四章
柯哈之子
“嗨,迈尔尼科夫!中尉让我们到作战室去……迈尔尼科夫,你没事儿吧?”
阿多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利特尔菲尔德进了门。他还在看着莫迪丝,眯着眼睛说:“你刚才说什么?”
利特尔菲尔德以为阿多是在和他说话,于是答道:“我是说中尉让我们到作战室去。没有听清楚吗?”
中士把一把新的C-14高斯来复枪扔给了阿多。沉甸甸的枪在手里让他感觉很塌实。阿多不假思索地检查了枪的准星,看了看弹夹的一次装弹数,然后就把子弹给装上了。不假思索干事儿的感觉非常好。
“这个女人怎么样?”中士小心地把他的新武器放在了金属箱子上面,然后快速走向绑莫迪丝的那张床,“啊,你醒了,女士。感觉怎么样?”
“不自由。”莫迪丝淡淡地答道。
检查了女人眼睛的瞳孔扩张之后,利特尔菲尔德笑了起来。“我看你还没有失去幽默感呀。哪儿折断了吗?哪扭伤了吗?”
“我是便携式的。”莫迪丝答道。
“也许吧,但我打赌搬动你一定费劲。”利特尔菲尔德往后一靠咯咯笑了起来,“好吧,小姐,我现在给你松绑。中尉有话要和你说。不要担心——我们只是要把你从这个糟糕的地方弄走,这是例行程序,你明白吗?”
莫迪丝点了点头。
“那你不会给我制造什么麻烦吧?”
“如果我给你制造麻烦又怎样呢?”莫迪丝嗤了嗤鼻。
“我们俩可都有非常大的枪,女士。”
“大家都这么说。”这回轮到这个女人笑了。
“我不会制造什么麻烦的,中士,我非常想和你们的中尉聊几句。我会非常有礼貌的。”
“这可是我爱听的话。”利特尔菲尔德一边把绑女人的带子从床上解开,一边愉快地说道,“我敢保证一旦我们弄清几件事情之后,我们会成为非常好的朋友的。是这样吧,迈尔尼科夫?”
“长官,是的,长官。”阿多机械地回答。他大脑的深处可并没有回答得那样肯定。
利特尔菲尔德最后解开绑着莫迪丝脚踝的带子,然后往后退了一大步。
“害怕了?”莫迪丝边坐起来边说。
“当心,女士,”利特尔菲尔德边说边从身后拿出了他的武器,“当心一点。”
“你那边的财宝箱怎么办?”莫迪丝对阿多看似随意但却是故意地说,“箱子要和我们一起上去吗?”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利特尔菲尔德眯着眼睛。
“那个板条箱子我看管了很久。也就是说我们之间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莫迪丝从床的一侧滑下来,小心地想站起来。她的右脚扭了一下,但尽力不让自己绊倒。
“受伤了,女士?”利特尔菲尔德问道。
“全是自尊惹的祸。”莫迪丝抬起脚看了看坏靴子,她摇了摇头,“这双是我过去最喜欢的靴子。我妈妈常说,‘要么凑合,要么扔掉。’你能在附近给我找点胶带来吗,中士?”
“胶带?”利特尔菲尔德笑起来,“这不是太老土了吗?”
“问个工程师你就知道了,”莫迪丝一边朝医院的门走去一边说,“你能用胶带搞定所有的东西。”
作战室坐落在指挥中心的最顶层。伟大的设计师——管他是谁——决定把建筑变成一个大盒子,四周是带斜坡的装甲,整个房间周围是一圈钢化玻璃窗。指挥官可以走在环绕房间四周升起的平台上,透过窗户看到各个方向的事物。
作战室的核心部分是指挥岛,那是坐落在房间中央的一个圆形平台。在那里,中央指挥人员不但可以监控窗外的活动,还可以监控作战室周围每一个站点内的活动。
控制台坐落在通道的下侧和指挥岛上。这些控制台能够监控远程联邦基地可能采取的军事行动的任何一个方面。它们很少同时起用。只有在基地行动需要的时候,它们的运输保护盖才会被打开。据说只要知道哪一个控制台打开起用了,就可以知道某个基地将受命完成怎样的任务。
电梯平台把阿多、莫迪丝和利特尔菲尔德送到了作战室。阿多惊讶地看到,竟然还有很多控制台的运输保护盖没有打开。他在风景基地待的时间很短,所以还没有时间好好看一眼这个基地——在早晨的任务出发之前,他实际上只是看了一眼兵营。他和利特尔菲尔德走出电梯,快速向周围扫了一眼,他就明白了,其实这个基地除了兵营就真的没有什么了。一个工厂控制台开着,它旁边的一个机械车间控制台也开着。很显然他们可以在那里制造最基本的东西,但是其它东西就制造不了了。还有一个供给站控制台是开着的。他对那些没有使用的控制台更感兴趣:那些控制台仍然盖着,永远不会起用。军械库、工程室和星空运输港的控制台都是封着的。更重要的是,炼油厂控制台仍然锁着,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根本就没有办法制造油气来为大型的装备提供动力。他们所能依靠的仅仅是储存在库房里的燃料。但至少有一件事让他感到很欣慰——里面没有军事学院。
根本就没有什么活要干,阿多心想。为什么还要有这个基地在这里?他心里非常纳闷。
布莲娜中尉站在指挥岛上,俯身在指挥桌前,卡特站在她身边,十分专注地听着中尉指着桌子上的地形显示器时发出的各种命令。
“墓地周围只有四分之三有防御工事墙。到这儿就没有了……还有这儿……”布莲娜又指了指显示器,“崖正面上方,向下有一个30英尺高的直线落差,然后又是20英尺的松土和岩石,然后到了峡谷基地。悬崖面儿是砂岩——即使对泽格族来说也是非常光滑难行的。峡谷延伸到盆地,盆地里现在基本上都是核废料。我认为它们不会从这个方向过来,但是我也不想它们从这里来个突袭。”
“中尉?”利特尔菲尔德开口说道。
布莲娜盯着显示器看,没有抬头,说道:“谢谢你,中士。卡特,你到防御带那去。让项和麦里士到防御塔上看看,确保所有的防御塔正常运行,然后按照我们所说的在那里布岗。”
“遵命,中尉。”卡特笔挺地敬了个军礼。卡特跳下甲板,他重重的防火服震得地板直颤。看到莫迪丝时他绽放出笑容,“呦,公主!很高兴看到你睁开了眼睛!”
“过奖了。”莫迪丝打着哈欠。
“你应该感到荣幸。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有机会被费图·库拉—艾比救出来的!”高大的岛民敲着自己防火服上的护胸,然后尽可能温柔地说,“现在还不必谢我。我想你以后能想出来更好的感谢我的方法!”
莫迪丝冲他夸张地眨着眼睛,“哎呀,太谢谢你把我带到这里了,你这个身强力壮的大兵!”
卡特完全没有听出莫迪丝话里的讽刺。“嘿嘿。以后来找我,我会对你照顾得更好。”
卡特大步走到电梯那里,没有看到莫迪丝不满的眼神和愠怒的脸色。
但是中尉布莲娜却看得一清二楚,她抱着双臂站在甲板上看着他们几个人。她的头发剪得很短,都竖了起来。“我是联邦陆战队中尉L·Z·布莲娜,你是……?”
莫迪丝仔细地打量着中尉,“我叫莫迪丝·杰尼克。我是……啊……曾经是……绿洲站的一个工程师。”
“工程师?”
“对,我说的是工程师。”
“你负责什么工程?”
“水供给所需要的热井和冷凝系统。”
“我明白了。”布莲娜从甲板上走下来,双臂依然抱在胸前,“发现你时,你抱着那个箱子。”
“哦,我……我不知道,”莫迪丝不动声色地说,“我想我当时失去知觉了。”
布莲娜冷冷地笑了笑,“这倒是很方便的解释。”
“哦,长官,如果你要是快被怪兽吃掉的时候,我当然要推荐您还是先失去知觉好。”莫迪丝还是冷静地回答。
布莲娜盯着莫迪丝的眼睛,“你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莫迪丝犹豫了片刻,然后回答说:“你知道吗?”
布莲娜微微一笑,然后大步走到利特尔菲尔德和阿多跟前,他们俩抬着那个金属箱子。“我们来看一看就知道了。”
“等一等。”莫迪丝平静地说。
布莲娜迅速弹开了箱子上的两个锁。
“等一等:”莫迪丝的口气更加坚决。
中尉冷冷地看着莫迪丝,“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莫迪丝舔了舔嘴唇。
布莲娜快速走了两步,她坚毅的面孔突然离莫迪丝的脸只有几英寸,“箱子里究竟装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莫迪丝避开她的目光往一边看去。
布莲娜声音很低,充满了威胁,“我这一天已经够长了,女士,我不想让这一天更长了。联邦陆战队司令部派遣我和几个人到这里来,来拿回这个该死的箱子……我当时没有提出任何疑问。他们把我抛放在外太空殖民领地的一个行星上……我那时也没有提出任何疑问。现在我拿到了这个该死的东西,却被晾在了这里,接应我的人又丢下我跑了,没有通知就在我的身后投下了一枚战术核武器……”
没有通知?阿多想,中尉不知道原子弹的投放?
“我领导的那个排只有一半的人好不容易从混乱中逃命出来,却突然发现我们的突围基地变成了一个无人的鬼城……现在,终于,我有了要问的问题。你必须回答我的问题。”
莫迪丝的眼睛里闪烁着愤怒。
“箱子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里面是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是联邦把泽格族带到了马赛拉的证据,”莫迪丝厉声道,“证据证明联邦研制了一种足以毁灭所有世界平民的可怕的武器。”
布莲娜不相信,发出了不屑的声音,走回到箱子那里。她又开始开锁。“那就是说你带着一个箱子,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文件和诸如此类的‘证据’,希望我相信……”
“求你了,住手!”莫迪丝喊了起来。
布莲娜迅速从身体一侧拔出一支手枪,枪口对准莫迪丝的眉心。“我为什么要住手?”
“因为,”莫迪丝平静地回答,眼睛看着中尉的枪,“箱子里面装着能够召唤泽格族的东西。如果你打开箱子,你就会激活它,然后,所有距这个建筑一万个刻度之内的迅猛兽、海德拉刺蛇和其它妖魔鬼怪就会铺天盖地地拥进这个房间。”
“你疯了。”布莲娜低声说。
“我没有疯,长官,”莫迪丝反驳道,她的声音缓和了很多,“尊敬的长官,发疯的是那些制造了这个东西的人。”
阿多屏住呼吸。他看着眼前不到一米之外的两个人谈话,感到她们十分遥远。
布莲娜的枪还没有放下,“你偷了这个……偷了这个箱子?”
“没有,长官,就像我刚才对你讲的那样:我是个工程师。柯哈之子的成员把它带来让我检验的。”
“柯哈之子?”利特尔菲尔德怀疑地歪了歪头。“柯哈之子究竟是什么人?”
“我知道才见鬼了,”布莲娜轻蔑地说,“反正是地方上的捣乱分子。柯哈是联邦统治核心地带的一个行星,以前叛乱过。上次我听说它的时候它正遭到联邦的封锁。最近关于他们的消息多了起来–一些小规模的、孤立的叛乱群体,他们都试图破坏联邦的统一。”
“我们正在壮大,”莫迪丝骄傲地嗤了嗤鼻子,“我们可能现在规模还小,当我们逐个人,逐家,逐个行星地扩大时,我们就会威胁到所谓的联邦的统治。”
“恐怖主义者。”布莲娜厉声道。
“革命者,”莫迪丝反驳道。
“自以为了不起的小蚊虫而已,”布莲娜不屑地说,“那么说是恐怖主义者把这个箱子拿给了你……”
“你打开了……你打开了吗?”
布莲娜的声音小得像是耳语。
莫迪丝仍旧盯着枪口,但还是保持沉默。
布莲娜把手枪放下,放到了枪套里。
“莫迪丝·杰尼克,为了调查联邦财产被盗一事,我现在宣布你被逮捕了。”
莫迪丝摇头笑了起来。在阿多看来,逮捕这个女人是很可笑的事情,但是布莲娜总是照章行事,根本就不管所做的事情是不是有意义。
“我会调查你所陈述的事情,如果你说的都是实话,你会得到释放。你明白吗?”
莫迪丝点了点头,咯咯笑着,“我非常明白,比你想像的还要明白。”
“利特尔菲尔德,把‘证据’留在我这里,你负责把这个女人带到军营去吃点东西。过一个小时把她带回来。”
“请原谅,长官?”阿多问道。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列兵?”
布莲娜冰冷刚毅的眼睛转向阿多,看得阿多很不舒服,他马上说:“是,长官。让我带她去吧,长官。我自己也吃点东西,这也许会让中士轻松许多。”
“你自愿吗,列兵?”
“是,长官……如果这样可以的话。”
布莲娜耸了耸肩,“随便吃。利特尔菲尔德,你去把詹司技术中士给我叫到这里来。看看我们是不是能把整件事情搞清楚。还有你,迈尔尼科夫……”
“什么事,长官?”
“一个小时以后把她带到这里来,”中尉强调说,“我希望她穿得整齐一点,但别让她跑了。”
“是的,长官。”
阿多抓着莫迪丝的胳膊带她走到了电梯。中尉可能没有什么问题要问了,但阿多有很多问题要问她,所以他现在根本就不想让莫迪丝跑了。
第十五章
记忆之谜
阿多按下按钮,两个人就通过指挥中心的主滑轨来到了他们左侧最近军营的人口处。西风怒吼,吹着地面干燥的尘土。旋风卷着沙子在建筑物之间呼啸着,发出飒飒声。阿多还穿着战斗服,所以风对他没有什么影响,挨着他的女人却受着风吹沙打。她用右手抓着连体工作服的领子挡着脸,她左胳膊被阿多紧紧地抓着。
阿多急着让她进去,但不是因为在这种天气里她不舒服。
他们在南部军营巨大的降落撑轨和推动平台之间。一柱金黄的灯光从坡道人口照射出来,所以很容易发现人口。
他喜欢这些军营,他突然想,但他奇怪为什么他们总是让他的胃感觉不舒服。他没有花时间去想这些:总是有太多要想的事情。他依旧紧紧地抓着莫迪丝的胳膊,两个人走上了坡道,来到了调度室。
调度室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空间较大的地方,但布局很狭小。调度室在坡道的最上端,是陆战队员用来进行战前集结的地方。他的周围都是武器和设备架。大部分都很整齐还上了锁,只有几个橱柜的门是开着的。一个橱柜门前的地板上有一套维修装备。很显然修理战斗服的人把这些装备扔在了这里。
整个地方都被遗弃了,显然遗弃之前没有准备通知。更多的问题。这些问题让他脑袋疼,尽管他想有一些问题是很容易得到答案的。
“你还好吧,女士?”阿多随意地问道,“今晚的风太糟糕了。”
莫迪丝用可以自由活动的那只手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还咳嗽了好几声,“每个晚上风都很糟糕,兵娃儿。我们生活在沙子上面。这对我们没有什么要紧。”她叹着气,皱着眉,抬头透过阿多的头盔看着他的脸,“如果,假如我答应你不逃跑,你认为你会放开我的胳膊吗?”
阿多眨了眨眼,放开了她的胳膊,“哦,啊,好吧,女士。你不会干什么傻事吧?”
“我保证今晚决不会和别人跳舞。”她微笑着,环顾四周。待命室有很多通向里面军营的出口。“我说,你去附近哪里给这位姑娘买杯咖啡呢?”
“右边的舱口,”阿多用C-14枪口指了指,“你先进去……我要求。”
莫迪丝挑起眉毛随和地笑了笑。阿多也冲他笑了笑。没有拿枪的那只手按下按钮,打开了头盔的遮护。莫迪丝点了点头,走在了前面。巨大的压力门一推就开了。
昏暗的灯光照着远处的走廊。通道两侧布满了透明的管道。每个管道里好像都充满了深绿色的液体,液体不停地流动。每个管道上方的监控器都处于准备就绪状态。每个监控器都有自己独立的控制面板,但在走廊尽头另一扇压力门的左侧有一个比较高的控制间。
“上帝呀,”莫迪丝几乎是带着崇敬地说道,“这些就是神经改造室吗?这就是你们要接受的东西吗?”
“快走,”阿多说,“走到那一头。”
“怎么了?你没事吧?”
“走你的。”阿多厉声说。
“你不喜欢这个地方,是吧?你害怕这里。我能感觉出来。”
“女士,我说了快走!”
莫迪丝听他这么一喊,赶快走到对面的门那里。
“往右走。”阿多命令道。他觉得有些头晕。他喜欢改造……他恨改造……他盼着改造……他宁愿毙了自己也不愿意再接受改造了。
莫迪丝迅速打开了门,走到灯光比较亮一些的走廊外面,阿多紧紧跟在她的后面。他们路过营地房间,其中有一个房间以前阿多在那里放过自己的装备,最后两个人通过一道门来到了厨房。
厨房非常狭窄,但是功能齐全。人员离开基地的时候显然不是轮流吃饭的时候。房间非常干净。阿多非常高兴别人没有剩下什么东西。他厌倦了总是不停地有什么东西提醒他这个地方几个小时以前还有人,现在却遭到遗弃空无一人。
“你们这个地方不错,”莫迪丝随意地看了看,“很没有生气,但是还不错。”
“自动食品柜就在墙边,”阿多说,还是用枪指了指,“机器不难操作,只需要……”
“我知道在厨房里该怎么办,兵娃儿。”
莫迪丝走向食品储藏柜和自动饮料机。“你要来点儿什么?一杯咖啡?”
“不,女士。不要喝咖啡。”
莫迪丝从自动饮料机里拿了一个杯子,然后开始接咖啡。“真的吗?太有意思了。你知道吗,咖啡是那些从地球流放到原始殖民地的大部分人都企求携带的东西。”
“是的,女士,我听说过。”
莫迪丝拿着冒着热气的杯子转过身靠在墙上。两人之间一阵沉默。阿多有很多问题要问,但是所有的问题都在他的脑子里搅成了一团,相互纠结。利特尔菲尔德进来之前她说什么来着?说什么全都是谎言?虽然他想起来一点儿,但还是想不起来他们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我说,过会儿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吧。”
阿多从思绪里回来,生气地意识到,看押这个女人的时候,胡思乱想会要了自己的命。“对不起,女士,你说什么?”
“只有我们两个人,过会儿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吧?”
阿多的脸红了起来,“女士,我真的认为你不应该这样说话。这不太……不太好。”
莫迪丝本要张口说话但却又止住了,咧嘴笑了起来,“你以为我是想――”
“是这样的,女士,我怎么想并不重要。”阿多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非常红,还知道自己根本不能让脸不红,“我是在……我是在看押你,所以那样不太合适。”
“你说的是‘合适’?”莫迪丝觉得太有意思了,阿多知道她是在开他的玩笑。
“对,女士,我说的是‘合适’!”
“我不觉得。”莫迪丝喝了一大口咖啡,然后举起杯子敬了阿多一下,“你是个处男。”
一开口,阿多就知道自己的声音太大了,“我认为这不关你什么事儿,女士!”
“现在我知道,我可什么都明白了!”莫迪丝非常开心,“你是个联邦陆战队处男。”
“这不太体面,女士……对我们两个来说都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你干吗不赶快喝你的咖啡,休息休息……我是说……离你要求回去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他说得越多,事情就变得越糟糕。最后阿多的声音越来越小,沮丧地收了声。
莫迪丝不再看他,眼睛里依然是取笑阿多带给她的乐趣。“不要担心,兵娃儿,你的秘密在我这里很安全。”她优雅地坐在了一张桌子前,“而且,我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你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兵娃儿,但老实说,我只想和你说说话。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是的,女士,我–”
“叫我莫迪丝。”
“哦,我不知道我是不是–”
“当然可以,这只有我们俩。让我们做朋友吧。”
“好吧……莫迪丝。我是……我是列兵阿多·迈尔尼科夫。”
女人再一次举杯示意感谢。“好的,阿多。很高兴认识你。那……告诉我。你们这些大兵是怎么来救我的?”
阿多想了一会,“对不起,女士。我们不能讨论行动的细节,不能和--”
“不能和平民讨论,这我知道,”莫迪丝替阿多说完了他要说的话,“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把我从那里弄出来的。前几天的事情对我来说有点朦朦胧胧的。你在哪儿发现的我?”
“哦,发现你的不是我,女士。是卡特——列兵库拉—艾比。你刚才在作战室看到的那个大块头的小伙子。”
“那他是在哪里发现我的呢?”
“我真的不知道,女士。我只看到他把你扛在肩膀上,往我们的防御工事这边跑。”
莫迪丝冲他微微一笑,“我明白了。那我们怎么从那里出来的呢?中尉提到什么‘接应她的人’把她给抛弃了?”
“哦,”阿多耸了耸肩,“我们有一条运输船,说好了我们拿到箱子以后它来接我们。我们来到了降落区,可是……船却没有出现。”
“我想没有听错的话,你说的是飞船和你们在一起?”
“是的。奇怪。我听人说运输船马上就要到降落区了——信道里什么都能听到——但我们却没有看到它。它反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出现在那里。泽格族已经断了我们的后路,所以那时大家看起来就像是急着去领薪水。中尉带领我们杀到了那里。我们路上损失了几个人,剩下的都在这儿。要是运输船来的话,我们就会没有事儿了。可能是某种大混乱造成的,我猜。”
“某种大混乱?”莫迪丝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丝笑意,“哦,我想可能是那样的,可能你们的中尉好像知道的更多一些,核弹是怎么回事?”
“哦,那个呀,”阿多又耸了耸肩,不肯定地皱着眉头,“是这样的,我们拼命跑过盆地后,联邦军把绿洲给炸了。只是战术核弹,是好事儿,不然那些泽格族就会追上我们,把我们从掩体这边给拖出去的。”
“哦,我们可不希望那样,”莫迪丝叹了口气,凝着眉,深深地陷入混乱的思绪当中。她思考得有了眉目,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原样,还冲阿多笑了一笑。“这么说,我们要感谢你——我感谢我在地热井的生活,你感谢你想起了那个女孩。她叫什么名字?哦,对了,米兰妮。”
阿多紧张地咽了咽,“你知道米兰妮什么事情?你说过她是个谎言,要么说过什么是谎言来着。你那会儿究竟在说什么?”
莫迪丝凝视着咖啡。她在寻找阿多的世界,就好像吉普赛占卜仪式中那样在读着一些旋涡。
“真相是危险的,阿多。你是个不错的兵娃儿。最好不要讨论这些事情。”
阿多把穿着靴子的脚搭在莫迪丝坐着那张长椅的另一端,身体向前倾。“女士——莫迪丝——曾经有一个智慧的人告诉我,真相是惟一真实的东西。真相是所有的幻影和黑暗都被撕去之后惟一剩下的东西。我相信他的话,我觉得你也会相信的。”
“我相信什么在这里并不重要”莫迪丝答道,她看着阿多,好像是第一次看阿多的样子,“重要的是你相信什么。”
阿多不明白她究竟在说些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想要知道真相,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厌倦了萦绕在他脑海里的影子,他简直到要被慢慢折磨疯了。“米兰妮究竟怎么了?我的父母究竟怎么了?我的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莫迪丝叹了口气,“阿多……你还记得我们说过潘多拉的盒子吗?”
“当然记得了。怎么了?”
“你脑子里就有一个潘多拉盒子。你真的想要我打开它吗?一旦盒子打开,你就永远……永远都合不上了。”
阿多难受地皱着眉头。他的头又开始疼了。“你是说答案就在我的脑子里?”
看起来莫迪丝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告诉我最后那一天的事情。告诉我在你老家那个世界最后一天和米兰妮在一起时发生的一切。”
他头疼得越来越厉害了,“那有什么关系--”
“你就告诉我吧,”莫迪丝坚持道,“从事情变得不对劲时讲起--你知道有那么一刻事情变得不对劲了--这之前你在干什么?”
阿多疼得直皱眉头。她为什么要他说这些?他为什么要允许自己说这些?他以前不认识这个女人。她可能是个间谍或者无政府主义者,鬼才知道……但他必须知道,必须知道真相。
“我们……我们在麦田里……”
金色……难得的完美的一天……
“……在野餐。那是非常美的一天。春季里温暖的一天。哦,上帝……我必须得……”
“没有关系,”莫迪丝劝慰道,“我就在你身边。我们会重新走过那一天,我就在你身边。是什么改变了那完美的一天?”
“镇区的汽笛响了起来。警报汽笛。我以为是往常的午间演习,但米兰妮说现在不是中午,然后……它们就来了。”
“谁来了?”
就在那一刻,太阳昏暗了。从山谷西侧而来的火球咆哮着冲向他这边,火球后面拖着浓浓的烟雾。
“泽格族来了。”
“你能看见它们吗?它们是什么样?”
“我看不见它们……只看到火球从大气层里落下来。”
“什么东西进入大气层会引起火球,阿多?”
阿多眨了眨眼睛,“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什么才能让泽格族制造出天空中那样的火球和拖在后面的烟雾。”莫迪丝追问道,说话的时候眼睛紧紧盯着阿多。
“高速,我猜想是这样的。进人大气层热量积累,我猜想。”阿多回答。
“但是你听说过泽格族是那样进入大气层的吗?”莫迪丝温和地问道,“他们成群地在天空中飞过。他们到来的时候是悄悄的、没有声音的。”
阿多闭上了眼睛,房间里的灯光似乎刺痛了他的眼睛。“什么……你在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说。我是在听。”莫迪丝说,“尽量放松,好好回想一下。和我说话。告诉我——你和米兰妮接下去做了什么?”
“那个……我们奔跑。我们朝镇区跑去。老的居住区有一个防御墙,我们想在防御墙里可能会安全一些。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到了那里,接下来我只记得我们和很多人到在防御墙里。”
突然,从周围的墙上传来了自动武器的哒哒声。两声沉闷的爆炸声之后,机关枪的哒哒声更加急促了。
“它什么样?”莫迪丝平静地催促道,她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盯着阿多。
“哦……混乱!泽格族发动进攻而且——”
“不,我是说,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告诉我你做了什么。”
阿多闭上了眼睛。
“告诉我,阿多,”米兰妮喊道,“我……我们要去哪儿?该怎么办?”
阿多向周围扫了一眼。他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恐慌。
“我们在广场上。那是镇内很大的一个空地。我们以前在夏日的夜晚经常在那里举行音乐会或者是上演戏剧。我们肩并着肩。米兰妮……我抓着她的手,想穿过广场。”
“对了,那就对了。”莫迪丝把杯子放下,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阿多,“接下去你看到了什么?”
阿多突然感觉很冷。从记忆深处涌来的很多形象不禁让他闭起了双眼。
一片火焰在城堡墙外升起。深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低垂在城镇上空的浓烟。血红的颜色笼罩着广场上恐慌的人群。尖叫声、呼喊声、嚎啕声响成一片,混乱刺耳,但一些不知是谁发出的喊声却清晰地传到了阿多的耳朵里。
“我们是联邦部队!我们是陆战队!”
“不!”阿多蹒跚着从桌子边向后退,他的战斗服撞到了身后的墙上。塑料墙在猛烈的冲击下裂开了缝。“他不是那么说的!”
“那他是怎么说的,阿多?”莫迪丝现在站了起来,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桌子上。“你听到了什么?”
“他说……他一定说了……‘哪里……联邦军在哪里’--”
“那是个谎言,阿多!”莫迪丝马上回应道,“回想回想!思考思考!神经改造不能替换记忆;它只能用新记忆覆盖旧的记忆!你那时听到了什么?”
“阿多,我怕。”米兰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片湿润。“那是什么?出了什么事?”
那一刻他有那么多的话要对她说——那么多没有说出来的话,而他为此在未来的无尽岁月中将为之遗憾。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莫迪丝命令道。
东边的墙已经出现了豁口。古老的壁垒从另一边倒下,坍塌在阿多的眼前。似乎有一股黑暗的浪潮袭向豁口。
“停下来!”阿多尖声叫道,“你对我做了些什么?”
“你想知道真相。你已经打开了真相,在你自己的脑子里,”莫迪丝说,“丑陋的、可怕的真相再也不会回到盒子里去了。再也不会了。你看到了什么,阿多?接下来发生了什么,阿多?”
阿多沿着餐厅的墙退到了门口,一步步远离莫迪丝。他想跑开,离这个女人越远越好,但是他脑子知道他不是想逃离这个女人,而是想逃离潜藏在他大脑里的猛兽。
米兰妮在他身后气喘吁吁。“我不能……我不能……呼吸了……”
狂暴的人群挤压着他们。阿多绝望地环顾四周,想找条路出去。
他注意到头顶有东西在动。有棱角的、庞大的联邦运输船在大气层降落界面发着光,正在头顶向下移动。
阿多泪如泉涌。
引擎转动下旋的气流在人群中立刻产生了大风。尘土飞扬,阿多不停地眨着眼睛,看到运输船把舷梯放到了广场上。他可以看到联邦陆战队员的身影……他们抓住了它。
他们把他从米兰妮的手中拽开。
“米兰妮!”他尖叫着。
“米兰妮!”阿多在餐厅里尖叫了起来。
“求你了,阿多!不要离开我!”陆战队员把他拉上船,米兰妮哭喊着。
阿多想挣脱他们,但舷梯已经关上了。什么东西在后面打了他一下,他眼前的世界一片黑暗……慢慢地,眼前的世界变亮了。阿多坐在地板上。他眼睛慢慢地集中注视着莫迪丝。她跪在他身边,手摸着他大汗淋漓的面颊。
她声音沉痛,充满了感情。“可怜的兵娃儿。据我听说,所有殖民地都是那样的。联邦需要集聚一支他们所需要的军队。他们这样强征他人服兵役已经有一年多了,然后使用神经改造把很多层对他们有利的虚假记忆堆积在已有记忆上——直到他们一手制造的士兵相信联邦需要他们相信的任何事情。命令他们去哪里,士兵就去哪里。命令他们死,士兵就会去死。”
“这么说,米兰妮……还有我的家人……”阿多努力喘着气。
“我不知道,阿多,但是他们肯定不是像你所记忆的那样死去的,更有可能的是他们根本就没有死。”
“那么说我知道的所有的事情都是谎言了?”阿多虚弱地说。
“也许,”莫迪丝说,“但如果你愿意帮助我的话,我想我们俩都可以逃离这个该死的世界。我可以帮助你,如果——”
阿多把枪口紧紧抵在了莫迪丝的喉咙上。
第十六章
一线生机
“你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手脚?”阿多颤抖着,手在C—14来复枪的扳机上抖动着。
莫迪丝一动不动。她说话的声音非常平静,几乎是可怕的镇静。“什么也没有做,阿多。什么该死的事情都没有做。”
“往后退!”阿多头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撞击着,疼得他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他很难集中精力看东西。“快给我慢慢往后退。”
“我很难过,兵娃儿。”
“不要碰我!”阿多尖声说道,他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恐惧和愤怒。枪口在莫迪丝的喉咙那里颤抖。
莫迪丝慢慢地举起了双手,手掌心冲着阿多。“好的,阿多。我现在就后退。请放松。”
莫迪丝因疼痛缓缓站了起来,轻轻地退到餐厅桌子处。两个人都紧紧盯着对方,莫迪丝的眼睛一眨不眨,观察着阿多。
阿多稳了稳枪口,但他发现他的瞄准目标在危险地摇晃移动。看起来他不能稳稳地端住枪了。他想和慢慢后退坐在桌子上的女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她一定对他做了什么,对他的大脑做了什么。她肯定施展了什么诡计,用了他没有见过的某种药物或者攻击方式。他努力想回想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完美的金色的一天如何变成了血红的一天。他能够看到泽格族从防御墙的被打开的缺口处拥人,他也能够看到联邦陆战队员在做着同样的事情。泽格族在把米兰妮拉走,但同时陆战队员也在同一个地方把米兰妮拽走。他脑袋里同时有两个真相。他知道这两个真相不可能都是真的,但这并不能帮助他在两者之间做出正确选择。他渴望睡觉,在那个没有知觉的幸福地方醒来时,他可以摆脱这个噩梦,他的大脑会帮助他把一切都整理清楚。
两个记忆不可能都是真的,但是他内心深处意识到它们又都是真的,真正的事实在这两个记忆之外的某个地方。他害怕答案,但是无论哪种记忆是真相,他知道自己必须知道真相,无论代价是什么。他内心深处需要知道真相。
阿多踉跄着站了起来,尽量保持镇静。他深吸了一口气使自己镇定下来。他的枪稳稳地瞄准目标。
莫迪丝没有动,也没有发出声响。
“你对我做了什么?”阿多镇定地问道。
“我什么也没有对你做,”她镇定地答道,“你应该向联邦问这个问题——”
“少说废话!女士,”阿多厉声道,“我可没有在和你玩同一个游戏,但那并不意味着我就看不出所以然来。你对我的头做了什么手脚?’’阿多把枪口指向她的头,又问了一遍,“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没有往你的大脑里植入任何东西,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
阿多把枪架到了肩膀上,两眼瞄准目标。
“且慢!”莫迪丝往后靠了靠,双手依然举着,“我发誓。我所做的只是……打开了已经在那儿的东西。听着,我是个心理医生,好了吧?我是个没有注册的心理医生。我在检查测试过程中漏掉了——在外太空殖民地有时候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们从来就没有怀疑过。我对联邦心理程序一点都不感兴趣,因此我只是保持沉默。我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或者什么的——我只是有帮助人澄清大脑的天赋,就这样。我发誓,事情就是这样。”
阿多把枪稍稍放低了一点儿。他把她说的话考虑了一会才又开口说话:“告诉我:我的家到底怎么了?米兰妮怎么了?”
“我不知道。”
阿多迅速又把枪端了起来。
“我不知道!”莫迪丝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愤怒和无奈,声音断断续续,“我不知道!可能他们还活着!也可能没有!我怎么会知道?那是你的记忆,又不是我的!”
“唉!”阿多不满地放下了他的枪,“没有用!你真是没有用!”
“听着,兵娃儿,不是我对你做了这些,”她答道,“神经改造把新的记忆堆积在旧记忆的上面——但没有取代以前的记忆。我所做的仅仅是帮助你把思绪澄清一点。”
阿多摇了摇头,“但你还是不能告诉我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难道不是吗。”
“你才是想知道真相的人,而不是我。”她不高兴地说。
“啊?什么真相?”阿多抱怨道,“哪个才是真相?”
“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相。但是你确实想知道真相究竟是什么,难道不是吗?”
阿多看着她,思考着。她已经打开了他的记忆。现在潘多拉的盒子再也合不上了。“对……我必须知道真相!”
她微笑着叹了口气。“那就帮我的忙吧,然后我会帮助你弄清真相。我认识几个能帮助我们逃离这个世界的人。帮助我和他们联络上……接近他们……他们会帮助我们的。我们回到你的那个行星……哦……”
“旁特富。”他平静地替她说了出来。这个字眼是那么美丽,说出来是如此的痛苦。
“对,回到旁特富。在那我们一起弄清真相。”
阿多刚要回答她的话,耳朵里就响起了信道的声音。他机械地应道:“我是迈尔尼科夫。”
“把你看押的人带作战室这里,列兵。”利特尔菲尔德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怪异,但是列兵现在有很多自己的忧虑,所以没有时间多想。
“遵命,长官。”阿多回答道,然后转身对莫迪丝说,“咖啡喝够了,话也说够了。我们走吧。”
电梯三楼还没有到,阿多就听到了从头顶传来的喊叫声。
“……呼叫请求运输又能如何呢?你已经在战术信道里听到了运输情况。您就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吗?”
“我不知道!我根本就没有答案!我只知道我不会放弃这些队员的,布莲娜!他们应该有比这更好的待遇!”
“对,他们的确应该受到更好的对待,那也正是我所要说的。如果我们是那些听话的小兵,我们肯定会坐在那个核武器的下面,用牙齿咬住那该死的东西。那难道不是他们所希望的吗?但是我们现在是在这儿,还喘着气儿。”
“你究竟想要对我说些什么,长官?”
“我是说我不比你更喜欢这样,利特尔菲尔德,但是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你的主意很不错,非常好!现在就让我们听听吧!”
电梯慢得折磨人。阿多瞥了一眼莫迪丝。她面无表情,但是阿多可以看到她眼睛很有神也很专注。她在全神贯注地听着从上面传来的每一句话。
“我没有答案!”利特尔菲尔德怒吼着,“肯定是有人把事情给搞糟了!如果我们能打开战术信道,我们就能向司令部问清楚一切。”
电梯停到了作战室这一层。布莲娜站在指挥岛上,胳膊富有挑战性地抱在胸前,身子向后靠在一个控制台上。脸色通红的利特尔菲尔德面对着她,巨大的拳头愤怒地抓着地图桌的边缘,用力的指关节几乎成了白色。廷克·詹司站在两个人之间,位于指挥岛的另一端。他看着阿多,好像自己处在交叉火力线下,恨不得变得越小越好,越沉静越好。
“你自己看看!那是卫星数据,中士!无干扰频带,实时更新。”布莲娜的手指突然伸出,边说边指着每一个地点,“泽格族从东北方的这条不规则的线路处开始蜂拥人侵,这儿,还有这儿。先遣侦察群将在几分钟后到达那些外围殖民地。其它东北部的殖民地将在随后的一个小时之内遭到入侵。我们的陆战队在这张图的哪个位置,中士?”
利特尔菲尔德看着地图,一句话也没有。
“他们全都在马赛拉航空港,”布莲娜替他说了出来,“在过去的三个小时里,联邦运输船一直都在疏散每一个阵地。所有的重型装备都扔掉了。还有地面部队被继续运往马赛拉航空港的中心运输港,但是这些部队将很快被运走。运输船现在正载着最后剩下的一批陆战队员从前哨阵地返回。廷克的哥哥,受人尊敬的特基斯·马斯,正在执行最后一次返回任务。”
“就是上次把我们扔下的那个家伙?”利特尔菲尔德简直难以置信,“你怎么就相信他会回来接我们?”
“因为请求他过来的不是我们,”布莲娜眨了眨眼睛答道,“刚才,特基斯问了半个多小时,快把对讲通信频道给阻塞了,他要查明是谁把他的弟弟从我们的小卫戍地带走了。很显然,他不知道他弟弟已经落在后面了。”
“嗨,这不是我的错!”廷克说,“我出去修理下引线去了。谁知道工程机器人很难弄好。修理不好,我就耽搁在了那里,最后我不得不把它给弄回来。看到运输船在基地上空盘旋,我就拼命地跑,可我一跑回来,它们就飞走了。”
“很高兴你没有赶上。”中尉邪恶地笑了笑,“你真是我的新好朋友,廷克。你哥哥一到地面,你就通过信道呼叫他,说服他回来接你。”她抬头看了看利特尔菲尔德,“特基斯回来接他弟弟的时候,我们就冲进飞船把它开到航空港。然后我们就会摆脱大混乱,逃离这个行星。”
“你不能那样做!”莫迪丝插嘴说道。
“啊,是杰尼克小姐。”阿多和他看押的人到了之后,布莲娜还是第一次注意到他们。“看来你要和我们一起走一趟了。”
莫迪丝没有理这些话。“没有了联邦的前哨,就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止得了泽格族了!”
布莲娜耸了耸肩,“哦,总会有那些自负的地方民兵……”
“他们既没有像样的武器也没有足够的人手来阻止泽格族的入侵!”莫迪丝开始向指挥岛走去,但阿多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地阻止了她。“平民们该怎么办!他们该怎么疏散?”
“联邦,”布莲娜喃喃说,“已经放弃了这个行星……包括行星上的平民。”
莫迪丝尽力挣脱阿多,但是阿多还是拉住了她。“把我们抛弃给泽格族?是联邦设计把泽格族带到这里的!有了武器、星舰还有陆战队员,他们还想要更大的力量。所以他们就建造了那个盒子,根本就没有考虑到它将带来的巨大死伤。他们以为可以控制和俘获它们。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释放了什么。现在他们就这样把我们当作垃圾一样一笔勾销了!”
房间里没有一个人回应她。
莫迪丝停止了挣扎,脸上愤怒犹存。
“一个到处都是怪物的行星。我想我从来就没有在我的同类中看到过它们。”
布莲娜抬起头来,邪恶的笑容回复到竖起短发下的面孔上。
“你从来就不知道,是吗?”
“中尉,”利特尔菲尔德打断了布莲娜的话,“战术信道1-29。”
“打开扬声器,”布莲娜命令道。
“我是雌狐,半径3-4-0,距离MS站45个刻度……正待命补给燃料,马上起飞。”
“不同意,雌狐。向值班员汇报请求登陆疏散。”
“嗨,他会在十分钟之内就到达地面,”廷克紧张地说,“也许……也许一旦他着陆了他们就不同意他再离开了。”
“关于我对风景站的要求有什么指示吗?”
阿多抬头看着扬声器。
“没有。没有联系。”
“我的个人请求怎么办?我必须找到那个技术人员!”
“司令部暂时没有信息向你提供。”
“很好,你知道怎么办,”布莲娜说,“詹司,去扬声器那里呼叫——”
“中尉,我是项!我们观察到多处敌情,方位0—5—5度!”
布莲娜低头扫了一眼地图,眼睛突然瞪大,“在哪里?有多少?”
“有……稍等……大概有20……也许有25个往南去了。我想可能是海德拉刺蛇,长官。还有……哦,天哪!在它们上方还有8个飞螳在飞。”
“它们不在地图上,”布莲娜大发雷霆,“它们为什么不在地图上?”
“飞螳转向了。它们正在朝基地飞去。请求开火,长官!”
布莲娜仍在愤怒地看着地图。
“请求开火,长官!”
廷克的脸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
利特尔菲尔德抬起头来,“布莲娜?”
中尉突然从毫无反应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不同意!不要开火!”
“不要开火?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技师的眼中充满恐惧,快速地环顾一下周围。
“听我说!我们现在还不需要打仗。”布莲娜示意所有的人都到指挥岛上来,“大家各自找好掩护!如果有人被发现了,就开火,但在此之前你们都给我躲起来。只监控,不要发送信号。据说泽格族能追踪到信号源。等候我的命令,希望它们飞过去!”
“这个宇宙究竟是怎么了,”利特尔菲尔德嘀咕着,“连陆战队员也开始躲在桌子底下了!”
阿多把莫迪丝推上了通往指挥岛的短梯上。这时,光线转到了西方。透过窗户,他看到第一艘联邦疏散飞船在东方呈弧形飞向天空,后面拖着发光的尾巴。
《黑暗降临之前》第17-18章 [2004-6-2]
第十七章
等待雌狐
阿多把梯子收到了指挥岛上。地图桌周围是大型设备箱,空间本来就很拥挤,在这么拥挤的空间里,战斗服使事情变得更糟糕了。但控制台是按照陆战队员的规格来建造的,既耐用又功能齐全。一个安全通道通向电梯。阿多心想,为什么他们这些人不躲到指挥中心内部,却偏偏要躲在作战室的控制台后面呢?作战室本来就不比鱼缸大多少。
布莲娜蹲在地图桌的后面。阿多对中尉猫一样灵巧的行动感到震惊,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关掉了地图桌上的显示器,然后麻利地把军用望远镜架到了眼睛上。“有6个……不,是7个。飞螳在飞着寻找地面部队……还有……大概15或者20个海德拉刺蛇,距离南部大约有半英里。”布莲娜向桌子后面移动,朝窗外看去。“远处可能更多,离这一英里或者两英里。很难说。看起来主力从我们这里过去了。大家都不要动。让这些飞行的家伙朝‘被遗弃的人类基地’抛媚眼吧。一旦它们离这里有几个刻度远以后,我们就呼叫雌狐,然后登上运输船回家。”
阿多靠着正对着詹司的一个控制台。这位工程师注意听着布莲娜所说的每一句话。即使在作战室昏暗的灯光下,也可以看到他的脸色苍白,还极其夸张地不停用力点着头。詹司费力地咽了口唾沫,然后头慢慢转向他左侧的通向指挥岛上的梯子。阿多追随着他的目光。詹司朝通向西侧的小通道下方的技术通讯控制台望去。技术通讯控制台的指示灯还亮着,虽然静了音,航空港的通话依然从指挥岛上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运输船阿尔法4-0-9,7号起降台为起飞准备。运输船阿尔法0-6-5,不要远离14号起降台。运输船伽马8-0-0,12号起降台畅通。运输船德耳塔2-2-0,在利马等待交叉运输……”
又一道闪光从通讯控制台上的西边窗口出现,詹司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又有一个离开了。”
“它们在抓紧时间出去。”利特尔菲尔德嘀咕着。中士似乎心烦意乱,又似乎很超然,他的大脑在思考另外一个问题。
阿多知道那是自己的想像,但知道这一点并不起什么作用。技术通讯控制台里传出的说话声大得不可忍受。“我们不把它关了吗?”
布莲娜摇了摇头,抬起头来,“太晚了。它们来了。”
阿多意识到自己也可以听到:那些飞螳接近人类基地的时候发出的尖叫声,就像指甲在板岩上摩擦的声音一样。声音穿透窗户传到他们的耳朵里,和开着的信道里不断传出的说话声混合在了一起。
“运输船阿尔法0-6-5,在14号起降台做好起飞准备……”
“控制台。雌狐归航请求无线电引导……”
詹司屏住呼吸。
“雌狐,停在塔—舒阿航标处待命,降落跑道已满。”
“收到,控制台,停留在塔—舒阿。”
又有一股烟火涌向黑暗的天空。
莫迪丝蹲在阿多的身边,双膝抱在胸前。“看起来你们这些大兵要错过你们的飞船了。”
布莲娜的眼中闪现出刻意做出的满不在乎的样子,“我们还没有完蛋,杰尼克小姐。”
“没有完蛋,当然没有完蛋,”莫迪丝平静地回答,“我要说的是如果你们真的错过了飞船,你们可能要考虑其它离开的办法了。”
“哦?”布莲娜露出牙齿冲她笑了笑,“你的意思是把我们的命交给一个间谍,一个叛徒?对吗?”
“很抱歉让你失望,中尉,”莫迪丝耸了耸肩,“但我不是间谍。”
“不是,当然不是,”布莲娜随意地向窗外看了看,“不是间谍,不是同谋者,不是为柯哈之子研制武器的专家。你只是一个无辜的平民工程师,碰巧拥有一件联邦高度机密的装备。”布莲娜停了下来,转向莫迪丝冷酷地笑了笑,“听着,杰尼克小姐,我愿意相信你,因为如果我不愿意相信你的话,我就会让这里的迈尔尼科夫先生把你带出指挥中心,给你来上一枪,直到你完全彻底确定无疑地死去。现在,你不希望我不相信你,对吧?”
莫迪丝仔细地看着眼前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是,中尉,我当然不希望你不相信我。”
“那么,杰尼克小姐,”布莲娜嘲笑地哼了哼鼻子,“就目前来说,你有你的同伙,我也有我的同伴。”
“随便你说什么,中尉,”莫迪丝不在乎地说,“但是,请允许我指出,您的朋友显然现在正在成群地离开这个行星,而我的朋友很快就会是惟一可以离开这个行星的人。即使你想办法回到了航空港,你的上级会很高兴看到你们吗?没有人愿意看到一个死人走进门……尤其是人死了对大家都有好处的时候。”
作战室的屋顶响起可怕的敲打声。阿多听到后皱起了眉头,突然紧张地把来复枪拽到胸前。
“不要动,”布莲娜尽可能地小声说,“它们来了。”
每个人都抬头向上看。它们锯齿状的尾巴在头顶装甲外壳上拖来拖去,发出震颤声。这种声音有时候湮没了仍在工作的战术通讯收发机里传出的说话声。
“运输船伽马8-0-0,十二号起降台,马上准备起飞。运输船厄普西隆4-3-3,等候在柔—贝塔交叉处。”
屋顶装甲壳又受到两次敲击。阿多可以清楚地听到飞螳在屋顶滑动时发出的可怕的尖叫声。他看了看詹司。这个人大汗淋漓,眼睛直直地盯着无线电收发机,好像他能从那里爬过去,跑到在另一端说话的人那里。
“运输船厄普西隆4-3-3,开到十号起降台……”
“控制台,我是雌狐,在塔—舒阿航标处等候。什么耽搁了我的降落?我要去见基地指挥官……”
“雌狐,你可以降落了。到外围外航标后报告。完毕。”
“我弟弟该怎么办?我不知道……”
詹司紧咬牙关,信道上又传来另一个声音,声音似乎不是那么机械。
“马斯,最后一次告诉你,他可能在某次没有汇报的运输中离开了行星,你他 妈 的立即从空中下来。”
叫女到,长官!雌狐征得最后同意……汇……外……航标……”
阿多看着利特尔菲尔德小声说:“信号中断了?”
“是飞螳,”利特尔菲尔德叹了口气,“它们在摆弄天线接收器。”
“……最后同……待命。”
“……收到……船厄普西隆4-3……准备……即在左7起降台起飞。雌狐,滑到7—3跑道准备熄火。”
“收到。控制台!雌狐正滑向7—3跑道。”
布莲娜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头顶,阿多仔细地辨听着。
敲击声停止了。
利特尔菲尔德把两个拇指并拢在一起,两手做翅膀拍打状。布莲娜耸了耸肩,摇了摇头,眉毛怀疑地拧在一起。
阿多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集中注意力听头顶传来的声音,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莫迪丝用胳膊肘撞了他一次,直到莫迪丝第二次撞他,他才有感觉。
她正指着廷克·詹司,
阿多马上看到那个人样子很糟糕。苍白的脸上闪着汗水。他浑身都在颤抖,嘴唇一动一动地自言自语。他眼睛盯着距离指挥岛几步之遥的信号发送控制台。
“运输船卡帕0—7—5准备立即起飞。雌狐,你处于什么状态?”
“它们走了?”利特尔菲尔德嘘声道。
布莲娜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
“我已经卸下负载,控制台。我现在是空的。”
“收到,雌狐。熄火然后到右5平台。向那里的段长汇报,请求装载起飞。”
“不!”詹司呜咽着,“不要把我丢在这里!”
“不要离开我!”米兰妮哭泣着。阿多呆住了。
“雌狐,收到。熄火……”
“不!”
詹司猛地一下子站了起来。阿多冲向他,但是已经晚了。詹司工程师从指挥岛控制台的缝隙中跑了过去,冲过地板。
“快!拦住他!”布莲娜厉声命令道。
阿多迅速站了起来,跳过去把梯子撤走,但是他够不着工程师。
廷克·詹司一把抓起挂在那里的通讯麦克风,按下了信号发送按钮。
“特基斯!我是詹司!我在这!不要把我丢下!我回到了风景站基地!他们把我给落下了,他们——”
阿多跑过地板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时间思考。一跑到詹司身边,他挥起一拳,狠狠地打在了工程师的头上。
装甲手套助长了他拳头的力量,他这一拳效果很好。詹司昏到在地板上。
“詹司!詹司!我马上就去接你!别挂断……嗨!放开我!那是我弟弟!你不能一一”
窗户粉碎的声音淹没了信道里的说话声。透明的玻璃飞溅到房间里。阿多本能地避开四溅的玻璃。他听到房间里突然响起了机关枪的声音。
尖叫声中,阿多清楚无误地听到布莲娜的声音在信道中响起,“开火!把它们统统消灭!”
第十八章
生死搏斗
阿多俯身冲回指挥岛,本能地把来复枪的保险打来。开枪的时候身体还往前跑着。
三个飞螳从破碎的窗户冲进来。它们紫色的翅膀被残留的碎玻璃划破,但是这些动物毫不在意身体所受的这点伤害。它们扁平、血棕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疯狂:不顾一切、残忍无情、杀气腾腾。进攻的时候宽大的嘴里发出刺耳的尖叫。
“继续射击!继续射击!”布莲娜在信道上大喊着。阿多很愿意遵命。他举起高斯来复枪,也加入到身后指挥岛传来的机枪的死亡召唤中。
那些丑陋的怪兽疯狂地向前移动的时候,翅膀隔膜、软骨、皮肤、肌肉一片片地从它们的身体飞散开去,残片甩到了窗户上、天花板上、地板上,立即变成了酸雾。没过几秒钟,整个指挥室就充满了让人头昏的臭气,即使是从破碎的窗户呼啸而人的大风也吹散不去。
阿多继续开火。他可以看到离他最近的飞螳张着嘴,下巴上的肌肉跳动着。他迅速扫了一眼飞螳巨大下巴两侧犬牙一样的突出物。
它在进攻!阿多突然意识到。他闪到了左侧。
一股令人作呕的像长了蝙蝠翅膀一样的东西从怪兽巨大的肚子里喷射到了指挥岛基座,也正是阿多刚才所在的位置。看不见东西的怪物冲着金属物扇动着翅膀,不停地喷射着。地面熔化了,发出可怕的声响。飞螳转向阿多,想追他,可是阿多跑得很快,它根本就追不上。他往前朝电梯间跳去。
飞螳喷射着东西跟着他身后,现在它一心把阿多当成它的进攻目标。不断呕吐出的秽物砸在地板上,地面很快就销蚀成了液体。
房间里充满了酸雾,这让依然带着头盔的阿多很难呼吸。他匆忙奔向电梯间。电梯门关着。电梯的左侧和右侧是高出控制台的平台。没有其它的隐蔽处了。他已经无处可藏了。
他来到电梯口,用力用手捶着呼叫按钮。他快速转身,手掌还不断地拍打着按钮。他瞥了一眼飞螳肚子中喷射出来的带翅膀的东西,看到那些东西直冲向他,把喷溅到的金属蒸发成了气体。
突然飞螳可怕的进攻停止了。阿多抬起头。从指挥岛打过来的一束曳光弹把飞螳的头给炸开了花。几片黏糊糊的东西甩到了阿多的战斗服上,怪物体内的酸性物质腐蚀着衣服的金属部分。阿多边叫边用手套快速把脏东西从衣服上拂走。他衣服上四处是洞,但是他还没注意到有地方已经烧透了。追他的飞螳重重地倒在地上,身下的地面几乎马上就熔化了。
怪物倒下的地方,燃烧成了一片,地面上只留下了冒着烟的裂缝。通过裂缝的声音可以判断出,火已经燃烧到了指挥中心好几个甲板。
阿多靠着电梯门又举起了枪。他透过房间里滚滚的烟雾搜索着,但是他已经看不到同伴了。因为看不到同伴,他才突然意识到指挥岛上的枪声已经安静了下来。
“中尉?”阿多小心地喊着。
阿多听到头顶上的信道依然响着,“……重复,雌狐,立即回到基地。这是直接命令!”
“詹司!不要挂断!特基斯马上就去了!我马上就回去接你去,好兄弟!”
是马斯!阿多意识到。他一定已经收到了信息!他现在正在归航。他们所要做的就是……阿多咽了口唾沫。他们所要做的就是在这里等。
旋转式紧急灯在滚滚的酸雾中闪烁。詹司也许会帮助自己离开这里,他突然意识到。如果所有指挥岛上的人都死了,那么他可以把詹司拖到运输船上。他可以告诉特基斯自己也被落在了后面。他为什么要关心这次任务和那个该死的箱子!如果他可以离开,那么也许就能想办法脱离改造箱,返回到旁特富行星去。也许他就可以重新开始他的生活,让陆战队和联邦见鬼去!那么,也许他就可以发现原来的他的生活不过是个谎言。也许,只是也许,米兰妮还在那里某个地方,在找他,等他。也许,只是也许……阿多扛起武器。房间里的烟雾还很浓,但是阿多记得詹司倒在了哪里。他迅速穿过四处是裂缝的地板。詹司倒在了指挥岛左侧的发射控制台附近。如果他能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到达那里,他就能在混乱中摆脱擅离职守的罪名,然后利用詹司离开这个行星。他就能逃离该死的联邦和它的陆战队,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了。
阿多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至少还有两个飞螳。它们可能已经死了,但更可能的是它们潜藏在附近某个地方。
“风景基地,我是雌狐,在航标外五英里!詹司,快回话!詹司!快回话……”
阿多到了詹司身边。詹司仍然倒在阿多把他打晕的那个地方。
有什么东西打了阿多战斗头盔的一侧。刚开始阿多还没有注意,但很快头盔就被砸了第二下。
阿多迅速抓起武器,转向指挥岛。他的心突然狂跳不止,因为他透过滚滚的浓烟看到布莲娜中尉蹲在地图桌旁边。莫迪丝就在中尉的身后。利特尔菲尔德蹲在地图桌的另一侧。
布莲娜打手势示意阿多不要动。然后她伸出前两个手指指向自己的眼睛,然后又用手指指着阿多。
阿多明白这个标准手势的意思,再一次环顾房间四周。烟雾很快从房间散去。很显然酸性物质已经破坏了很多控制台,房间里有几条腐蚀出的沟壑。浓烟继续从飞螳倒下的地方烧出的洞孔处涌出,但房间视线已经很清晰了。阿多看了看布莲娜,摇了摇头。
布莲娜简慢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的意思,然后指了指詹司。
阿多迅速低头看去。詹司头部一侧已经淤血,起了一个很大的肿块。他当然不会羡慕这个人随后会遭受到的头痛之苦……如果他醒来的话。阿多突然惊奇地意识到,其实自己根本就不在乎这个人是不是能醒过来,他只是想利用这个人上运输船而已。
阿多看着布莲娜,伸出手掌,掌心冲下放平。稳定,他示意。
布莲娜又点了点头。她指了指詹司,又指了指阿多,然后示意阿多往电梯那边去。
他已经把电梯给忘了!阿多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门已经打开,准备好了运载他们。他冲布莲娜点了点头。他弯下身抓住失去知觉的技师的工作服领子,慢慢把他从地板上拉向等候他们的电梯。他眼睛盯着电梯间,目光明亮热切。
“詹司!我是马斯!我在一英里外……”
阿多透过指挥甲板破碎的窗户向外望去。他可以隐约地看到运输船在西方远处的轮廓:日落的方向上很多联邦飞船拖出的尾巴映衬出的一个点。
“你不要……担心……几分钟……你那里……”
突然有很亮的东西落在了他和电梯之间,飞溅在地板上,升腾起烟雾。
阿多迅速抬头看。
一束银色的融化物画着粗糙的弧线,在指挥岛上方的天花板上划出一个圆。
“中尉!快跑!”阿多在信道里大喊着。
布莲娜和利特尔菲尔德也与此同时抬起头看。建筑的十字架支撑正在酸雨的腐蚀下熔化。他们可以听到十字架支撑物慢慢坍塌的嘎吱声。
看到此景,他们迅速行动起来。布莲娜从靠近指挥岛的一个控制台上跳过去。利特尔菲尔德一把抓住莫迪丝的胳膊向楼梯跑去。
他在后面推着莫迪丝朝侧向的小通道跑去。
“哗嚓”一声,指挥间的天花板坍塌到了指挥岛上。随着一声巨响,天花板顶的壳体以及交叉结构支撑物砸在了指挥岛上的控制台上,所有的通讯天线也都随之塌了下来,沉重的顶部壳体滑下残破的指挥岛,落在了被酸性物质严重腐蚀的地板上,天线也被砸成一团。
阿多狂怒地拽着詹司避免被坍塌翻腾而下的金属砸到。但是技师苏醒以后便挣扎了起来。醒得真不是时候。阿多心想。但是他需要这个人,好从这个鬼地方逃出去。
“准备战斗!”布莲娜大喊,“它们来了!”
布莲娜已经痛苦地站了起来。她的肩头划了一个很深的伤口,鲜血不住地从战斗服撕破的地方往外流淌。利特尔菲尔德和莫迪耸在已经成为一片废墟的指挥岛的另一侧。阿多看到他们两人在跑动,试图绕过废墟到电梯那里去。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那些东西:长了翅膀的东西从天花板的裂口处急速飞了下来;飞螳已经打通了到达指挥中心的新路,把躲藏起来的人赶了出来。它们的猎物现在就在明处,很容易攻击。
阿多赶紧把詹司放在一边。他们所在的电梯是开着的。詹司软绵绵的身体横躺在电梯门口,这样电梯就不会再关上了,把詹司放下以后阿多马上举起武器。
莫迪丝挣扎着站了起来,抬头一看不禁尖叫起来——阿多想莫迪丝尖叫绝对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太惊奇了。很难想像那种女人还会害怕什么东西。不管她因为什么原因惊叫,阿多发现她的叫声引起了怪物们的注意。残余的几只飞螳从天花板的缺口快速地拥了进来。
布莲娜立即行动起来。她的来复枪立即开起火来,把这些可怕的长了翅膀的家伙扫射到了废墟上。其中有两只飞螳的翅膀被折断的天线支架给穿透了。它们被从空中击落后,愤怒地尖叫,翻腾着,身体被锋利的金属边缘割破了。
阿多没有时间来关注布莲娜的战事。一团黑色的毛皮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他自己。他开火把它从空中击落。但这个怪物还不肯停下来,在残破的地板上翻腾着。
阿多扫射着它的翅膀,集中火力把它翅膀的隔膜给打飞了。他大脑镇定的一部分清醒过来,这是他很想遗忘的部分,但是这部分却在他需要的时候过来帮助他了。阿多边跑边开枪,从小房间跑出直奔目标,怪物继续逼近他,凶残无情,毫不在意它身体受的伤。
阿多继续扫射着怪物的翅膀;,它还能再走几英尺。他想。阿多轻轻地向左走丁几步。
这只飞螳突然身子一蜷,猛地一跳。
阿多早有准备。飞螳进攻的那一刻阿多改变了火力方向。子弹不断射向飞螳的胸骨,把它推到了半空中,推到了刚才它的同伴在地板上腐蚀出的裂口上方。
飞螳拍打着翅膀,但是它的翅膀已经没有剩下多少,飞不起来了。它尖叫着从裂缝掉了下去。阿多向前走了几步,把火力集中到它的头部和胸部,射击的时候他奇怪地感到很满意。
“你不应该杀戮……”
“以眼还眼……”
“要爱那些憎恨你的人们……”
他感觉一阵恶心,但是他不能停止射击——也不会停止。他又把火力转向仍在挣扎着试图进攻布莲娜的那些飞螳。他和布莲娜两股火力汇合在一起,很快就把这些怪兽扫射成了烂泥。这些怪兽躺在天线中间,酸性的血液侵蚀着周围的金属,身体的每一个伤口都把周围的金属给熔化了,熔化的金属天线坍塌在它们身体上面,把这些怪兽压在了下面。
“快跑!莫迪丝!赶快跑!”
阿多迅速循声望去。是利特尔菲尔德。
中士在向进攻他的飞螳开火,但是怪兽却离他非常近,情势危险。从他所在的地方,阿多可以看到逼近利特尔菲尔德的怪兽,它喷吐着酸性物质,侵蚀着利特尔菲尔德的盔甲。莫迪丝在利特尔菲尔德身后。他们俩都在指挥中心的另一侧。
利特尔菲尔德握着来复枪,喷射出的子弹不断穿透着怪兽的身体,脓水溅落在他们之间的废墟上,一阵阵烟雾随着升腾起来。
莫迪丝开始奔跑,但是飞螳开始转向她了。利特尔菲尔德迅速跑到怪兽和莫迪丝中间,继续开火。怪兽向利特尔菲尔德和莫迪丝冲了过来。
阿多把枪口从刚才射中的垂死的飞螳那里掉转开来,但是他无奈地犹豫着。飞螳在他和利特尔菲尔德之间。如果他向这个怪兽开火的话,很可能会打到利特尔菲尔德和莫迪丝,怪兽被打飞的身体碎片飞溅出的酸性物质可能喷溅到利特尔菲尔德和莫迪丝的身上。
“利特尔菲尔德!快闪开!”
阿多能看到利特尔菲尔德的额头上满是汗珠。
中士看了一眼阿多,笑了笑,然后径直冲向飞螳。他把枪抵在了怪兽的肚子上,然后腾出另一只手紧紧卡住了怪兽的脖子。怪兽被激怒了了,用布满利刃的尾巴把利特尔菲尔德卷了起来。
“不!”布莲娜高喊着。
“快跑!”利特尔菲尔德痛苦地大声喊道,“快跑!莫迪丝!”
在利特尔菲尔德的射击下飞螳变成了碎片。从怪兽身体喷出的酸性物质在腐蚀着中士的战斗服,把他和怪兽的身体可怕地熔在了一起。
莫迪丝的脸已经失去了血色,绕过房间中央的废墟跑到了阿多那边,但是她什么也看不清了。
布莲娜向前走动着高声喊叫着:“快走,利特尔菲尔德!放开它走!”
利特尔菲尔德的武器继续开着火。阿多想利特尔菲尔德的手上的肉肯定已经被腐蚀掉了。也许只是正在腐蚀的战斗服盔甲在让枪发射着子弹。利特尔菲尔德和飞螳的身下已经流下了一汪酸性物质,怪兽停止了挣扎。
阿多浑身激烈地颤抖着,枪都几乎拿不住了。他们听到外面有另一种尖叫声,声音非常熟悉,声调非常尖。
莫迪丝循声向上看去,然后大喊道:“快看!”
是运输船。瓦尔基里雌狐在三十英尺外盘旋着,引擎发出的声音非常刺耳,但此时对他们来说这声音是悦耳的。
阿多心中一震,转过身来。詹司靠在电梯边,依然发昏,但是眼睛已经睁开了。阿多小心翼翼地从变形的地板上走过去,把詹司拉起来。“先生,该你把我们从这个鬼地方弄出去的时候了。”
他们迅速走到残破的窗户前面。阿多可以透过驾驶员座舱罩看到马斯。
布莲娜长叹了口气,然后说:“我们马上就可以离开了!”
站在布莲娜身边的莫迪丝却显得很不安,“中尉,刚开始哨兵报告有多少只长了翅膀的怪物过来了?”
“8只。怎么了?”
“那么你的哨兵有没有报告说他们已经杀死了多少只?我的意思是,我想不是所有的……”
布莲娜的眼睛慌乱地瞪大了。她冲运输船挥着手,大喊道:“快离开!转回去!”
他也笑着冲布莲娜挥着手。
“不!该死!快走!”布莲娜边喊边更加用力的挥手,“他 妈 的信道到底是怎么了?我联络不到他……”
“哦,不!”莫迪丝喊了起来。
剩下的三只飞螳飞到了指挥中心上空。马斯太专注于寻找他的弟弟了,所以根本就没有注意到。等他意识到它们在攻击他的时候,那些飞螳已经把大量酸性液体吐进了引擎人口和座舱罩上。
布莲娜举起武器开火。阿多也加入进来,但是火力太小,也晚了。情急之中,马斯打开引擎,没有防备的飞螳被吸到了引擎人口里。酸性物质流人引擎,把涡轮片从高速旋转的轴杆上分离开。很快运输船就开始分裂了。
马斯把运输船开到了西侧一百码的地方,运输船爆炸了,碎片在风景前哨上空四散而下。运输船撞到基地西面的峡谷里,自燃式燃料箱爆炸后燃起了一片熊熊大火。
透过这柱浓烟,阿多看到很多联邦运输飞船划着优雅的弧线飞向天空,拖出橘红色的尾巴,映衬在日落红色的地平线上。
《黑暗降临之前》第19-20章 [2004-6-2]
第十九章
何去何从
阿多呆呆地站在那里。他的大脑不想记住刚才所看到的一切。他突然感到呼吸困难。他颤抖着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该怎么办?
他看着布莲娜中尉。她的眼睛呆呆地看着防御工事外燃烧的船壳,好像她的目光可以穿透大火一样。
“中尉?”阿多小声问道,他有点害怕叫她,“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布莲娜眨了眨眼睛。她没有一一她不能看他的目光。“我们……我……我不……不知道。我……”
“我该干什么,中尉?”阿多又问了一遍,他的声音由于内心涌起一股怒火而变得有些颤抖,“给我下个命令,中尉!告诉我该干什么,中尉!我在问你,中尉!”
布莲娜转向阿多。她眼睛湿润了,呆滞无神。“我想……也许利特尔菲尔德会……”
“利特尔菲尔德已经死了,中尉!”阿多颤抖着高声喊道。他大脑后面总好像囚禁着一个野兽,现在这只野兽已经冲破囚笼,在他长官面前吼叫起来:“他不在了!他现在不能帮你了,中尉!他不会再救你了。他不会再助长你的威风了。他现在根本就不能保你活命了!现在就看你的了,中尉!你下命令!你告诉我们该怎么出去——”
“伯奈利向指挥中心汇报。”信道还在运转。伯奈利的声音打破了片刻的沉寂。
阿多看着布莲娜中尉,等待着。
布莲娜咽了口唾沫,她的额头和短发发际冒出了很多汗珠。
“伯奈利向指挥中心汇报。”
阿多皱了皱眉头,把自己衣服上的信道打开了。“伯奈利,”他简洁地说道:“中尉特地下令所有的人都不要使用信道。”
“现在没有必要了。它们已经走了。”
“什么?”
“泽格族。它们已经经过我们向西去了。它们刚刚全线经过。”
“没道理啊……”阿多沉思着。
“管它有没有道理,反正它们已经走了。”
“他说的没错,迈尔尼科夫。”这次是麦里士的声音,“我在掩体里观察它们的行踪。它们像一大群蝗虫一样已经过去了。我用战地望远镜仔细观察了,它们都朝西方飞去了。我想它们是盼着夜晚达到镇上。”
阿多轻轻地吁了口气。马赛拉城在西部,陆战队已经弃城而去了,现在城市实际上毫无防御能力。
“卡特,我是迈尔尼科夫。我和中尉现在在指挥中心——说成是指挥中心的残余也可以。你在哪里?”
“我在西南防御工事四号掩体。那里到底怎么了?利特尔菲尔德和中尉在哪儿?”
“赶快到这里来,”阿多没有做什么解释便以命令的口吻说道,“啊,中尉需要你来。”
“是吗,哦,如果中尉需要我过去,她可以命令我,而不是某个流着鼻涕、乱开枪的早产儿来——”
“少说废话,卡特,”阿多大吼道,“中尉要你来,快点儿!”
“马上就到,”卡特冷冷地回答,“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很愿意见到你。我希望你把那个女人活着留给我,早产儿。我敢保证她一定受不了你了,见到我这个男人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阿多生气地把信道关掉,然后转向电梯间说:“很抱歉,莫迪丝。我向你保证卡特不会骚扰你——”
电梯门是关的。指示灯显示电梯已经下去了。担心的感觉袭上阿多的心头。
莫迪丝不见了。
阿多迅速环顾四周。头顶上的壳体歪歪斜斜地躺在地板上。指挥岛左侧的控制台已经被砸到了地板上,但是右侧的控制台还立在那里。阿多迅速走过变了形的、被酸腐蚀了的地板。
“迈尔尼科夫?”布莲娜好像刚刚醒来似的,“该死!你到底在干什么?”
“刚才还在地板上呢,离我脚只有几英尺。”阿多嘀咕着,探出身子在右侧的控制台之间寻找着。
箱子也不见了。
阿多大吼了一声,好像是动物在表达食物被抢后满腔的愤怒。
他看了看电梯。已经太晚了,他意识到。他转过身,从短梯上爬到了旁侧通道上,房间周围的旁侧通道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圈弯曲变形的金属。他抓住了一扇已经震碎的窗户,探到怒吼的狂风中向下看了看。
夕阳下,黑色、弯曲的壳体在他下面伸向远方。指挥中心的窗户透出昏暗的灯光,防撞击标志从指挥中心壳体伸出,各种装备发出惨淡的光。弯曲的壳体外是从指挥中心各大主要通道照射出的一片黄色的灯光,灯光一直照射到黑暗的基地建筑群前的一小块压平的土地上。
在那里出现了一个很长的影子。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女人提着一个箱子在奔跑。
阿多瞥了一眼头盔边缘的能量指示器。他还没有使用储备能量,追上她足够了。
阿多猛地一下从窗户跳了出去,沿着指挥中心的斜坡奔跑起来。他绕过壳体周围的各种传感器支架,穿了靴子的脚步在壳体上引起震荡。如果不是穿了战斗服,这样奔跑绝对是自杀性的,但尽管伺服器因不满滥用而发出了“呜呜”的抱怨声,他还是很快沿着不断变陡的外壳体跑了下去。莫迪丝正在向西跑向工厂区。阿多边跑边看着她的位置。没过多久,斜坡就变得很陡了,已经站不住人了,但这时他离地面也只有不到20英尺了。他在一个突出的推力杆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跳了下去。
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按照他接受训练时的经验就势打了几个滚。战斗服起了很大的减震作用,他站起来的时候伺服器又发出了呜呜声,阿多开始猛跑去追莫迪丝。
跑过了拐弯处,他看到眼前是一排车辆。每辆车都停在了自动化工厂的外面,自动化工厂按照要求制造出这些车辆,而现在却全都被遗弃了。傍晚的风在各种工程车、地面支援卡车和包裹起来的秃鹰摩托之间卷起漫天尘土。
阿多停下来。她就那里的某个地方,他知道。他所要做的就是把她找到。
风在他头上怒吼,但他把外部音频传感器关掉了。他把信道打到了待机状态。他知道过一会儿布莲娜就会询问他,他不想受到干扰。
阿多慢慢地在机器间向前移动,脚步非常轻,非常谨慎。他不经意地想到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像战斗服那么复杂的军用设备,竟然也可以在需要的时候不发出任何声响。他把枪举起来,做好了射击准备。他知道,如果必要的话,他非常愿意也能够一枪射中莫迪丝的头部——而且即使没有这个必要,现在他也很可能这样干。
尘沙中的工程机器人像哨兵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这些带有装甲的庞然大物有十多英尺高。阿多在它们之间轻轻地迂回行进,做好了随时射击的准备。
什么东西在他右边发出吱吱的响声。他迅速转过身,把枪指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面罩里的视力增强器立即照亮了他所瞄准的目标:一台工程机器人下端开着的一扇舱门在风中摇动。他转过身继续前进。
他前方有一台引擎在缓慢地、痛苦地转动着。阿多暗暗笑了笑,敏捷地绕过了挡住视线的一台工程机器人。
眼前是一台搬运卡车,和工程机器人差不多高。底盘悬挂在六个巨大的气轮胎之间,两侧各三个气轮胎。操作驾驶舱突出在前部。狂风卷起尘沙,阿多只能勉强辨别出驾驶舱的窗户里透出的昏暗的光。
进驾驶舱有点困难。要进驾驶舱,必须先通过一个垂直的梯子,爬上驾驶舱的一个偏门。他穿着战斗服当然能爬上去,但是他觉得中尉可能希望活捉莫迪丝。直接进攻不是达到目的的最好方式。他突然有了一个好主意。他暗自笑了笑,转到了卡车的背后,躲过各个方向驾驶舱灯光的照射。他弯下身子开始爬上卡车的底盘。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发动机启动器的声音。他加快了速度。引擎响了两次,然后就熄灭了。
到了驾驶舱,他慢慢蹲伏在驾驶员侧门旁边。他可以看到影子在驾驶舱里移动,听到拨弄各种开关的声音,还有莫迪丝的嘀咕声。
阿多迅速站起来,把驾驶员侧门拧开。他用没有拿枪的那只手一把抓住了吓了一跳的莫迪丝,做出要把她拽出驾驶舱扔到地面上的架势。
战斗服给了他非常大的力量,阿多猛地一把将莫迪丝从驾驶员座位上拽了出来。她跌到了驾驶舱外,胳膊拼命地抓着阿多的胳膊。莫迪丝悬在空中的两条腿踢打着驾驶舱,用力把阿多向后推。阿多从驾驶舱摔了下去,也把惊慌失措的莫迪丝拉了下来。
两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阿多打了个滚迅速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枪已经稳稳地拿在了手里。莫迪丝痛苦地躺在地上,因为脚疼而直呻吟。
“起来,”他说,“跟我回去。”
莫迪丝气喘吁吁地向上看了他一眼。
“你是我的犯人,”他不动声色地举起了枪。
“犯人?”她咳嗽了几声,嘲弄地说道,“什么犯人?”
“联邦的罪犯。”阿多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莫迪丝不屑地哼了一声,“我们俩都是犯人。”
“闭嘴!”阿多怒吼道。
“听着,我刚才在这里监听了通讯内容。”莫迪丝指了指卡车的驾驶舱,“联邦部队的运输营救已经结束了,兵娃儿。他 妈 的,他们现在可能已经退出通讯系统了。”
“那我们会找到另外的卫星上行链接!”阿多开始出汗了,“我们会呼叫营救。他们会返回来一一”
莫迪丝打断了他的话,“醒醒吧,阿多!我们早被认定应该死了。你以为那颗炸弹是自己从天上掉下来的吗?我们被认定要去吃那颗炸弹,兵娃儿!司令部把你和你的伙伴派出来找我和这个箱子厂—这个该死的毒箱子——一旦他们知道你拿到了箱子,他们就会取消营救,把你们和我作为爆心来投上一枚大炸弹。他们清楚地知道你的位置。他们陷害了你们。他们把你派到这里的惟一的原因就是找到我和这个卑鄙的箱子,然后和箱子一起死去!”
“我们是士兵,女士。”阿多的脸红了起来,“士兵就应该死!我们的任务就是去死!”
“不。”莫迪丝声音小了一点,但是还很激动,“你们的任务是去战斗。你们今天战斗了,我们就活了下来。司令部一声不响就切断了和你的联系,而你还在战斗,你还活着。不要搞错了,阿多。他们所关心的只是我们全都死了,这正是他们所希望的。妈的,他们就是这样计划的!不应该有人知道那个箱子。如果你把箱子拿到了司令部,他们就会让你必死无疑。”
“闭嘴!你难道就不能闭上嘴?”
她在呼啸的风中向他央求,“不要为了幻觉丢弃你的生命,兵娃儿!联邦对你撒谎,剥夺了你的爱、你的家庭、还有你所有的过去。他们把你派到这里,替他们干丑恶的行当,一旦你们完成了任务,他们就随意地想把你谋杀掉。尽管经过了很多程序设计、洗脑还有‘社会改造’,但你还是你——阿多·迈尔尼科夫——你应该有自己的生命,你应该活下去。”莫迪丝在风中叹了口气,“慈爱的父母养育起来的好男孩,内心里肯定还剩下点儿什么。”
阿多眨了眨眼睛。他在不停地流汗,好像战斗服里面的降温系统根本就不起作用。“……你在暗示什么?你在说什么?”他问。
莫迪丝点了点头,二人四日相对。“我在说我们逃出去。他们以为我们已经死了——就让他们以为我们死了吧。我们逃离这个行星,然后在别处寻找新生活,让别人替我们去死吧。”
阿多凄楚地笑了笑,“那我们该怎么离开?步行?联邦已经走了。他们已经把最后的商业运输飞船带走了。即使我同意了,即使我相信你,也没有办法离开这个行星。”
莫迪丝向前走了几步,微笑着说:“哦,不,我想还有一个办法可以离开这个行星。”
阿多把枪向上举了举。莫迪丝明白了阿多这个动作的意思,向后退了几步。
“柯哈之子。”她不动声色地说。
“柯哈之子?”阿多不屑地嗤了嗤鼻子,“一小撮儿虚妄的狂热分子?”
“正是。”莫迪丝微笑着点了点头,“因为那些‘虚妄的狂热分子’的一个运输飞船舰队已经出去了五个小时,现在正在向这个行星归航。他们会降落在这里,营救每一个能营救的人——剩下的任何人——而且,我的好老弟,我估计他们将会特别渴望并且充满感激地接受我们的船票。”
阿多摇了摇头,但一句话也没有说。
“阿多,我们把那个箱子给他们,我们就会第一批出去!”莫迪丝热切地向阿多讲解着她的主意,“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拿着这个箱子离开这里,然后在随后的六个小时内活着。我知道哪里有藏身之地,泽格族不会攻击到的地方。泽格族肯定会首先攻击城市。”
“什么?”阿多突然意识到了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我们的藏身之地会坚持到舰队到来。那些城市会减慢泽格族的前进速度,所以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来一一”
“城市?”阿多突然被自己的想法给电了一下,“平民被那些可怕的怪物屠杀——成千上万——而你所做的只是以分钟来计算、来数他们的尸体、来争取你自己的逃脱?”
莫迪丝费力地咽了口唾沫,“我们都必须做出牺牲,阿多。有时候牺牲是很痛苦的,但是……”
盖比塔斯主教在神学院课堂上对他说:“如果一个人失去了灵魂,那么获得了整个世界又有什么用呢?”
米兰妮在金色的太阳下冲着他微笑。
“那么他们的牺牲——成千上万条人命——因为你和你可贵的叛军能活下来而有了意义?”阿多气愤地摇了摇头,“利特尔菲尔德为你丧了命!他站出来,为了你能活下去而舍弃了他的生命。那还不够吗?你的生命究竟要用多少个人的命来换取,莫迪丝?几百个?还是几千个?”
莫迪丝眨了眨眼睛。阿多愤怒地转过身把枪举过头顶。他狂怒地大喊一声,用枪托猛地砸碎了驾驶舱门的底部窗户。这好像还不足以泄愤。他大吼一声把枪从窗框扔进了驾驶舱里。他转向莫迪丝,用两只手狠狠地抓着她的肩膀。
“那我的生命呢,莫迪丝?我的生命值多少条人命?有多少人该为我死?”阿多抓得更紧了。莫迪丝痛苦地皱着眉头。
“那我的灵魂呢,莫迪丝?我的灵魂属于我,没有人能够夺走。联邦也不能夺走。你可贵的叛军也夺不去。你不能赎买我的救赎。我生命的价值是什么,莫迪丝?有多少……我用我的生命可以换取多少人的生命?”
他的父亲向家人诵读着。“不要害怕那些毁灭肉体的人,他们不能毁灭灵魂:但要警惕地狱里那些把灵魂和肉体都毁灭的人。”
阿多僵硬地站在那里,呆住了。
莫迪丝仍被阿多紧紧地抓着。她抬头看了看他,“怎么了?”
米兰妮站在金色的麦田里。她把箱子递给他,诵读着《圣经》上的话。
“放开我,”莫迪丝表情痛苦,“你弄疼我了!”
“一个人毁灭要胜过一个国家在没有信仰中消亡……”
阿多突然放开莫迪丝,“会来多少只船?”
“什么?也许一百——他们所能搜集到的全部,我想是——但是他们不会及时赶到城市的。”
“对,但是如果泽格族没有到达城市又会怎样?”阿多说着转身走到货车那里,打开车门,爬进驾驶室内。“成千上万的人就会得救了,不是吗?”
“你阻止不了泽格族,兵娃儿!”
他手里握着金属箱子。
“对,我们阻止不了,”阿多答道,“但我们可能——仅仅是可能一一减慢它们的速度。”
第二十章
为谁而战
“你简直就是疯了,你知道不知道?”
阿多环顾作战室。他看到大部分人脸上都显示出同意卡特所说的话的表情。
一股火花从作战室天花板上喷溅下来。廷克在外面的一个工程机器人里面。他已经把大部分破损的天线和传感器探测器都清理走了,并把落下来的壳体吊到了原来的地方。现在他正在屋顶往被酸腐蚀的地方焊接电镀合金板把天花板固定。
剩余下来的东西都被搬回了作战室里。阿多面对的是同一个早晨共同出发的一个排所仅存的几个人,那个早晨对阿多来说已经显得很遥远了。麦里士列兵疲惫地坐在侧道上,两条腿搭在一个控制台盖子上。他是延森领导的那个班里仅存的一个人了,所以他现在根本就不想看阿多。列兵伯奈利和项靠在麦里士对面的地面控制台上。项的眼睛看起来很茫然,而伯奈利的眼睛好像激光一样能穿透阿多。布莲娜中尉背对着作战室,站在项和伯奈利身后的侧道上,她双手抱在胸前。有人可能会想她是在通过破碎的窗户凝视着黑暗的远处,但是阿多知道她什么也没有看,她的心思在房间里。
穿着喷火兵战斗服的大块头卡特毫不隐藏自己的想法。他在电梯间前刚刚电镀过的地板上大步地踱来踱去。“你他妈脑子绝对疯掉了!”
“也许。”阿多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指拨弄着身边的金属箱子,它歪歪斜斜地躺在变形的指挥岛上。莫迪丝靠在指挥岛上一个砸碎的控制台边,双手插在连体工装的口袋里,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地板。“也许我疯了,但是我认为这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区别,但可能对很多别的人来说却很不同。”
“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分别?”卡特打了个哈欠,“你想把泽格族的归航信标打开——把一万个刻度内所有的飞螳、海德拉刺蛇还有那些我也叫不上名来的什么怪都赶到我们这里——你还觉得我们会不介意吗?”
“我并没有那样说。”阿多摇了摇头。
“天哪,我希望你没有那样说!”
“我说的是,那对我们来说不会产生什么分别。”阿多把战斗头盔放在箱子上面,摘下战斗手套,“听着,联邦把我们扔在这里等死——妈的,他们根本就希望我们死了才好!即使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也不会回来营救我们的——不会营救这个行星上的任何一个人。动动脑子想想吧,卡特!联邦的秘密武器泽格族已经到了这个行星。我们已经拿到了证据,就在这个箱子里。你认为他们想让人知道他们应该对这个行星的毁灭负责吗?”
伯奈利开口说道:“可是……可是那些哈可之子还是柯哈或者其他什么之子是怎么回事?他们的营救船马上就要来了。我们不能和他们联系上吗?”
阿多点了点头。“我们可以和柯哈之子进行交易。我们用箱子和他们交换,可能会有办法离开这个行星,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必须突破泽格族的前线,找到他们,和他们进行交易。但是那些柯哈之子也有他们自己的算盘。他们开过来的营救船是不足以营救这个行星上所有的人的。仅仅是出于宣传而已——做出高姿态,救出几个人来。他们不想让所有人知道的是,他们也应该对泽格族的到来负责。”
项突然转向阿多,“那群柯哈?我认为他们是联邦的诡计。”
阿多转向莫迪丝,“告诉他们。”
莫迪丝不安地动了动,“的确,你可以和柯哈之子进行交易——”
“不,”阿多说道,听到阿多说话的声音,莫迪丝皱了皱眉头,“快告诉他们是谁启动了这个装置!”
莫迪丝还是低头看着地板,“为了事业的继续,肯定是要有牺牲的。是…是联邦的暴行让叛军别无选择……所以……他们只有使用那个装置,防止联邦进一步侵入。只依靠他们自己的武器抵抗的话一一”
“天哪,迈尔尼科夫!”项震惊了,“那是大规模屠杀!是行星大屠杀!”
莫迪丝抬起头来,眼睛不停地眨着,“柯哈之子有权要——”
麦里士不屑地向地上吐了一口,“哦,闭上你的嘴,女士!柯哈之子和联邦一样根本就不在乎平民的死活。要我说,他们不过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一一都是阴暗的。”
阿多悲哀地摇了摇头,“事情结束以后,那帮柯哈会和联邦一样不想让我们还喘着气。联邦可能造出了箱子,但是是柯哈之子打开了箱子。我们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死了多少人……而这些全都因为他们双方。”他叹了口气,“不,弟兄们,我们全都已经是死人了。剩下的事情仅仅是我们决定怎么死,为何而死。”
“哈,说的倒是挺动听,”卡特鼻孔张得很大,嗤了嗤鼻子,“这么说你们都是英雄,都是奉献者了,迈尔尼科夫?你可刚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英雄!你倒是很愿意牺牲绿洲那儿的瓦博斯基——而且愿意得很呢,我说的没错吧!现在你是个伟大的人,想牺牲起我们大家来了!”
“那里有很多个家庭,卡特。”伯奈利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有妇女和儿童……”
“没错儿,其中还有我的家人!”卡特深邃的眼睛湿润了,“但是我绝对不会因此而同意你的建议的!”
“在我看来,你一登上这个行星就想着打仗了,”麦里士也在一边说道,他越说声音越大。这个列兵根本就不把卡特放在眼里。“现在你是想从后门逃跑了。”
“卡特这辈子就绝对不会从后门逃跑,老兄!给我一场实实在在的仗打!把它们都拿过来,我会把它们的心脏当早餐吃了。但是这个,”卡特气愤地指着阿多,“这个扫厕所的家伙竟然告诉我坐以待毙,去为一帮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什么平民去死,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为他们做了什么,或许即使他们知道了,连提都不会提一句!那样做是疯了!”
“这就是你为什么在这里的原因,卡特?”阿多的声音里透露出了无奈,“你希望有人能给你很高的评价?夸赞你或者为你流眼泪?你能否被当作英雄在这里很重要吗?无辜的人就要遭受灭顶之灾了,卡特,而我们是惟一可以救他们的人,我们不应该关心他们知道不知道我们的所为!”
“我是来找我的兄弟的。他们在那边,我得去找他们!”
阿多想要说什么,但他停住了。卡特的兄弟。他以前根本就没有怎么想过这事,如果说阿多他自己的记忆已经明显地被改造箱改变了,那么他们对这个大块头的岛民又做了些什么呢?是否卡特在现实中真的有什么兄弟?阿多如何来向性情暴躁的陆战队员解释呢?
伯奈利叹了口气,“好吧,如果我们必须死的话,我至少想知道我的死是为了点儿什么,而不仅仅为了我的养老金。”
“哼,我也是要死的,”卡特大发雷霆,“但我绝对不会为了这个蠢货去死……死的也不会是我一个人!”
卡特行动得那么快,阿多根本来不及反应。大块头的卡特快步走向阿多,用右手捏住了阿多的喉咙。
阿多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喷火兵战斗服加强了卡特手部的力量。阿多徒劳挣扎着。很快他眼前就看到了闪亮的星星,周围的东西也开始变得模糊了。大家立刻都喊了起来。他用眼睛的余光可以看到人影晃动,眼前看到的只是卡特愤怒的脸和充满杀机的眼睛。
一个声音响起,“放开他!马上放开他,卡特!”
卡特突然放开阿多,阿多像布娃娃一样瘫倒在地上,深深喘着气。他抬起头。
布莲娜中尉用高斯来复枪抵着卡特的太阳穴,“卡特,你想救你的弟兄吗?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可能就在那些等待逃出劫难的平民中?你有没有想过,你营救弟兄的惟一机会就是阻止泽格族在营救之前到达城市?”
卡特愤怒地眨着眼睛。他小声回答中尉说:“没有想过,长官。我……我没有想过那些。”
“那么就去想想。”布莲娜呵斥道。她尖利的声音充满了震慑力。“我会替你想。没有人让你去想!”
布莲娜把枪从卡特的头边拿开,用枪口指得卡特直后退。“我一辈子都是在为了别人打仗,为了别人的理想和别人的事业!迈尔尼科夫说得对!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都能换取上百人的命,也许是上千人的命。他们不会知道,不会赞赏,但是如果我必须得死的话,让我为了有价值的东西去死吧!”
布莲娜走到箱子那里,迅速坚定地打开了锁。金属箱子被打开了。
中尉面对着一屋子人震惊的表情,“据我粗略估计,我们还有大约一个半小时,一个半小时之后第一批泽格族会到达这里。我建议充分利用这段时间。”
阿多已经是第四次到各种掩体这里了。他很疲惫,但是他知道过不久他就不会再感到疲惫了。等待他的是永远的漫长的安息。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盼着安息的到来。他小时候所受的教育不断地浮到他记忆的表层:那些关于信仰和希望的故事,关于死后的故事。
他想,在地狱的中心考虑这些问题是很奇怪的。
廷克用工程车在指挥中心周围建起了新的掩体,这将成为外围防御工事的防御核心。他们将从外围开始防御,设定射程来攻打入侵基地的怪物。如果泽格族突破了外围阵地,那么他们会退到内层相互连通的掩体中做最后的防御。到了那时,他们会尽可能地坚持……希望坚持得越久越好。
同时,麦里士用装甲人员输送车载着其他几个人,从指挥中心搜罗出了所能找到的地雷。麦里士刚才告诉阿多这个主意的时候,阿多开心地笑了。现在列兵麦里士正在围着指挥中心埋地雷,像农民在大农场边缘未开发的地上播种一样。阿多希望麦里士能让所播的种子收获很多谷物。
阿多紧张地忙着在工厂里为步枪制造新的弹药。布莲娜还听取阿多关于泽格族从来就不停下来救助它们中的伤者的意见。他重新为制造设备编制生产程序,生产不同于标准设置的空心炸裂弹,这样的子弹射中目标之后会变形膨胀。生产这种子弹是为了尽可能地提高创伤效果,争取尽快击毙目标。阿多想尽快看看它们是不是很好用。
阿多走过去的时候,廷克还在南部防御工事掩体那儿忙碌。自从哥哥的运输船爆炸以后,廷克说的话不超过10个字。阿多非常关心他,但是现在没有时间这样做——也许永远不再有时间来关心他了。阿多走到低矮的圆顶建筑前,从开着的舱门走了进去。
掩体是工程车建造的标准装备,可以说一旦你见过一个掩体,就等于见过了所有的。掩体厚厚的金属外壳内足以容纳四个人,掩体各个方面都是枪眼。呆在这里不是很舒服,但是绝对是你在联邦基地上所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掩体一旦建造起来就很难拆开。
他走进了掩体中间的隔间,把自己的弹药箱装满。他惊奇地看到莫迪丝正从一个枪眼向外看。
“哦,对不起,”莫迪丝说,“我碍你的事了。”
“不,没关系。”阿多把弹药箱放下,然后把它们拖到每一个枪眼下方,“你不碍事,但如果你想从这儿往外看风景,那你找错了地方。”
“是吗。我可从来没有观光过。”莫迪丝疲惫地笑了笑。然后她从枪眼向外张望,“你猜它们先从哪儿过来?”
“我不知道。”阿多说着走到了她身边也从枪眼向红色的平原张望,“我们看到最后一队向西过去了。我猜这一队会最先到达。我看不速之客要先从那儿来。”
莫迪丝点了点头。两个人之间出现了片刻沉寂。
“嗨,兵娃儿?”
“什么事,女士?”
“可能我没有机会告诉你……我想你在这里所做的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阿多瞥了她一眼问道:“是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想说‘好的’或者‘正确的’,但是这些词语都显得太渺小了。”她把原来抱在胸前的胳膊放到了枪眼下的窗台上,说话的时候把头枕在胳膊上,“也许甚至可以说是……伟大的。”
阿多笑了起来,“伟大?”
莫迪丝也笑了,“好吧,也许‘伟大’也对。不管怎样,我想对你说谢谢。”
“我不会感谢自己,女士。是我让大家丧命的。”
“但是会有多少人因为我们在这里所做的事情而活下来呢?我以前从来就没有想过。”莫迪丝看着他,“他们也许不会说谢谢你。他们也许不会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甚至不会知道我们是谁,但是我会替他们感谢你的。”
阿多点了点头,然后沉吟片刻,“你知道……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了。我已经被反复程序化了,我已经忘记了我是谁,我为什么和将要去哪里。但是总有一个‘我’在什么地方——那是我的灵魂,那是他们不会程序化和夺走的东西。我以前害怕它,但是现在那是我所要守护的全部。你帮助我找到了我的灵魂,女士,为此,我想对你说声谢谢。”
阿多俯身拿起了一把新高斯来复枪扔向莫迪丝。他说:“你知道怎么用吧?”
莫迪丝抓住枪,然后动作熟练地把枪装上了弹药,“你把它给我放心吗?”
“嗨,如果你杀了我们中的一个,那就意味着又少了一个人掩护你!”阿多笑着说。
莫迪丝也冲他笑了笑。“我得小心点儿,别杀了你们是吧?”
“真希望你认识米兰妮。我想你们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但是她————”
“麦里士报告。我看到它们从西方来了。我们有一群敌人来了。”
阿多做了个鬼脸,“它们到早了。”
《黑暗降临之前》第21-22章(完) [2004-6-2]
第二十一章
血雨腥风
“大家做好准备!”战术信道上响起了布莲娜的声音,“先在外围工事,然听我的命令撤退到内部工事。报告位置!”
阿多按了两下战术通讯按钮,“迈尔尼科夫,外五,西南。”
“麦里士,外四,西北!它们来势凶猛——”
“少废话,麦里士!报告位置!”
“我是项。外三,东北。”
“伯奈利在外二,我现在……啊……在东南。”
“卡特,外一,南,中尉。”
“报告位置完毕!它们突破外层地雷后再开火。报告突破,然后再开火,明白?”
阿多笑了笑。即使在做一桩绝望的事情,布莲娜也按规矩办事。如果可以按规矩去死,他知道自己也会去做的。
“怎么了?”莫迪丝看到阿多脸上的表情后问道。
他探身眯着眼睛从掩体的狭长枪口向外望去。
“我的天,究竟怎么了?”莫迪丝怀疑地问道。
西南地平面有一些模糊。可能是沙尘暴正在向他们袭来,但是阿多知道来的是更致命的东西。
阿多打开信道,“中尉,我是迈尔尼科夫。我看一群泽格族正从西面迅速接近……距离大约有三个刻度。我看不到它们的首尾。”
“我是麦里士。我想我看了它们的尾端,半径大约2—90。天哪,没想到会有那么多怪物——”
“我是卡特。我在这里看不到它们的尾端。”
“阿多?怎么了?”
阿多看了看莫迪丝,“什么?哦,该死!你没有通讯设备。它们来了——群怪物覆盖了地平线,上帝才知道后面有多少。你的小箱子显然比我想的要好使得多。”
“是这样。”莫迪丝费力地吞了口唾沫,她突然感到口很干。她的手指用力地抓着枪,手指都没有了血色。“现在发生了什么?”
“我们等它们来。”
“等?”莫迪丝眨了眨眼,“等什么?”
“等它们撞上地雷区。”阿多抖了抖肩膀,晃了晃脑袋。他现在很紧张,这样的状态进入战斗可不太妙。“麦里士和伯奈利在基地周围埋了两圈地雷。一千米远有一圈,500米远还有一圈。是自卸式和定向爆炸地雷,用智能传递式传感装置链接——”
“嘿,慢点!智能传递式什么?”
“传感装置链接。地雷之间通过专用的低能耗的网络彼此交换信息,互相告知有关敌人的特点的信息。前面的地雷引爆的越多,后面的地雷所收集的信息就越多,从而炸死穿越者的精度和效率就要高得多。然后地雷就可以自动调整爆炸模式来更有效打击敌人。我们把它们的程序调整了一点……”
“因为你们不想仅仅打击敌人,”莫迪丝替他说完了他要说的话。她转向枪眼向掩体外张望。朦朦胧胧的泽格族越来越逼近。“你希望地雷快速把它们大量致死。”
“正是,”阿多答道,他眼睛离枪眼更近了,“简直难以置信!听听声音就知道了。”
低沉的隆隆声还没有听到就先感受到了——重击地面的声音撼动着地面上所有的物体。没过多一会便听得到了——成千上万的怪兽不顾一切地向他们愤怒地拥来。隆隆声中夹杂着刺耳的尖叫声,阿多听后寒彻周身。
“我的天呀!我们都干了什么?”伯奈利在信道上大喊道。
“先不要开火!”布莲娜在信道里厉声道,“我要知道它们会最先撞到哪里的地雷!”
沉闷的一声爆炸声撼动着掩体。灰尘从高处的弹药架子上落到了地板上。阿多看到莫迪丝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听到快速的一连串的爆炸声从枪眼传了进来。
“我是伯奈利I半径2—90处厂事最先接触敌人!”不断传来地雷爆炸声,声音离阿多越来越近。
“它们变换了进攻方向!”伯奈利大喊道,“它们向左去了,迈尔尼科夫!”
阿多迅速举起战地望远镜。他把莫迪丝拉到一边,把望远镜架在最右边的枪口上。
他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们了:密密实实的兽墙在一千米外翻腾尖叫。好像各种可怕的泽格族怪物都来了,朝他这个方向发起冲锋,突然它们好像收到了某种听不见的舞曲,开始转向右边。
轰隆的爆炸声跟随着它们。尘土、火焰和碎肉像连绵不断的死亡幕帘飞向天空。每一只怪兽都向前冲锋,试探着去找了事最薄弱的地方,去寻找人类总会在战地留下的、它们能通过的缺口,以发动进攻。阿多笑了笑。他看透了敌人的心思,知道敌人所不知道的事情:那就是它们没有可以突破的缺口,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永远不会离开了。
“我是迈尔尼科夫!”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阿多在信道里大喊着,“它们在往工事上喷吐含铅物质。围着外围地雷阵向东移动。卡特?你看到了吗?”
“是,我看到了。他奶奶的!瞧呀,它们正在包围基地。我一辈子从来就没有见到过这么多丑陋的混蛋!来吧,甜嫩的肉!我正在为你挖坑!我要把你烤熟了当晚饭吃,你这丑陋的东西——小心点!来吧!”
阿多看到眼前不断爆炸,升腾起的幕帘遮挡住了后面的怪物。阿多用战地望远镜急切地寻找着突破的迹象。
“塔楼锁定目标!发射!”
阿多听到后看到导弹从防御塔楼上飞了出去。莫迪丝的尖叫声被高速推进器呼啸着奔向怪兽的声音给遮盖过去了。阿多的目光追随着它们的踪迹,看到了它们打击的目标:成群的飞螳蜂拥到地雷工事上方,多得几乎遮住了远处的天空。导弹冲到它们中间,爆炸后的火焰吞没了那些怪物。防御区域上方下了一场奇异的雨,有几个飞螳掉到地面时触动了地雷,但让阿多欣慰的是,飞螳掉到地面上后,地雷辨认出这些从天而落的目标已经死了,这样地雷就节省了下来,以后去炸更有威胁的目标。
突然一阵可怕的寂静降临。工事周围的烟雾和尘土渐渐消退,幕帘渐渐落到了地面。
莫迪丝和阿多彼此对视。一阵喧嚣之后的寂静让人感到不安。
“导弹把它们挡住了。”莫迪丝笑了笑,一想到怪物被阻止住了,她不禁为这一想法感到眩晕。“阿多!太不可思议了!你阻止住了它们!”
阿多把望远镜举起来,想透过正在落下的尘土、烟雾和残骸看看远处的情况。他可以看到它们在移动,变化着位置。
“哦,该死,”阿多说话的时候不禁打了个哆嗦,“它们已经想出对策了。”
莫迪丝赶忙从枪眼向外望去,她想看看阿多在看什么,“想出对策了?”
阿多打开通讯设备,“我是迈尔尼科夫!它们正在分散开!做好准备!”然后他转向莫迪丝,“把你的枪准备好子弹。马上要打仗了!泽格族正在分散开,这样的话地雷一次就只能炸死几只。然后它们从各个方向向地雷阵发动冲锋。”
莫迪丝惊奇地张着下巴,“你的意思是……那是自杀!”
“不。”阿多说。他迅速把高斯来复枪装上弹药,把枪口从枪眼伸了出去。“泽格族就是那样的。它们不重视个体生命。这就是为什么它们根本就不救助那些受伤者的原因。它们是冷酷的,也是狡猾的,它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我们,夺走箱子。它们把成千上万的战士扔过来送死的时候是绝对不会考虑什么的。它们知道,在我们地雷炸完之前,它们还有的是士兵可利用的。”
“它们在调动迅猛兽!”是卡特的声音,“我想它们可能是想清理地雷阵之后,再使用高级兵种。”
“把地雷设置得能区别大小。先让小的通过两道工事,把地雷集中用在大目标上。”
“收到,中尉。在这儿,小,小,小…”
即使不用望远镜,阿多也能看到一千米以外泽格族的变化。迅猛兽是泽格族中最小的动物,差不多相当于泽格族里的儿童。阿多凄凉地想到这又是人和泽格族的一个区别,但是又怀疑这是不是一个区别。人类也一样非常乐于把他们的年轻一代抛向战争,而且阿多知道他自己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它们来了!”伯奈利高声宣布道,“不要轻饶它们!”
多足的迅猛兽开始轻快地穿过已经烧焦了的、坑坑洼洼的外围工事地面。阿多把战斗头盔关上,立刻在头盔里看清了瞄准目标,然后他瞄准了距离最近的迅猛兽。
瞄准系统非常有效。激光指示器精确指出阿多子弹应该打击的位置。他把目标从一个迅猛兽转向另一个迅猛兽,枪随着每一次射击向后一震。新弹药非常好使。尖端附着炸药的子弹炸开了每一个正在接近的迅猛兽的甲壳,迅猛兽身体被炸开的情形非常可怕。
“哈哈!快赶上射击表演了!”
“我今天会拿高分的,陆战队员们!”
这个游戏该如何结束?阿多心想。他不断改变着射击目标,但是随着它们进攻越来越快,他的开火速度也越来越快,就好像是在阻止浪潮一样。迅猛兽一浪一浪地涌来……它们离内层地雷阵越来越近了。
阿多看了一眼莫迪丝。她的武器里有内置目标指示器。她开枪越来越快,一直就没有停下。
突然,沙地传来泽格族震耳欲聋的高声尖叫。
阿多吓了一跳,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它们开始冲锋了!”
第二波海德拉刺蛇向外地雷阵发起了响声震天的猛攻。很快全线工事传来震耳欲聋的充满愤怒和死亡的爆炸声。防御塔又发射出了导弹,飞螳也同时向前冲锋。飞螳的死尸再一次下雨一样落下来,但是它们的尸体落在了离基地外防御工事越来越近的地方。阿多却不能分散注意力。密密麻麻的迅猛兽正在穿越内层地雷阵,现在距离掩体只有500米了,很快就要到达外防御墙了。
阿多的枪突然没有子弹了。他把弹夹扔掉,又从头顶上的架子上拿了一个新弹夹换上。当他再次举枪的时候,迅猛兽距离只有400米远了。
“中尉!迅猛兽就要穿过内层地雷阵了!”阿多一边不断射击一边喊道,“我们阻挡不住它们。”
“我们要坚持!我们要把地雷用在大家伙们身上!”
迅猛兽距离只有100米了。由于数量太多,逼近基地时,它们变得越来越拥挤,看起来几乎像蝗虫地毯,阿多想它们是来吞噬自己的。阿多把枪打到自动挡,开始不分青红皂白地扫射起来。
他非常专注,没有注意到远处的地雷爆炸声已停止了。过了片刻后,地雷再次响起,他才被吓了一跳,这次泽格族距离只有500米远了。导弹炸碎了冲锋的怪物,一柱柱烟尘随之升腾起来。它们同时从各个方向向基地发动冲锋,基地周围响起震耳欲聋的吼叫声。太阳被进攻的浪潮给遮掩住了,连成一片的爆炸声听起来像是恶魔的怒吼。
石块和烧焦的泽格族尸体下雨般纷纷落在掩体上和掩体周围。阿多继续朝迅猛兽猛烈射击,现在迅猛兽距离掩体只有几米了。几米之外就是死亡恶魔之墙在不断向他推进,它们发出的巨响撼动着掩体的电镀板,几乎要把他震倒。距离他100米的地雷已经开始爆炸。
阿多知道距离他80米的时候地雷阵消耗殆尽了。
“中尉!它们马上就要突破了!”
“撤退!马上撤退!”
阿多根本不必听两次命令。他抓起莫迪丝的胳膊,迅速把她从枪眼边拽开。他大喊道:“我们得撤了!”
莫迪丝迅速从枪眼边退开。就在这时,枪眼上方的装甲电镀板开始向外掀起。
一只迅猛兽从开口处爬了进来,掉在地板上,然后马上向她跳过来。
阿多举枪开火,小怪物在半空中被击中,在掩体的前墙爆炸了。
“撤退!”阿多冲她大喊,“快跑!”
他把身后的舱门重重关上,只看到迅猛兽堆积成墙,它们向开口爬上去时,腹部遮住了枪眼。
第二十二章
魂归何处
响声震天;防御塔楼在向天空发射着导弹,喷射着愤怒的破坏性火焰。导弹离开保护管之后一定一直在瞄准,因为它们的目标很近,而且还在向前逼近。
莫迪丝跑在阿多的前面。外工事墙和内掩体之间是一片尘土飞扬的地面,地面上方弥漫着灰烬和浓烟,燃烧的泽格族尸体碎片像黑色的雪片一样从天空落下。酸性喷溅物溅到地面升腾起阵阵浓烟。阿多跟在莫迪丝后面猛跑。他们和内掩体之间的街道从来就没有显得如此遥远。
阿多立即跳到街道上。他边跑边抬头看,拼命地保护自己。由于不断受到酸性喷溅物的腐蚀,他头顶的防御塔楼已经是伤痕累累,由于结构不牢固而歪斜了。他们远处的天空是一道滚滚的火焰和浓烟之墙,天空只是在混战间歇才偶尔露出几块。
掩体就在他前面。掩体主舱门开着,他可以隐约看到里面有个人朝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然后他听到声音——一种他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声音。那是淹没了激烈战斗声的巨大轰鸣声。他抬起头。
是营救飞船!它们急速穿过大气层,产生巨大的热量。柯哈之子的飞船划过天空,飞船拖出的火焰尾巴向西方的马赛拉航空港逝去。它们很快就会达到地面——飞船救人的时候,也正是最易受攻击的时候,时间。他们需要更多的时间……
高斯来复枪突然从掩体的所有枪眼里开起火来,阿多这才被惊醒一样快速行动起来。他奔向舱口。一只手抓住了他,把他拽了进去。他的脚刚刚离开门缝,门就“砰”的被关上了。
阿多挣扎着站起来。莫迪丝正从一个枪眼向外开火。伯奈利把他拽进来后,喊了一句他没有听清的话,然后就把枪架到了一个枪眼上了。
阿多迅速在伯奈利旁边找了射击位置,把枪架好,然后向外望去。
海德拉刺蛇潮水般越过基地外围工事。它们已经向地雷阵扔出了足够多的海德拉刺蛇,现在已经没有地雷了。基地建筑周围一定已经有了成千上万的死尸,但是它们仍在源源不断地过来。现在它们像可怕的潮水一样涌过防御工事墙,大批向掩体接近。
信道仍在发出声响。
“项!报告!”
“项倒下了,中尉!我们必须从这里出去!我阻挡不住它们了!”
伯奈利一边开枪一边大叫。阿多也跟着他大叫起来,他把死神从枪口射出去,耳朵里兴奋的鸣响使他情不自禁地大叫起来。
恐怖的黑色浪潮试图从死尸上越过来,但是战地上收缩的火力牵制了它们的行动。死尸在它们面前越堆越高,它们向掩体没能迈近一步。
“迈尔尼科夫!你听到了吗?”
阿多扔掉一个弹匣,就算是他把新弹匣推上膛时,手指还仍旧扣着扳机。“这里有点忙,中尉!”
“我们马上就来!”
“什么?”
“我们马上撤退到你所在的位置!”
“明白,”阿多严肃地答道,“伯奈利,击退它们!我去一下后门! ”
阿多移动到掩体后部。从枪眼他可以隐约看到装甲车平台在他的左侧。还可以分辨出装甲车后面是位于指挥中心两侧的两个掩体。左侧的掩体是项所在的位置,但是现在已经挤满了海德拉刺蛇。阿多能看到即使掩体燃起了熊熊大火,海德拉刺蛇仍在撕扯着电镀板,把焊接缝撕开。再见了,项。阿多心想。
海德拉刺蛇也在撕扯着右侧的掩体,但是右侧掩体突然亮起了一道光。阿多意识到是卡特。等离子武器喷射出的滚动火焰距离越来越近。阿多从枪眼向外开火,把那些企图从侧翼包围并进攻他所在掩体的那些海德拉刺蛇打死。最后,阿多用手用力按开后面的舱门。
布莲娜先踉踉跄跄跑了进来,她和廷克·詹司拖着那个该死的箱子。他们都重重地瘫在了电镀地板上。卡特站在开着的舱口处,向掩体里退时,发射出的等离子火焰把几只狂怒的海德拉刺蛇烧焦了。最后发射了一次后,卡特退了一步进了舱口。阿多立即把舱门关上。
他们从掩体的各个方向向外射击。被打死的怪物迅速堆积成一个个发亮的尸体堆。
突然泽格族停止了前进。海德拉刺蛇撤退到内层基地建筑阴影里。没过多久,就一个目标也看不到了,于是他们停止了射击。
“嗨,到底发生了什么?”卡特询问道,“它们放弃了?”
阿多不知道布莲娜中尉是因为兴奋还是吃力在喘着粗气,“不。它们从来就不会放弃。它们只是在召集队伍……积攒力量。一旦准备好了,它们就会走到这里把我们给消灭了。”
伯奈利紧张地笑了起来,“哦,那么,只要我们不输……”
“我们已经输了,”布莲娜说着把头盔打开,用手指把短发向后梳理了一下,“一旦它们决定发动进攻,我们就连10分钟都坚持不了了。你们看到那些飞到马赛拉行星的飞船了!他们现在在地面上——可能正在用装载机向大型民用运输飞船里大量运送乘客。它们是地面上的活靶子,我要告诉你的是最快的也不会在40分钟内返回。有的飞船需要的时间要更长。”
“那又怎么样?”伯奈利耸了耸肩,“这些泽格族懒汉不可能在半天内穿越那么远的距离,更何况是在一个小时之内呢。”
“问题不在于爬行的泽格族,”莫迪丝摇了摇头,“可怕的是会飞行的家伙——那些飞螳。把它们留在这里的惟一的东西就是那个箱子。一旦箱子被毁坏,会飞的怪物就会直奔空港,那点距离对它们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我们只需要再坚持30分钟,”阿多说,“只是糟糕的30分钟。”
“对,”布莲娜冷笑道,“谁又会为你争取这30分钟呢?”
“我会。”
大家都转过头去。
是廷克·詹司。
“我去。我会为你们争取30分钟,”工程师镇定地说道,“但是我需要帮助。”
伯奈利从枪眼向外望去,“嗨,我想它们马上就要逼近了。”
“你得让我进到工程机器人里面去!”詹司说,“快点!”
布莲娜想了一会,然后决定下来,“卡特!迈尔尼科夫!你们听到他的话了吗!把他送进一个工程机器人里去!”
“外面有进攻!”伯奈利大喊道。
阿多把后舱门撞开。卡特做了个鬼脸,然后从舱门跳了出去,詹司跟在卡特身后,疲惫的他看起来很虚弱,走路摇摇晃晃的。阿多跟在他们身后也潜身闪了出去,随手把他的战斗头盔合上,他这样做并不是以为合上头盔会起多少保护作用。
地面上铺满了泽格族进攻者的死尸。根本就没有时间来想。他们一路跌跌撞撞穿过黏滑的地面向装甲车平台跑过去。
最近的一个工程机器人矗立在燃烧着熊熊大火的工厂前面。詹司把前人口舱门闩拉开,液压门吱扭一声就开了。
“快点!快点!”卡特紧张地催促道。
詹司爬上去进了作战室。入口舱门开始平稳地慢慢降下。
“它们来了!”布莲娜大喊道。
阿多可以看到它们来了。它们围着工厂、建筑周围工事和指挥中心发动了冲锋。它们到处都是。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卡特问詹司。
“马上回去!快!”詹司回答道。
“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阿多被詹司的话震惊了。
“快走,尽可能阻止它们!”
阿多没有时间争辩了。他和卡特跑回到掩体那里。他能看到曳光弹从各个方向的枪口喷射出来。海德拉刺蛇从地面拥向掩体。它们的甲壳膨胀起来,能穿透装甲层的骨刺也为发动进攻做好了准备。
海德拉刺蛇开始进攻时,阿多刚好走到舱门。海德拉刺蛇用骨刺刺穿开着的舱门,把他的战斗服外层像棉花一样地划开。他的腿突然感到一阵巨痛,骨刺已经划透了战斗服,伤到了他的腿,骨刺闪闪发光留在了腿部。
卡特把他扶到地板上,“你还没死吧?”
阿多痛苦地皱着眉头,不愿意看他的腿,“还没有。”
他们在各自的射击枪口处各就各位,担心怪物随时都有可能发动下一次进攻。
突然,掩体的装甲外壳响起刺耳的声音,好像有上千个标枪同时投刺到上面。金属外壳不断受到重击,布满酸性物质的骨刺每击打一下,金属外壳就飞溅出一片。
“打死它们!在它们杀死我们之前把它们打死!”布莲娜怒吼道。头顶的装甲外壳已经向下坍塌下来,巨大的锯齿物向他们逼近。
阿多疯狂地从枪眼向外扫射,他看到工程机器人开始动了起 来。
工程机器人的动作根本就引不起掩体周围怪兽的注意力。这些怪物看起来急于攻人掩体,所以对那一个工程机器人的动静根本就没有注意。
如果我能跑到某个秃鹰摩托那里,阿多疯狂地想道,我就能逃脱……我就能……他摇了摇头。如果他活下去的话那谁会死呢?他可以用自己的生命换取那么多生命,如果他逃跑了,会有多少人死去呢?没有人会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那些曾经关心他的人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下落。也许上帝会知道。无论联邦告诉他他是谁,他最终知道了他是谁,而且他知道他拥有可以奉献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工程机器人隆隆地走向掩体。廷克早就把一堆装甲电镀板放在了掩体外。阿多突然想是不是这位工程师早就有所打算。詹司用工程机器人巨大的手臂把电镀板抓起来,看准掩体,找到最薄弱的地方,把镀金板扔到上面。詹司用一只机械手扶稳电镀板,用另一只机械手启动等离子焊接器,开始加固装甲外壳。
怪物一定已经意识到了詹司在干什么。有几个海德拉刺蛇突然转向工程机器人。
卡特和阿多都看到了那几只海德拉刺蛇的行动。他们马上转移火力。“阻止它们,他这样说过!”卡特冒着大汗冷笑了一声,“我们怎么能阻止得了呢?”
詹司继续围着掩体忙碌:尽快地焊接、加固更换电镀板。陆战队员们不停地向进攻者扫射,把进攻的海德拉刺蛇一排一排地打死。
战斗进入僵持状态。阿多手套握着的枪都变热了。海德拉刺蛇不断破坏着掩体,詹司不断修复着掩体。
“嗨,我想还管用!”伯奈利笑着说,“我想——”
海德拉刺蛇潮水般涌来。
“不!”阿多怒吼道。
詹司在工程机器人里看不到它们的到来。几只海德拉刺蛇向工作中的工程机器人喷吐着酸性物质,工程机器人受到了严重损伤但是仍在运转。突然恶魔似的浪潮涌向詹司。它们蜂拥在工程机器人周围。詹司试图把它们从机器人外壳上打下去。但转眼间,它们就把他和整个工程机器人都拖了起来,从枪眼的视线里消失了。
“它们把詹司杀死了!”卡特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们失去了他,我们太没有用了!”布莲娜也声嘶力竭地冲卡特喊道。
突然卡特大叫一声,把舱门打开冲了出去。
一束束等离子火焰从枪眼里喷射出去。阿多根本就分辨不出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突然,他看到了卡特,大块头的他正站在舱门外猛烈地扫射着。
阿多的枪突然沉寂了。他把弹匣扔到一边,然后,马上又从头顶的架子上拿起另一个弹匣。
弹匣一个也没了。
“我没有子弹了!”阿多大喊着。
布莲娜扔给他一个子弹夹。“打得准点儿,小伙子。我们的子弹都不多了。”
他把子弹夹推上了膛,又回到枪眼那里。
卡特不见了。
阿多急切地从枪眼向外看,但是哪里都不见那个大块头的身影。“廷克!”他从信道上呼叫着,“卡特在哪里?”
“它们……不见了……它们把我包围了!坚持不住……”
布莲娜突然从枪眼向后猛地一退。一只海德拉刺蛇把骨刺从枪眼伸了进来,在中尉战斗服的头盔上横扫过去。骨刺从中尉的头穿了过去,把她的战斗头盔钉在钢铁支架上。L·Z·布莲娜中尉被站着钉在了那里。
阿多看了一眼伯奈利,又看了一下莫迪丝。“我要去救詹司。他可以为你们争取一点时间。伯奈利,你还有子弹夹吗?”
“还有。”他叹了口气。
阿多看了看莫迪丝,“他会照顾你的。”
莫迪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边。
“在另一个世界相见吧。”阿多对他们说道,然后向舱门走去。
“嗨,兵娃儿?”
阿多回头看着莫迪丝。
“求你了,阿多,”她哭泣着,“不要离开我。”
“谢谢你,兵娃儿。”
阿多点了点头,然后把门开关打开。
高斯来复枪立即在他训练有素的手上开起火来。联邦把他训练得非常好。他不断变换着射击目标,使得海德拉刺蛇不能前进一步,还把它们从工程机器人周围赶走。他站在在劫难逃的掩体外,突然感官变得异常地灵敏。周围的世界变得比他这些年来记忆的都要清晰,也许比他所经历的还要清晰。他把眼前的一切都照单全收:他一直都在抑制的恐惧,指挥中心上空在夕阳西下中变成薄云的浓烟,声音,气味,所有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非常清晰的。
阿多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但他知道有一样东西是永远都不会被夺走的:那就是比任何战场上所经历的胜利都光辉无比、令人欣慰的胜利。
最后一发子弹用完后,阿多抬起头。载人飞船正载着宝贵的生命,飞向落日,这是他最辉煌的一天。一百道——也许一千道——尾气流轰鸣着爬上高空。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是谁为了他们的生命浴血奋战。他们永远不会听到他的名字,也不会为他唱赞歌。只有他知道自己的胜利。
一团漆黑笼罩过来,阿多为自己的想法微笑着。
撤离的飞船拖出的尾巴……全都是灿烂的金色。
Zerg
【创始实验】
被称做萨尔那加(Xel Naga)的神秘种族被自己不断在生命创造式的渴望所驱动,来到了名为翁(Aiur)的边境星球。翁的巨大丛林中进化出了萨尔那加所看过的最为先进的种族。萨尔那加人相信,他们可以藉著自己超群的生物科技,来将这些生物的进化导向物理上的完美极限。日後,萨尔那加人将会把这个种族命名为『神民(Protoss)』,这个种族快速的进化,并且到达了他们的创造者所称的『单纯、独特的个体』的境界。
很不幸的,萨尔那加人太过急躁了,神民族的智慧和肉体进化的太快了,让他们和创造者之间开始有了难以跨越的距离。萨尔那加人认为他们所追求的纯净形体已经因为物质上的冲突而被玷污了,所以他们判定神民族事实上是他们失败的创造。最後,他们抛弃了自己的子民,航往深邃的宇宙。
【异形诞生】
萨尔那加人朝著银河系炎热的中心旅行了数千光年,最後他们来到了为灰烬所覆盖,所有事物变化极快的异烙斯星(Zerus)。萨尔那加人计划要在这里继续他们伟大的进化实验,只不过,记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他们舍弃了在物理上追求完美的努力,转而追求单纯、物质上的纯净。萨尔那加人将他们庞大的船只停靠在异烙斯星的上空,再一次的,向造物主的命运挑战。
萨尔那加人这次结果的成功,远远超过他们的想像。他们努力的加快异烙斯星上最不起眼的一种小生物的进化,这种昆虫类的生物被他们称做异形(Zerg)。靠著萨尔那加人的基因操控所提供的竞争力,异形们在自己星球上的火焰暴风中存活了下来,开始繁衍进化。虽然他们的体型很小,如同蠕虫一般,而且没有操控周遭环境的能力,但是他们发展出了适应的方法。异形们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发展出了一种能力,那就是钻进当地生物的体内。藉著吸取这些宿主的脊髓液,异形们慢慢的学习以寄生的方式和这些生物融合在一起。当他们能够操纵和完全掌握该生物的循环系统之後,异形们开始利用这些新的躯壳来和周遭的环境互动。
当异形们开始寄生、操纵越来越多的生物之後,他们也开始吸收、合并这些宿主们的基因链。异形们的化学分子开始随吸收的基因链而改变。不过,即使这些宿主的种属各异,但是他们依旧只吸收进化程度较高的基因链。异形本能的选择要吞食那个种属,以确保他们能够在每个进化的阶段中都稳稳的坐在进化的宝座上。任何异形遭遇到的其他种族,一旦被判别为不值得吞并,立刻被彻底的消灭,以保障其基因链的纯粹。
萨尔那加人很快的就发现了一些惊人的事实。被异形吞并的种族在经过短短的几个世代之後就已经面目全非。异形藉著不明的方法来加快宿主的进化速度。这些受到异形加快循环、进化速度的宿主门很快的就突变出自然状况下不会拥有的特殊性状:能够穿透钢铁的触角、如剃刀般锋利的肢体、超致密的外壳。在很短的时间内,这麽多不同的基因链已经开始变成了一个贪婪、却又极为团结的种族。
【主宰(overmind)】
萨尔那加人以神民族的经验为教训,提醒自己如果在生物的智力上给予太大的压力会发生什麽後果,于是,这次在创造异形的时候,他们采取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径。为了要削减不同个体意识所会造成的困扰,萨尔那加将异形们的意识统一、集合成一个称作“主宰"的集体意识。主宰是所有异形们的最基本的生存意志和欲望的意识集合体。随著时间的流逝,主宰慢慢的发展出了自我意识和高超的智慧。
虽然主宰可以掌控所有异形的行为,但是它必须要有传播的媒介才行。于是主宰制造出了一种独特的异形,专门为了帮助它传播讯息。脑虫(Cerebrate)是原先异形昆虫般形体放大之後的结果,他们专门负责执行主宰的独特命令。每个脑虫都拥有特别的任务,像是『保卫巢穴』、『搜寻可能的宿主』、『制造更多战士』、『消灭所有生物』等等。经过漫长的时间之後,这些脑虫开始配合著自己所接受的独特命令而发展出了相对应的人格。不论如何进化,脑虫的基因依旧让他们绝对无法反抗或是违背主宰的命令。随著新的宿主的加入,异形的种族变得越来越庞大。脑虫开始也需要媒介来帮他们传达命令了。为了要加强生产和巢穴的护卫,有些脑虫变成后虫(Queen),以便更严密的控制其下的族群。后虫负责监视工蜂(Drone)运输和利用巢穴中资源的过程,并且严密的监控其下分支的殖民地。在战斗的时候,脑虫会呼唤来王虫(Overlord)来帮助它在战斗中传达作战的调配。王虫的任务不只是调配异形在战斗中的战略,同时还负责运送部队到战场。如同脑虫必须服从主宰的命令一样,王虫和后虫同样的也都不能违背脑虫的意识。这种严苛的命令体系让整个异形社会保持在最有效率的状态。
随著族群势力的不断扩张和增强,主宰开始考虑种族的未来。它意识到,在短短的几个世纪中,它的同胞们已经同化了异烙斯当地所有的生物。它知道,要让同胞们再度进化,就必须要离开异烙斯。机会很快的就出现了。一种可以在阴冷、死寂的太空中生存的生物路过异烙斯星系,主宰把握住机会对他们发出讯息。在被这讯息引诱到荒凉的异烙斯星之後,他们很快的就被异形同化了。很快的,异形战士们就开始进化到具有在宇宙中生存的能力了。
萨尔那加看到了这个关键的一刻。虽然异形们身上有著非常严重的缺憾,但是他们不只成功的生存下来,更是保持了本体意识的纯粹性。萨尔那加人知道他们已经成功了。
【萨尔那加人的毁灭】
对自己创造物的骄傲成了萨尔那加人灭亡的原因。主宰慢慢的将自己的触角延伸入太空,发现了萨尔那加人所乘坐的巨大星船漂浮在异烙斯的上空。萨尔那加人原先一直持续的保持对主宰的监控,此时却惊恐的发现它已经切断了和他们之间的心灵连结,有效的让他们无法侦测。主宰将异形们同化的欲望激发到最高点,趁著萨尔那加人慌乱的时候,对他们派出了新一代的太空异形。这个古老的种族尽全力阻挡这些蜂拥而上的异形,但最後他们依然失败。异形们一波接一波,毫无退意的撞击著萨尔那加人星船的强化外壳。在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内,异形们就突破了他们造物主的防线,彻底摧毁了整个萨尔那加人的舰队。
当萨尔那加人被异形种族体内的基因漩涡所吞食之後,主宰吸收了他们造物主的一切知识和力量,让它的力量成长到难以想像的境界。它发现了神圣的凯达林水晶(Khaydarin Crystal)的力量,并且开始将它的力量吸为己用。藉著萨尔那加人脑中对於基因生物学、基因工程学的知识。主宰成功的提高了异形中较高等种属的智慧,却又依旧将他们紧紧的控制住。
藉著吸收萨尔那加人所有的记忆,主宰意识到所有曾经受到这个古老种族所影响的生物极其之多。萨尔那加人详细记录了这些种族的每串基因链所代表的意义,让主宰彻底的了解这些种族的优点和缺点。更重要的,主宰发现了一个比异形远为强大的种族生活在银河的边缘,他们被称作神民(Protoss)。主宰意识到,神民和异形之间的毁灭性冲突是无可避免的
【决定性的要素】
异形离开了自己高温、荒凉的异烙斯行星,往神民族的母星(Auir)而去,一路上他们摧毁了每个档路的星球。当他们缓慢的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旅行的时候,他们只同化最强悍的种族。异形群们继续的前进,不管是在实力和数量上都不停的成长着。主宰也不停的派出探测队,探询母群体前面的宇宙,寻找可以掠夺的行星。
虽然一路上战无不胜,但是主宰依旧感到十分的困扰。主宰推测出来,神民族已经进化成了高度精神感应的种族,能够任意的改变和操控真实世界的定律。它不停的试著寻找抵抗这种力量的解答,但是在异形们所同化的无数基因中,并没有这样的答案。
就在绝望的前一刻,主宰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它的探测队报告了详细的数据和资料,有一个种族居住在数十个无特色的行星上,刚好就在神民族的领域附近。
这个被称为人类的新种族只差几个世代就可以演化出惊人的心灵能力。但是主宰也推测出,人类依旧是一个相当原始的种族,没有办法抵抗所向无敌的异形。虽然人类的寿命短,本体也非常的脆弱,但是主宰知道这个脆弱的种族将会是异形和神民族间决胜的关键。如果他可以吸收人类潜在的精神力,那麽主宰将拥有对抗神民的能力了。
因此。异形大军们缓缓的向著人类的世界前进。这个旅程花费了漫长的六十年,最後异形大军还是抵达了人类所在的Koprulu星区的边缘。主宰派出了一个专门侦察用的种属,确定人类是居住在这个星区中的数十颗行星上。主宰把异形的孢子撒布在赵莎拉(char sara)行星的大气中,开始了奴役人类的计划。异形的孢子慢慢的飘到地面,开始利用异形的强酸侵蚀赵莎拉行星的地面。在当地的居民知道自己星球的表土已经受到异形污染之前,这些生物已经开始降落在地面上,开始兴建异形们特殊的巢穴。当渗透这个殖民地的工作已经成功的开始之後,主宰将它的子民们派遣到邻近的星球上。主宰的子民们一心一意的执行他们的任务,很快的就渗透了赵莎拉、马莎拉、布朗地和戴乐四号星球,当地的居民对此一无所觉。
但是,神民们的庞大舰队从邻近的空域中出现了,他们是来抵抗异形入侵的。由於主宰非常渴望得知神民族目前进化的状况,因此它决定任由神民干扰这初始的渗透计划。主宰手握大军不动,悄悄的看著神民净化被污染的赵莎拉殖民地。很明显的,神民族也已经知道了这个星球已经被异形孢子所污染,为了避免进一步的感染,他们彻底的焚烧了这颗星球。
如此断然的行为让主宰感到十分满意,它同时也欣赏神民族能够这麽优雅的执行彻底的毁灭。它知道接下来的战争将会是异形有史以来最大的挑战,於是它将部队撤回,准备静静的观看神民族和人类之间的互动。
Terran
【西方文明的衰退】
虽然二十世纪的科技和文化进步神速,但是和後世科技和文明的跳跃式进步相比起来, 也只能甘拜下风。在二十一世纪的末,人类的文明经历了巨大而且难以想像的进步。崭新的科技以难以想像的速度窜起,即使是地球上最为落後的国家也开始拥有越来越先 进的电脑和资料库。在东欧共产主义解体的同时,核子武器开始变得随手可得。原来国际势力的兴衰是以资产和军事强权来作为依据,第三世界的国家却利用这个机会猛然窜起,挑战这些强权,打破国际间局势的均衡。
当系统控工学、复制和基因工程变成年人人皆可掌握的科技之後,激进人道主义者和狂热的宗教团体开始质疑私人公司以基因工程图利的正当性。大众开始纷纷装置由精密工学所研制出来的人工器官,其他人则开始显现出各种各样的基因突变性状,包括了较为隐性的器官变得敏锐,到明显的心灵感应。人类基因库中所产生的这些变化,让全球各地的人本主义者感到非常的恐慌。
科技继续进步及扩张,人口增加的速度也开始飙升。在二十世纪结束的时候,地球上有 六十亿的人口。仅仅经过短短的三百年,人口暴增为两百三十亿。污染和自然资源、 燃料的耗竭更是火上加油。各个国家莫不竭力寻找降低人口成长率的方法。在人口爆炸、基因突变横扫整个地球的同时,一般人都认为地球将因此而走向天灾地变的结局。
当整个世界开使用越来越狐疑的眼光打量人造器官和基因工程的结果时,全球许多重要的金融机体系因为承受不了本身的压力而纷纷崩溃。暴力行为和恐怖主义开始在日渐敌 视的跨国公司和人道主义者之间蔓延,造成全球的警察都投入了控制暴乱的行列。不负责任的媒体以头条报导这些血腥的镇压行动,让许多大国的社会陷入了无秩序的混乱中。最後,原先互为抗衡的全球势力变成互相屠戮的地狱景象。
【新秩序】
在西元2229年11月22号,联合权力同盟(United Powers League)成立了。联权同盟是目前已经瘫痪的联合国的全球共治体系的继承者。这个新的权力结盟掌握了地球上将近百分之九十三的人口,只有少数几个反覆不定的南美国家没有加入这个同盟。这个同盟的基础是建立在『开明的社会主义』之下,但是却常常依靠严酷、残暴的警察体系来控制整个社会的秩序。在它统治的将近八十年历史中,联权同盟努力的推广他们的制度,导致日後人类不同文明间的独特 性被彻底消除,融合为一。他们花了非常多的功夫去消灭种族分离主义的後裔,废教协定禁止了世界上许多最古老的宗教。英文被规定为全球通用的语文,替代了许多在本国也被严格禁止的母语。
虽然联权同盟公开的禁止宗教信仰,但是这个组织却坚决保有一个信念,那就是『人类 的神圣性』。这个类似信仰的信条让联权同盟立刻采取一切可能的手段去终止、消灭任何污染人类纯粹基因的实验和工作。古板的联权同盟成员和学者们坚决的相信,人造器官、基因工程和精神药物的滥用将会导致人类的衰败。联权同盟的领导者拟定了一个计划,确保人类将会永续生存,而不受到那些腐败新科技的诱惑。
【大净化】
如同八百年前横扫全欧洲的血腥猎巫行动一样,联权同盟开始了一项人类有史以来最残暴的计划:基因净化。这个大屠杀式的圣战计划是政府面对人类基因变种的最後净化手段。联权同盟的部队彻底的扫荡地球上的每个国家,逮捕了异议份子、接受人工器官移植的人、网路犯罪者、嗑药族、科技仿冒者以及各种各样的罪犯。这场全球都难以幸免的残暴行为导致了四亿人(400,000,000)丧失了性命。现在被联权同盟严格控制的媒体懦弱的压制了这场大屠杀的真相,让全球大多数的民众都不知道这场惨绝人寰的悲剧。
忽略他们残暴的行为不论,联权同盟的确让许多关键性的科技拥有了长足的进展。许多早已终止的研究都在联权同盟的鼓励下重新开始。二十世纪中的时候,由於预算的削减及政治上的杯葛,美、苏两国都放弃的太空探险计划,在这个新的世代中成为人类探险的主要方向。冬眠科技和曲速引擎科技的结合让人类终於可以漫步於群星之间。在四十年的时间中,联权同盟在月球和许多其他太阳系的行星中都建立了殖民地。
在这个世代里,一位名叫多兰.茹斯的年轻科学家,开始拟定计划,预计让自己可以在联权同盟里面的势力逐渐扩张。由於没有受到大净化惨剧的干扰,茹斯得以狂热的投身於在太阳系外建立殖民地的梦想。在茹斯的计划中,太阳系外所发现的新矿产和替代用的燃料将会让他在地球上的声望大为增高。靠著他的政界关系和幸运,茹斯很快的就获得了联权同盟的授权,掌握了数以千万计的犯人来作为他实验的白老鼠。
这些原先因为大净化而将要被处死的犯人被转送到了茹斯的私人实验所中。这位科学家计划要利用这些犯人在太阳系外建立殖民地,他让手下挑选了五万六千人来进行冬眠的准备。他同时也把这些人的基因突变和基因性状的变异钜细靡遗的建档,同时输入革命性的新超级电脑中。这套系统被称为『人工智慧情感逻辑分析系统』(Artificial Tele-empathic Logistics Analysis System),代号为擎天神。擎天神负责处理这些 基因的资料,并且试图预测出哪些囚犯会在将来的严酷考验中生存。只有四万人能够在将来的环境中挣扎求生。这四万人被送上了四艘巨大无匹的全自动、太空探勘超级航舰。当这些囚犯陷入冬眠的时候,四艘超级航舰载著足够的补给、粮食和软硬体,准备在他们抵达目的地的时候给予他们支援。导航系统中的目的地都瞄准了远方的沾翠四号行星。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完美无缺,即使是茹斯也没办法预料到这些犯人正航向银河系的悬臂边缘,准备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
【流放和长眠】
擎天神系统安装在超级航舰的第一艘,内加法(Nagglfar)号上。另外的三艘航舰-亚 哥、萨伦哥、雷根-则被设定为跟随著内加法号航往沾翠四号行星。在这段被後世称为“长眠"的漫长的旅程中,擎天神持续的观察那些躺在冬眠舱 中的囚犯。在彻底评估了这些囚犯体内的基因突变和变化之後,擎天神在其中某些人的体内发现了一串强有力的基因株。虽然这个变异只有发生在不到百分之一的囚犯身上,但很明显的这个基因是和人类大脑中的心电感应性状有关系。擎天神推测,若是这些囚犯能够在新的环境中 存活下来,在几个世代之後应该就能顺利的产生心电感应的能力。这个发现被记录起来,并且直接的传送回多兰.茹斯的资料库中。
这次在计划中只有一年的旅程,却遭遇到命运的捉弄。在旅程中的某个时间,连结到擎天神上的导航系统关闭了,这不但导致了目的地的座标被删除,连地球的座标都一并消失不见。这四艘船携带著无助的冬眠者,无声无息的在宇宙中以曲速航行了三十年。
最後,其中一艘的航舰引擎融毁了。在经过二十八年的曲速旅行之後,这些巨大的船只重新出现在三度空间中,靠近一个可居住星系的外缘。这里距离地球六万光年之远,他们的曲速引擎全毁,生命维持的系统几乎已经耗竭。所有的船只只有进入紧急状况,准备迫降在最接近的可居住行星上。
雷根和萨伦哥号迫降在被命名为巫魔加(Umoja)的行星上。萨伦哥号在穿越大气层的时候系统受到严重的损害,坠毁在地面上,全舰的八千多名乘客全部罹难。雷根号是最为幸运的,它毫发无伤的降落在地面上。当航舰降落之後,这些冬眠者们慢慢的苏醒过来,试图要搞清楚自己所在的位置和到底经过了多久时间:却发现擎天神号已经将所有跟这旅程相关的记忆全部消去。
亚哥号降落在後来被称为莫瑞亚的红色行星。它的乘客遭遇到跟雷根号乘客一样的命运,所有和他们目前状况有关的 资料都已经被消去。只有内加法号的乘客可以进入电脑的资料库中,了解目前的困境。他们直接的进入了擎天神的资料库,在发现了事实 之後,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再度回到地球的机会。虽然他们降落在温和的塔桑妮行星上,但是内加法号所受到的损害已经无法修复。这些残存的流放者散布在三颗行星上,开始拆卸船只的残骸,试图在新的环境中挣扎求生.
【联邦与新世界】
每个行星的居民努力的试图在被称为『新世界』的星球上生存。他们并不知道还有其它的同类挣扎著在别的地方求生存,只能够努力的利用手边的资源活下去。由於失去了星际通讯的科技,难民们又将航舰所有可用的零件都拆卸下来,因此他们孤立生活了数十年。在相当短的时间内,这些难民们就在行星上建立了各不相关的殖民地。要等到六十年後,他们才会因为重新研究出太空旅行的科技而发现彼此的存在,在此之前,每个行星都独立发展成繁荣且自给自足的社会。最大而且科技最先进的殖民地塔 桑妮很快的就发展出了第二代的次曲速引擎。这让他们的船只可以自由的探索四周荒 凉的行星,最後终於发现了同为『长眠』之後的幸存者。
在彼此之间恢复联络之後,三个殖民地彼此之间受到贸易及交流的互惠。虽然塔桑妮持续的施压,要求巫魔加和莫瑞亚加入一个联合的政府,但是这两个殖民地坚决的拒绝。塔桑妮的舰队持续的探勘这一块远离地球,後来被称为克普鲁星区(Korprulu)的区域。
塔桑妮在这个区域建立了七个繁荣的殖民地之後,大为增加了他们的军事力量。一个新的联合政府,为了纪念地球而命名为地球联邦,由塔桑妮底下的殖民地组成了。拥 有附近区域最富饶矿产的莫瑞亚殖民地开始担心这个联邦会不会觊觎他们获利丰富的开旷事业。於是,凯尔-莫瑞亚连合成立了,这个合作的组织将会对於受到联邦压迫的矿业公会提供武力上的支援。联邦和连合之间的紧张关系很快的开始升高,最後终於演变成史称地球公会战争的事件。
公会战争持续了几乎四年,最後联邦终於和连合『协调』出了和约。虽然连合依旧保有自治权,但是几乎它辖下的所有公会都被割让给联邦。巫魔加殖民地在看到了联邦的滥权将会导致什麽结果之後,成立了巫魔加护国军,这个由全国人民所组成的民兵誓言保护自己的殖民地不受联邦的暴政染指。最後,公会战争所带来的结果是联邦奠立了它在这个星区中的地位,变成第一强权。
联邦的『探勘者』们不休止的往外扩张。随著联邦的执法者不断滥用权力,海盗和各地自组的民兵开始如雨後春笋般的出现。这其中最著名的一个例子就是公然抗争联邦政策的克哈星(Korhal).
【克哈的叛变】
克哈是联邦辖下的星球中最早被殖民的几个星球之一。克哈不但生产力高,创造力也毫不匮乏,联邦的军事和科技的领先地位有一大部份是靠著他们而达成的。虽然克哈持续的生产力一直对於联邦有莫大的贡献,但是殖民地中的人民一直很厌恶和那些腐败的联邦参议员共事。为了要取得自治权,殖民地的居民对当地的联邦民兵们掀起了一场又一场 的暴乱。联邦毫不迟疑的予以回应,宣布了戒严。这个回应只不过对居民们造成了更大的刺激,让原先动荡不安的社会更加混乱。联邦相信,如果这个他们最宝贵的殖民地都会起而叛乱,他们就很难阻止其他的殖民地不起而效尤。联邦的高层官员很快的就决定,克哈的是件必须要用任何可能的手段来停止-克哈要作为一个杀一儆百的范例。
克哈星的一位名叫恩格斯.曼斯克(Angus Mengsk)的活跃议员决定利用这个机会来鼓励他同胞们的一腔热血。当曼斯克对联邦宣战的时候,民众呼喊自由的热情的确是无法忽视的。藉著煽动克哈星上所有的群众,曼斯克成功的让狂热的民众们占领了联邦在当地的所有前哨站。在公开宣布了自此以後联邦不再拥有克哈星的任何主权之後, 曼斯克成功的争取到其他许多同在挣扎的殖民地的尊重与敬佩。
联邦政府为了要压制这个状况,反而将他们所有的部队从克哈星撤走,舰队也离开了克哈星的领空。曼斯克和其他叛 变的领袖们相信已经获得了胜利,开始庆祝他们脱离联邦的革命。联邦政府知道克哈星的失陷可能会鼓动其他殖民地的叛变,计划用更为迂回的方式夺回克哈。
联邦政府派出了三名最强悍的杀手,代号为『鬼子』部队的菁英,去除掉在克哈星上的曼斯克和他们的支持者。第二天,在曼斯克的高耸,如同要塞一般矗立的高塔中: 尸体支离破碎的曼斯克被发现和他的妻子、女儿一起陈尸在自己的房间中。没有人知道曼斯克的脑袋到哪里去了。虽然刺客成功的重创了克哈星的反抗势力,但是曼斯克的死也制造了联邦日後最大的敌人。
牧夫曼斯克(Arcturus Mengsk)是一位著名的联邦探勘家和成功的商人,他不甘默默承受家人横遭杀害的厄运。在担任了许多年的联邦探勘家之後,他知道联邦会为了达到目标而运用各种卑劣的手段。他本来对星系间的政治丝毫不感兴趣,甚至对自己老爸的狂热感到十分尴尬。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联邦会为了证明自己观点的正确而杀光他全家。他的死激起了年轻的牧夫心中的涟漪,他放弃了自己的未来,开始过著漫长、孤独的复仇生涯。
在联合了当初和他父亲一起反抗联邦的激进团体之後,牧夫成功的组成了一群数量惊人的叛军。曼斯克的部下勇敢的攻击了联邦的前哨战、各种设施,导致联邦损失了数十亿的人、装备和机器。由於谣传曼斯克已经和巫魔加护国军秘密结盟,联邦政府毅然决然的使出最後手段,要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个问题。从遥远的联邦政府首都塔桑妮发射了一千枚的启示录级的核弹,对准克哈星而去。在这场残在这残酷的攻击中,四百万人尸骨无存。在一瞬间,原先繁荣的克哈星变成一片焦黑的辐射荒漠。这场大灾难的消息很快的就传到了曼斯克座落在巫魔加护国军势力范围内的秘密基地。现在的牧夫一无所有,只剩下复仇的意志,他和跟随他的人当天立下了毒咒,发誓要尽一切的可能推翻联邦。
牧夫和他的叛军们称呼自己『克哈之子』,很快的就成为整个星区最恶名昭彰的要犯。克哈之子迅速、寂静无声的突 袭为他们对抗联邦的战争赢得了无数次的胜利。但是,他们每以大义之名赢得一次胜利,联邦控制底下的媒体就更加的把他描述成疯狂的恐怖份子。大多数的殖民地都不愿意收留这些臭名在外的恶徒。即使在受到众人唾弃、数目悬殊的状况下,曼斯克从来不放弃对抗联邦的战斗。直到今天为止,克哈之子依旧继续对抗联邦的官员,将他们的理想散布到全星区。
【大战的前夕】
不同殖民地的势力和海盗们持续的和联邦对抗。虽然有许多的团体彼此对抗,但是地球人在克普鲁星区的力量依旧是。在稳定的扩张和成长中。而这些微不足道的争端,很快的就会在两股极大力量的压迫下被弃之一旁。
毫无预警的,由五十支船舰所构成的外星船队出现在联邦最外围的赵莎拉(Chau Sara) 殖民地上空。这些巨大的船只对於不知情的殖民地毫不留情的轰击,有系统的消灭整个星球上的每个屯垦区。这次突如其来的攻击让联邦手足无措,匆忙间将部队派往救援。虽然他们以前从来没遭遇过外星人,但是他们依旧飞快的赶往对抗这神秘的敌人。
联邦对於这些航向第二个殖民地马莎拉(Mar Sara)的舰队发动了一次笨拙的反攻。这个自称为神民(Protoss)的种族神秘的撤退,并且放过了那个星球。很快的,另一群恐怖的外星人出现在马莎拉的边缘。这些新的,类似昆虫的入侵者与之前的攻击者神民有非常大的差别。
没有地球人能够想像不只一种,而是两种外星人同时出现在他们的家园。每个派系都陷入了瘫痪的恐惧中,再加上他们原先彼此斗争的重担,让这些人类只能眼睁睁的看著一波波的外星入侵者朝著地球人的家园而来。
Protoss
【Xel’Naga和神的子民】
有一个全能的种族曾经一度统治过数千个星球。这个谜般的种族,通常被称作萨尔那加(Xel’Naga),据说曾经在他们领域内的数千颗荒凉、孤寂的星球上播下了生命的种子。神民的传统中认为萨尔那加是和平而且为其他种族谋求福利的生命,他们唯一的目标就是研究和繁衍宇宙中高等的智慧生命。所有的人都只知道萨尔那加执著於创造一种完美的形体,为此努力的数千年。虽然他们之前的实验创造出了无数的变种和性状,但是这些种族总是赶不上萨尔那加人的期待。 萨尔那加人气馁之余,决定将所有的心力都放在他们期望最高的实验场地,银河系的边缘,拥有浓密森林的翁行星。这颗星球上已经有了一种非常先进的种族。这些种族能够适应艰困的难以置信的天候和状况。他们的能力远远超过萨尔那加所知道的其他种族。这个种族甚至已经进化出了一种以集体狩猎和战士阶层为主的原始部落。不过,最最让人惊讶的还是这个种族彼此之间能够用复杂的方法进行心灵上的沟通,让他们能够快速有效的进行集体的狩猎。萨尔那加对於这个种族的状况感到十分欣慰,因为他们是少数已经突破了低等生物形态演化上障壁的种族。为了要强调这个种族将来在宇宙中的特殊地位,萨尔那加给予这个种族一个名字-『神之子民』,也叫做神民。
古代的神民们祥和的居住在翁行星上,在数百个世代中都不知道萨尔那加一直都在静静的观察他们。虽然他们已经是萨尔那加的实验中最为成功的,但是萨尔那加人依旧对於他们缓慢的进化感到不耐烦,觉得应该给予更多外界的助力。萨尔那加人又花费了无数的时间导引他们的子民,终於让他们到达了智慧和意识都十分完整的阶段。这些神的子民不但具有极高的智慧,更拥有反省的能力,不但让整个种族发展出灿烂的文明,更让单一个体也拥有不遑多让的光辉。感动於他们的成功,萨尔那加人终於决定要让神民知道他们的存在,却完全没有料想过随後的混乱。
【离开和纷乱的年代】
神民的文化在数千年间就散布到了整个翁行星上,最後终於将彼此征战的部落统一在一个集权政体下。为了要测验这些生物进化的程度,萨尔那加人决定自天而降,让自己开始对神民的文化造成影响。起初萨尔那加人的抵达似乎让神民的部落为团结,惊喜的看著自己的造物者出现,从而感受到更大的领会和喜悦。萨尔那加人对於神民渴求解开宇宙之谜的好奇心感到十分的讶异。
神民们为了满足自己不断渴求知识的天性,而发展出了复杂、进步快速的科学和心灵学。当他们对自己的了解和自我意识逐渐茁壮之时,神民开始变得十分骄傲,努力追求自身的成就而不是团体的进步。越进步的部落就越快开始将自己和其他社会隔离,不但寻求自己在这个社会上的定位,更想要让自己的部落在宇宙中占有一席之地。
当这些部落越来越分散的时候,萨尔那加人开始感到气馁:他们觉得也许是因为他们太过急躁地推动神民的进化,而导致了他们的纯粹性受到破坏。许多萨尔那加人开始认为神民们已经失去了他们最强之处,让自我压过了原先合作无间的群体。这些被自我实现所驱动的部落,甚至更变本加厉的恢复各个部落本身的特有仪式,和其他部落越离越远。一度对造物主所抱持的崇敬态度,现在已经开始被怀疑所取代。随著时间的流逝,神民们开始躲避造物主,并且在各部落之间流传萨尔那加人的可能恶行。
为了要切断自己和其他部落间的连结,神民们开始中断最原始的心灵链结。当神民失去了同情彼此的想法时,这心灵链结的最後一段也开始崩坏。心灵链结的中断,对於萨尔那加人来说,是神民们悲剧性的失落了纯粹性的铁证。
萨尔那加人相信自己已经亲手摧毁了最具潜力的实验品,伤心地永远离开翁行星。当听到了造物主离开的消息後,原本就起了疑心的神民们开始毫不留情的攻击萨尔那加人。有数以百计的萨尔那加人被数十年前还视他们为神的神民们残酷的杀戮。萨尔那加人哀伤的阻挡住神民的攻势,幽幽的离开了翁行星。
神民的部落在这失落的混乱中,开始彼此征战了起来。接下来的日子是银河系历史上最为血腥的自相残杀、自暴自弃的内战:纷乱的年代。无数个世代的神民在纷乱的年代中彼此残杀,每个人心头都背负著忘恩负义的自责,以及被抛弃的伤悲。虽然神民们有关这个『失落的年代』的记载只有残留很少的一部份,但是很明显的,这些神的子民们变成了残暴的杀手数世纪以来,对於彼此的仇恨让许多世代的神民连过往的光荣和一度紧密的心灵链结都不及知道,就在自相残杀中战死。传说中甚至连翁行星的地表都因为这些疯狂的杀戮而遭到破坏。看起来,这原先兴盛无比的神民文化,似乎已经走到了绝灭的边缘。
【Khala:升华之道】
虽然混乱之年代的终止有许多原因,但是带来第二个年代的最重要原因只有一个。在这场古老的血腥争斗中,有一个神民意外的受到了启发。这个先知,虽然他的名字已经在历史中散逸了,但是史家们都将他称为卡拉(Khala),或者是『带来秩序之人』。卡拉在阅读了那些古老的、神秘的萨尔那加资料之後,他找出了古老的强大物品-被称作Khalis水晶的物体。萨尔那加人所留下的水晶是为了加速他们的基因实验之用。卡拉将它的力量导入自己身体,让他得以体会自己这个种族古老的、和谐的心灵链结。经过了数千年之後,神民的心灵链结又再度被开启了。
卡拉被每个神民的情感和思想所淹没,突然意识到,其实神民的心灵链结根本就没有中断,只是每个人都忘记了如何去使用它。卡拉为这毁灭自己种族的战争和仇恨所震慑,决定找出终止这场混乱的方法。卡拉聚集了许多年轻的神民战士,成功的教导他们如何利用先前已经被遗忘的心灵链结。这些年轻人突然之间远离了身旁的纷乱和砍杀,意识到了自己种族的愚昧。他们相信Xel’Naga人的想法没错,他们完美的本质的确已经被自我的出现而破坏了,他们的确是个失败的被创造物。他们也相信,由于他们的失败并不是由于自己所造成的,所以其实神民们内心的挣扎是毫无意义的。
卡拉发展出了一套先进的心灵进化系统,希望能够好好的训练这些年轻人,让他们不再重蹈过去所发生过的悲剧。他的理论被称为『卡拉』或叫做『升华之道』,这个理论呼唤所有的神民放弃自身的挣扎,,重新朝向统一的大我迈进。卡拉最大的期望就是『卡拉』能够将新的希望和活力注入神民全体的心中。慢慢的,许多神民舍弃了他们古老的怨恨,并且加入了越来越兴盛的卡拉之徒。这就是混乱的年代中最重要的转捩点,也是第二个世代的开端。当部落停止了战争,开始重修旧好的时候,卡拉正准备要开始改变神民们更为古老的习俗
【达乌:济弱扶贫】
卡拉除了订立了严格的行为规范之外,同时还试图将社会组织从部落改变成种性(Caste)制度。所有神民的部落都要分成三个阶层:裁判官、僧侣、与圣堂武士。这个改变除了更加消弭过往的仇恨之外,也替神民族准备好了一个全新的开始。裁判官是由神民中的长老和代议士所组成的,主要的目的是为了监督整个社会在卡拉的规范下运作。评议会是在一群长老的治理下运作,被称作枢机会议。第二个阶层,被称为僧侣,是由神民族中的绝大部份所组成的。僧侣阶层代表的是工程师、科学家和劳工,他们在混乱的年代之後努力不休的重建被破坏的家园。第三个阶层叫做圣堂武士,是翁行星的神圣战士和保护者。
在枢机会议所治理的评议会监督,以及圣堂武士强大的武力下,翁行星很快的就变成银河系中的天堂。随著他们快速的发展,神民们很快的就重新发现了之前失落的知识,很快的找回了星际旅行的知识。在短短的数百年间,神民族征服了他们四周的几百颗行星,并且将他们的文化散播给无数的智慧生命。最後,神民们成功的重新得回了萨尔那加人原有星球数目的八分之一。
除了依循卡拉严格的规定之外,神民们更把达乌,或称作『济弱扶贫』的重担揽到自己身上。达乌依循著萨尔那加人的行为模式,要求神民们必须照顾和保护那些在他们底下生活的生命。与他们的祖先不同的是,神民们拒绝介入或是操控他们所保护生命的进化过程。神民们一直都对于外来的侵略非常的小心,持续的注意著那些毫无所觉的被保护者。不过神民们像过去的萨尔那加人一样,不现身在被保护者的面前。几百种智慧生命在他们的疆域中繁荣兴盛,根本不知道冥冥中还有一股力量在保护他们。
【暗影圣堂武士(Dark tempelar)】
虽然他们新的文明持续的兴盛发展,但是枢机会议依旧保有一个可耻的秘密,不敢给大众知道。有少数的部落拒绝相信卡拉圣典的教诲,相信他们个体意识的消灭只是更为增加枢机会议的力量。这些叛逆的部落并不邪恶、也不是民兵、他们只是坚决的相信心灵链结将会是神民族的末日。因此,枢机会议尽一切可能隐藏这些叛逆部落的存在,因为他们惧怕这些部落会对目前祥和的世界造成影响,摧毁卡拉所努力达成的目标。他们相信这些叛逆的部落将会是新秩序的一大威胁,因此,他们命令圣堂武士去将这些部落彻底铲除。
领导这支部队的是一名叫做亚顿的年轻战士,他不忍心对自己迷途的同胞痛下杀手。相反的,天真的亚顿试图把叛逆部落藏匿起来,不让枢机会议发现。亚顿相信,只要教导他们运用自己的精神力量,就可以说服他们听从卡拉之道的教诲。後来,虽然他们的力量变得和圣堂武士一样的强大,但是这些叛逆部落依旧放弃他们爱好自由的灵魂,加入卡拉之道。由于缺少了升华之道的训练,这些神民们的力量失控,不受控制的在翁行星上造成了巨大的风暴。
枢机会议惊恐的发现圣堂武士没有消灭这些部落,开始慌乱的寻求解决之道。如果枢机会议公开的惩罚亚顿和圣堂武士,那麽他们将必须承认叛逆部落的存在。因此,枢机会议决定永远驱逐这些迷途的同胞。亚顿辖下的圣堂武士发誓永远不对外公布此事,而这些叛逆的部落则被送上古老的的萨尔那加巨船,飞向无垠的宇宙。从此以後,这些叛逆部落就会被称作『暗影圣堂武士』。
随著时间的流逝,暗影圣堂武士的传说开始在翁行星上散布,让年轻的神民们感到既神秘又刺激。为了要展示自己对於评议会和枢机会议的唾弃,他们切断了自己的神经束,有效的隔离了和其他神民间的心灵链结。很多人都相信,由於这些暗影猎人切断了自己和神民间的联系,所以他们被迫要从黑暗、深邃的太空中吸取心灵能源。这种传说变成了对这些叛逆战士的一种控诉。暗影圣堂武士遭到自己同胞的厌恶和追杀,只得在自给自足的太空船上过著流放的生活。虽然不停的在漆黑、冰冷的太空中游荡,但是这些暗影圣堂武士从来没有忘怀自己的家乡,他们会秘密的用任何的方法来保护它。
【人类和异形的到来】
神民们静静的看著人类意外的来到他们疆域的边缘。虽然神民们不确定这些流亡人类的来源,但是他们相信这些性格暴烈、短命的生物将会是很好的观察目标。神民们静静的观察人类的殖民超过两百年。这些人类成功在神民的疆域中建立了许多简陋的殖民地。虽然地球人的科技远逊于神民,但是他们依旧艰辛的适应了所有的环境,并且发展的十分兴盛。神民们对於地球人感到非常的有兴趣,因为他们发现地球人之间虽然不停的彼此斗争,却还是依旧扩张、科技依然进步。
神民们警觉到地球人快速的耗竭自己星球上的资源,在神民眼中看来,这些人类不懂得维护自然界中微妙的平衡,在他们四处迁徙的过程中,只会在身後留下一个又一个荒废的星球。由於受到『济弱扶贫』规范的严格限制,不管他们多么想要介入人类的社会中,他们依旧只能袖手旁观。两个种族之间就这麽保持松散的关系许多年。但是,一次神民的侦察任务看到了这些无助地球人的末日。
圣堂武士Tassadar率领著他著名的圣堂武士探险队,发现在神民的领空边缘漂浮著一些有机的建筑物。靠近调查之後发现,这些不起眼的生物组织其实是外星人的探测器。虽然Tassadar无法判断这些探测器的来源,但是他可以确定一点,这些探测器是朝著Koprulu星系的人类殖民地而去。
Tassadar将这些活生生的探测器带回翁行星做研究。这些奇异的外星人组织和神民所知的其他生命完全不同。每个探测器的基因都是特别针对侦察和在太空中生存所调配出来的。为了要调查他们的来源,神民科学家尝试著将Khalis水晶的能量聚焦在这些小生物的意识上。神民们惊讶的发现这种外星生命竟然快速而且自然的做出反应。这种惊讶是有原因的,因为只有经过萨尔那加人特别改造过的生物才能够吸收这种水晶的能量。更惊人的是在这些生物的小脑袋中不停重复、一遍又一遍的思想:『找到人类』、『消灭』、『学习』、『进化』…
神民族推断这个探测器的到来是一种可怕威胁的先驱。如果这些生物经过萨尔那加人基因工程技术的改造,那麽他们将十分的先进而且强大。很明显的,这种生命对于所有的生物都是一种威胁。而且,不管这些生物的母群体在哪里,他们一定都还在不停的搜寻毫无所觉的地球人。
神民族开始对著四周的宇宙派出大量的侦察船,观察是否有任何的入侵者。Tassadar声称,在『济弱扶贫』的纲领规范下,保护这些低下的种族是神民族应有的责任。枢机会议则不能认同这种看法,他们认为这些『低等』的地球人已经被某种新的威胁给感染了,必须要用烈火将他们消灭殆尽。在评议会和圣堂武士之间就应该如何介入人类事务开始了激烈的辩论。
两个阶级唯一能够达成共识的是这个种族毫无疑问的是由萨尔那加人所改造出来的。如果他们确定是由这些造物主所创造的,神民们最好提高戒备。双方都同意,先派出Tassadar的舰队去观察人类的殖民地,试图判断这次危机的急迫性。因此,Tassadar率领著他的舰队甘翠锁号和一队强大的神民战舰前往人类的殖民地。
【末日的开始】
一抵达了人类的区域之後,Tassadar的斥候发现了这些神秘的外星人已经开始入侵人类的殖民地。在仔细的观察之後,Tassadar发现边境殖民地赵莎拉(char sara)星球已经被外星人的有机体给感染了。整个行星的地表都被一种厚重、剧毒的物质所覆盖,持续的腐蚀这里的表土。更糟糕的是,异形们已经将这里所有的人类都消灭殆尽,或者是寄生在他们身上。Tassadar看见了这种恐怖的景象,开始怀疑为什麽人类没有赶来救援这个已被摧毁的殖民地。
枢机会议一得到了消息之後,立刻下命毁灭整个星球上的所有感染。Tassadar知道这样做将会杀死所有的生命,但也只能无奈的服从。巨大的神民战舰从轨道上瞬间降下了天火(这就是人类被Protoss攻击,并知道了Protoss的存在),烧尽整个殖民地。虽然这里的异形被全部清除了,但是很明显的附近还有几颗行星也有受到感染的迹象。上级命令Tassadar摧毁所有可能受到感染的殖民地,宁可错杀,不可放过。Tassadar在前往马莎拉殖民地的途中,开始质疑这项命令的合理性。
人类战士被神民族对於赵莎拉的攻击打得措手不及,正准备派出大群舰队抵御这些入侵者,而Tassdar却正好下令他的舰队撤离。Tassadar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摧毁原先前来保护的行星,他想要找到一个方法可以打败这些异形,却不需要将人类彻底消灭。因此,他拒绝服从上级给予他的无理命令。他带著庞大的舰队藏匿到地球人的侦察范围之外,静静的观察异形接近人类的殖民地。

计算机世界封面
“有什么业务是腾讯不做的吗?”美团网CEO王兴的语气中难掩郁闷。
7月9日,腾讯QQ团购网上线,这让王兴如闻惊雷,也如坐针毡。从2003年回国到现在,王兴先后创办了校内、海内、饭否和美团4个网站,而美团网被他视为“最靠谱”的一次创业。3月初上线的美团网是国内第一家团购网站,创立仅仅4个月,美团网已经能够盈亏平衡。
就在这时候,一直悄无声息的腾讯杀了进来,这让王兴完全猝不及防,也让处于草创时期的数百家团购网站倒吸了一口凉气。
谁也不知道,这一次,这个“企鹅仔”将是搅局者、掠食者,还是终结者。
“狗日的”腾讯
别上腾讯盯上其实,王兴应该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因为在中国互联网发展历史上,腾讯几乎没有缺席过任何一场互联网盛宴。它总是在一开始就亦步亦趋地跟随、然后细致地模仿,然后决绝地超越。比如当初的游戏。
“从QQ游戏平台上线那天起,联众的失败就已经注定了。”多年以后,在北京知春路的一家咖啡馆,联众创始人鲍岳桥谈起当年腾讯对联众的围剿和逼迫,仍然耿耿于怀。在两个小时的采访中,他连续抽了两包烟。
联众是中国最早做游戏平台的公司,一度占有在线棋牌游戏市场85%以上的市场份额,在新浪、搜狐等门户网站亏损缠身的时候,联众是最早实现赢利的中国互联网企业,一时风光无两。
2003年8月,腾讯QQ游戏第一个公开测试版本正式发布。鲍岳桥发现,从平台到游戏设计,QQ游戏完全是联众游戏的翻版。愤怒之余,“感到危险很大”的鲍岳桥首先想到的是“主动低头”寻求合作,于是他赶赴深圳,约见马化腾和时任腾讯公司首席运营官的曾李青,但是遭到了腾讯方面的拒绝。
“现在想来,那时候是太天真了。”鲍岳桥说,“与大型网游不同,棋牌类游戏规则固定,没有技术门槛,玩家又与QQ用户高度重合,腾讯很容易模仿。”
2004年9月,QQ游戏平台将联众赶下了中国第一休闲游戏门户的宝座。而在此之后,联众的业绩一路下滑,出售、转型,经历了一系列风波后,联众在中国网络游戏市场份额已不足1%。
腾讯则扶摇直上,在今年一季度,QQ游戏同时在线人数达到了680万。而更重要的是,依托QQ游戏平台,腾讯终于在2009年第二季度超越盛大,坐上了中国网络游戏领域的头把交椅。
对鲍岳桥来说,腾讯就是自己的终结者。2006年底,鲍岳桥离开了江河日下的联众,成为了一名天使投资人。他告诉记者,现在他做投资的原则之一就是:只做腾讯不会做、不能做的项目。所以三年来,他绝对不碰游戏,已经投资的医疗器械和数据存储项目都跟腾讯毫无关联。
而这个终结者又有了新的目标,那就是“站长之王”蔡文胜的4399小游戏平台。
“说不担心QQ竞争那是骗人的。”蔡文胜在微博上表达了自己的忧虑,直接原因就是今年7月初,腾讯旗下小游戏平台3366.com上线公测。
据记者调查,去年蔡文胜买下的4399小游戏平台,通过广告联盟和联合运营网页游戏,月营收已达3000~5000万元,正在筹备国内A股上市。而腾讯刚刚上线的3366,在游戏种类和网站设计上与4399几无二致。
而且这只“企鹅仔”似乎更加来势汹汹。从7月1日开始,不断有网友看到QQ弹窗对这一游戏平台的推广信息,而截止记者发稿时,3366.com同时在线人数已突破10万。
只要是一个领域前景看好,腾讯就肯定会伺机充当掠食者。除了王兴和蔡文胜,腾讯最近还“默默地”动了另外一个人的奶酪,他就是奇虎360董事长周鸿祎。
5月31日,杀毒领域两大巨头360与金山的一场口水战激战正酣,腾讯的QQ医生3.3升级版却悄然上线。很快人们就发现,这款原本只是用来查杀QQ盗号木马的防护软件,已经了包含云查杀木马、系统漏洞修补、实时防护、清理插件等多项安全防护功能,甚至还搭载了免费半年的诺顿杀毒。
此前,周鸿祎曾在多个公开场合对腾讯创始人马化腾在产品上的功力赞不绝口,同时还声称,腾讯绝不会成为360的竞争对手,因为“腾讯是一个娱乐公司,在安全方面,应该由一个很专业的公司更专注地去解决问题”。
很显然,马化腾毫不客气地给了周鸿祎当头一棒。
在腾讯还没有出手的互联网领域,小企鹅那些潜在的竞争对手们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比如暴风影音CEO冯鑫。自从2008年9月腾讯发布了本地播放软件QQ影音首个Beta版本,冯鑫恐怕就没睡过一天好觉。因为这款无广告、无插件播放软件,让暴风影音的盈利模式变得岌岌可危。
而在各大视频网站因为版权打得不可开交,频频对簿公堂之时,同样有一种声音在业内流传:无论你们现在打得多欢实,等市场培育得差不多了,就该轮到腾讯来收场了。事实确实如此,QQLive的平台早就搭好了,拼版权,中国的互联网公司谁敢说自己比腾讯更有钱?
这就是腾讯,中国第一、全球第三大互联网公司,一家全球罕见的互联网全业务公司,即时通讯、门户、游戏、电子商务、搜索等等无所不做。它总是默默地布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你的背后;它总是在最恰当的时候出来搅局,让同业者心神不定。而一旦时机成熟,它就会毫不留情地划走自己的那块蛋糕,有时它甚至会成为终结者,霸占整个市场。
“某网站贪得无厌,没有它不染指的领域,没有它不想做的产品,这样下去物极必反,与全网为敌,必将死无葬身之地。”6月29日,新浪网总编陈彤以“老沉”为名发布了一则微博,言辞之激烈,让人震惊。这条微博迅速被转发了500多次,无数的人力挺“老沉”。
谈起此事,一位互联网创业者几乎是脱口而出,“狗日的腾讯!”
腾讯,非草根创业样本

马化腾(左)李彦宏(右)
始终“贪得无厌”
“既没有马云那么好的口才,也没有李彦宏那么帅。”马化腾曾经多次自嘲,说自己“很不幸”,“大家都是圈地,他们(马云、李彦宏)圈的都是楼,可以直接住。我们圈到的却是荒地,只能从铲沙、挖土开始,建自己的楼。”
实际上,马化腾算不上纯粹的“草根创业”。据传,在腾讯创立初期,其父马陈术曾开着奔驰前来给儿子做账。在11年的发展历史上,腾讯只是在早期遭遇过资金困局,从获得第一笔融资开始就一直是稳扎稳打,先利用无线增值服务实现盈利,转而依靠互联网增值服务壮大,布局网络游戏和门户业务。2010年最新一季财报显示,腾讯的网络广告业务收入为2990万美元,已经远远超过网易的1340万美元,稳居门户第三。
马化腾在业界以低调、务实著称,这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腾讯的企业风格: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2006年7月,QQ同时在线突破2000万人,腾讯公司内部决定办一个庆功会,会上腾讯联席CTO熊明华问了马化腾一个问题:QQ同时在线人数何时能够到1亿?马化腾一笑:“这辈子我可能看不到了。”事实上,2010年3月5日,他就看到了。熊明华一定很后悔,没有和马化腾打赌“裸奔”。
实际上,马化腾有很多值得“裸奔式”庆祝的理由。目前,腾讯是中国最赚钱的互联网公司,公司现金储备达到15亿美元;拥有中国本土用户量最大的即时通讯软件,账户数近10亿;是中国第一流量的门户;在网络游戏市场排名第一,占据超过20%以上的市场份额;电子邮箱流量也已经超过网易,雄踞榜首。
资本市场对这只彪悍的企鹅也是极力追捧。在香港,腾讯的股价一度高达每股171.80港元,上市6年间腾讯股价上涨了超过了35倍。要知道,被世界公认为近年来最具创新能力的苹果,其股价增幅才只有腾讯的一半。
一只企鹅为何如此贪婪?

左起:丁磊、马化腾、张朝阳、李彦宏
腾讯为什么还不满足?一只企鹅为何如此贪婪?
是的, “腾讯不是一般的有钱”,但股东的钱不是用来供着的,腾讯必须不断寻找新的利润增长点。蔡文胜就曾表示,腾讯现在什么都想做,从中可以看出它面对快速增长的巨大压力,这个压力终有一天会压垮腾讯。
在美团网创始人王兴看来,腾讯之所以染指团购,是因为这模式已经被证明“能赚钱”。“做团购没有技术门槛,盈利模式又清晰,腾讯没有理由不做。”王兴指出,团购与他之前创办的校内和饭否最大的不同在于,“网站从上线第一天开始就有收入”。——如此唾手可得的生意,腾讯怎么可能放过?
搜索也将是腾讯的下一个目标。今年3月,马化腾与李彦宏在深圳有过一场对话。李彦宏问马化腾,“腾讯凭什么做搜索?”马化腾给出了两点理由:一是用户需要,腾讯这个一站式互联网服务平台中的很多环节都需要搜索功能;二是搜索能赚钱,腾讯拥有全球最大互联网社交网络系统,社区的盈利模式中,除了个人收费以外,未来还要结合页面内容分析,匹配相关性的广告。因此,已有业内人士指出,而在这一类似于Google的AdWords模式的探索过程中,腾讯未来必将对百度正在培育的广告联盟形成威胁。
也许,在马化腾看来,无论是搜索,还是团购,甚至是将来的视频,这些业务都是腾讯水到渠成的业务延伸。因为马化腾为腾讯未来的构想是,一站式互联网服务提供商。——围绕腾讯QQ打造“在线生活社区”,也就是“用户要什么,腾讯就有什么”。百度董事局主席兼CEO李彦宏对腾讯所谓的“在线生活”、“一站式服务”的评价是:基本上就是不给别人任何空间。
在CSDN总裁蒋涛看来,腾讯之所以什么都做,是因为它是一家以人(用户)为中心的企业,同类型的企业还有软件巨头微软,两家公司的产品战略更是惊人的相似。
长期以来,以操作系统为核心的微软也是个典型的“全民公敌”。为了“抓住”用户,微软每个阶段都会根据市场变化,布局新的应用,以巩固其用户终端的垄断地位。在个人消费领域上,微软先后推出了浏览器IE、邮件系统Hotmail、即时通讯MSN、邮件客户端outlook、免费杀毒软件MSE,以及今年5月刚刚发布的在线版Office软件。
而从另一方面讲,腾讯的进攻也是一种防御。互联网产业往往形势突变,Google市值超越雅虎,Facebook流量超越Google都发生在旦夕之间。腾讯最怕的就是突然冒出一个企业,被一种意想不到的商业模式或竞争策略打败。所以腾讯对于任何一个互联网的新应用都不敢掉以轻心。
“360安全卫士、暴风影音的装机量都已经上亿了,如果周鸿祎或者冯鑫有一天跟新浪合作,也推新闻弹出框,马化腾不就郁闷了?”蒋涛认为,腾讯的产品策略之一就是:所有的互联网应用,只要用户量到了一定级别,腾讯一定要有,别人的产品可以暂时比腾讯做得好,但腾讯绝不会让它不可替代。
当被问及腾讯的核心竞争力时,腾讯CTO熊明华给记者的答案不是超过10亿的QQ的注册用户,也不是某一项产品、技术方面优势,而是“耐心”:懂得在合适的时间推出合适的产品。”
因此,究竟腾讯还会做什么,没有人知道。
“山寨”的腾讯
一直在模仿
腾讯从来不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却总能在成熟的市场中找到空间,横插一杠子。然而它选择的路径也使其饱受争议,那就是模仿,有时甚至是肆无忌惮地“山寨”。
早在2006年,新浪网创始人王志东就公开指责马化腾是业内有名的“抄袭大王”,而且是明目张胆地抄袭。几年以来,类似的声音一直不绝于耳。直到最近,DCCI互联网数据中心主任胡延平还在质疑腾讯的创新能力,说它不仅不是卓越创新者,反倒是中小互联网企业的“创新天敌”。
从模仿ICQ推出自己的第一款产品OICQ(腾讯QQ的前身)开始,腾讯似乎就埋下了自己的“模仿基因”——先是从韩国引入了QQ秀和其他一系列增值服务,又模仿新浪建起了门户网站;在网游领域,学联众开发平台,跟着盛大引进国外网友,随着网易自主研发,之后布局的C2C电子商务网站拍拍,以及第三方支付财付通,无一不是“山寨货”,这也是腾讯遭人恨的根本原因。
“微博、杀毒、电子商务到今天的团购,这些领域的商业模式在那儿摆着,人人都在抄,你凭什么要求腾讯高抬贵手,不去挣这个钱了?”互联网资深人士谢文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业界这种对腾讯的埋怨,就像“小孩儿撒娇”,是五十步笑一百步。
对于模仿的指责,马化腾的回应是:模仿是最稳妥的创新。
“创新可以分为三个层次:技术创新、产品创新和应用创新,产品和应用层面的创新比较容易被人忽略。”一位资深互联网产品经理告诉记者,几乎腾讯的每款产品都能找出市场上其他同类产品所没有的优点,如腾讯QQ的群和显示最近联系人功能,QQ邮箱的超大附件功能,QQ游戏平台一上线就号称能承载上千万的同时在线,QQ还解决了困扰很多IM产品的联通、电信的互联互通问题等等。
事实上,腾讯获得突破的领域往往得益于应用层面的创新,腾讯总是能够通过QQ用户行为习惯的把握,将新产品与腾讯QQ这一核心进行结合,使其用户的优势得到发挥。同为技术出身,奇虎360董事长周鸿祎坦言如果同是做即时通讯,自己在产品细节和技术上能够比马化腾做得好,但很难比QQ成功。因为马化腾是把互联网产品当成服务来做,其成功在于“打动人心”。
CSDN总裁蒋涛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也表示,虽然从商业竞争的角度,腾讯通过复制别人的商业模式进行无限扩张,是无可厚非的,但在客观上必然会扼杀一些创新的好苗头。这也和胡延平的观点一致,从某种程度上说,腾讯是互联网创新者的杀手。
腾讯的麻烦四面制造麻烦的腾讯并非每次都能凯旋而归,甚至给自己惹上了不少麻烦。2009年6月,搜狐就因为输入法将腾讯告上法庭,称腾讯侵犯了其旗下搜狗拼音输入法的软件自主知识产权,并且利用QQ拼音输入法破坏搜狗拼音输入法服务,对搜狗实施不正当竞争,因此请求法院判令腾讯停止不正当竞争行为,并索赔2000万元。
能够让同为互联网巨头的搜狐撕下脸面,腾讯“与全网为敌”所招致的民愤可见一斑。
不过,身为山寨之王的腾讯也在遭遇“被山寨”。2005年成立的51.com,几乎腾讯每推出一个新的功能与应用,它都会加以“学习”、“消化”,并迅速在自己的平台上开发出来。如目前在51.com平台上的“51商城”、“51群组”、“51秀”、“51问问”,它甚至曾经开发出彩虹QQ,免费提供IP地址探测、显示隐身好友等腾讯QQ的“增值”功能。
怎样才能抗衡腾讯呢
“能不能给大家一点建议,怎样才能抗衡腾讯呢?”在2009年游戏产业年会的高峰对话环节,当主持人抛给腾讯游戏总裁任宇昕这样一个问题时,除了任宇昕自己一脸骄傲,举坐皆苦笑。这位中国最大互联网公司的游戏业务负责人也不谦虚: 只有跟腾讯合作,共同把市场一同做大。
在外界看来,腾讯庞大的身躯,依然潜伏着诸多暗流。实际上,因为腾讯在互联网界“无耻模仿抄袭”的恶名,使得腾讯全线树敌,成为众矢之的。当越来越多的互联网企业开始时时提防着腾讯的时候,腾讯将不再像以前那样收放自如。比如,为应对腾讯的搜索,百度就将搜索的提成比例从10%提升到15%。
而且,腾讯还算不上真正强大。互联网资深人士谢文则表示,腾讯的模仿充其量只能让保持强大的现状,却不能使其引领潮流,真正走向伟大。“事实上,如果腾讯一味模仿下去,随着平台上的服务越来越多,单个服务的效率会大幅降低。”谢文表示,“而且,如果腾讯只是针对现有的QQ用户群体开发应用,未来QQ用户的人口特性将被固定在年轻群体的娱乐需求上,随着网民年龄结构的变化,腾讯就会被最终边缘化,而开心网、人人网及新浪微博(http://t.sina.com.cn)的崛起已经为腾讯的迟钝敲下了警钟。”
在很多人眼中,腾讯是最近接近Google的一家本土互联网公司。因为虽然Google目前的主要盈利点还是围绕其搜索产品的AdSense和AdWords,但它也是邮箱、地图、音乐无所不做,腾讯也是如此,虽然号称全民公敌,但它的主要收入仍然来自IM和网络游戏所带来的互联网增值服务。
但谢文却指出这只是表面现象:“腾讯和Google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他指出,Gmail、Google地图、Google Earth等产品虽然不赚钱,但是它们之所以被开发都是围绕着一个核心理念:就信息整合与信息呈现。相比之下,腾讯的产品则显得杂乱无章,IM、网游、电子商务与门户业务之间并不必然的关联,其他公司单独做也能成功。据此,谢文认为,腾讯只是利用先发优势抓住了一大批用户,产品研发都是针对用户市场展开,追求短期效益,而对自己的未来缺乏清晰地规划。
“建立在用户群上的腾讯是不牢靠的。”蒋涛认为,一旦未来人们更喜欢用Facebook和Twitter这样的工具彼此联络,不再以IM为中心,腾讯的“大本营”就被攻克了,这意味其虚拟货币系统必将被超越,而网游、门户这些现有盈利点也不能保证一直有市场竞争力。
“如果人们未来都不再依赖PC,改用Ipad和手机的话,微软无疑就完蛋了”蒋涛说。微软的今天可能就是腾讯的明天,IT产业往往形势突变,用户习惯的变化又是在旦夕之间,看看facebook和google所带来的一场场变革,腾讯当以微软和雅虎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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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first version uses quarterly or yearly financial statements of big cap companies to predict the performance of its stock, one quarter or one year ahead. And in order to do that it uses a two layer perceptron. A porfolio composed only of the three stocks identified as Overweight by Predictor in March, 31st would have a performance considerably better than the SP500. The following chart shows the relative gains. Predictor beats the SP500 by more than 5 poi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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